杭州这起事件，最值得追问的，不只是两名犯罪嫌疑人做了什么。
真正需要追问的是：他们为什么敢？在他们眼里，这个女孩儿是猎物，还是别的什么？这是他们个人的行为，还是已经沉浮在职场多年的潜规则？
根据杭州市调查处置组通报，一名企业高管、一名公职人员，饭后在KTV对被害人实施强制猥亵。其中一人将被害人推倒，造成腰部轻伤二级。
目前，两名犯罪嫌疑人已被刑事拘留，案件仍在侦办之中。
强制猥亵令人愤怒。真正进一步触动人们神经的，是这起事件有公职人员参与。
掌握公器的人，做出与小流氓无异的事，给社会造成的伤害成倍增加。
浙江是中国法治环境不错的地方。杭州的官员尚且如此大胆妄为，让人不安。
事件曝光后，迅速成立调查组，对犯罪嫌疑人采取强制措施，并启动纪检监察调查。或许，也正因为它发生在杭州。
中国有许多更加严重的侵害。它们没有通报，没有调查组，也没有成为新闻。被害人只能带着伤害，消失在人海里。
十七年前的邓玉娇事件，很多人一定还有印象。
邓玉娇为了抗争强迫下的陪同洗浴，拿刀抗争，造成一死一伤。法院最终认定她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超过了必要防卫限度，因有自首情节，对她免予刑事处罚。这个案件当时全国关注，如果不是这么多人的关注，邓玉娇的命运会如何？
邓玉娇事件与杭州事件有很多共同点。都有酒，都有掌握公权力的人，都发生在娱乐场所，也都围绕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一个普通百姓，面对滥用的权力，究竟能不能说"不"？
在某些掌握权力的人看来，老百姓的"不"，不是一种自由，而是一种不服从，甚至是一种冒犯。
法治真正的任务，就是让一个普通人，不必经过一把刀、一次受伤或者一场舆论风暴，才可以说"不"。
权力的傲慢从来不是一天养成的，也不是喝了几杯酒之后才突然出现的。
酒精可能放大欲望，更可以把那些日常看上去正经的面具忽然脱掉，显露出事情本来的样子。
如果只把问题归结为个人素质，处理几个人，我们还会有下一次同样的事情发生。
这件事的本质，不是女孩拒绝之后依然被强制。而是，权力的运行是否公开，是否有边界，是否有监督，法律是否可以任意解释？
权力的监督模式如果失效，只会有更多的姑娘蜂拥去陪酒，最后导致社会整体性的堕落。说“不”的女孩儿，反而成了异类。
这件事关系到我们每一个人的幸福和安康。关系到我们的女儿、姐姐、母亲……，是去被迫陪酒，还是活得自由、体面、有尊严。
把权力关进笼子，不是一句听起来很美的格言。而是需要一系列有效的程序和制度予以保障。
数十年来，中国陆续制定和修订了《行政诉讼法》《行政复议法》《行政处罚法》《立法法》《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等制度。这些制度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规范和监督公权力的运行。
法治不是专门用来管老百姓的。
法治首先应当约束和限制那些掌握权力的人，这是法治的核心。
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讨论良好政制时指出：它包含已经制定的法律得到服从；人们所服从的法律，本身是良好的法律。
通俗地说，法治要求法本身是"善法"。
善法在程序上有其要求，比如法律需要公开、明确、稳定。
它要平等约束普通人和掌握权力的人；官员作出的具体命令必须有法律依据，权力越过边界以后必须受到追究，权利受到侵犯的人必须能够获得真正有效的救济。
否则，"个人的欲望"也可以打扮成法律的样子出现。看上去是"依法处理"，实际包裹的是个人的邪情私欲。
一个健康运转的社会，甚至不取决于掌握权力的人个人品格，而取决于一系列制度咬合。
这个链条里，律师是很重要的一环。他的职责不是配合权力，而是制约权力。
他不仅仅在监督市场中需要提供专业技能，还因为他的独立性而提供制约力量。律师的自由与权利是否得到保障，是律师功能是否发挥作用的关键所在。
律师需要接受监管，但是监管律师的司法行政部门必须严格守法。否则是对律师制度的瓦解。律师也会成为陪酒女。
法治与法制，意思截然不同。法制只要求”有法可依”，法治要求权力本身也服从法律。法制的本质是管制，法治却要求公平、公正。
法治需要制度在管理者与被管理者之间一碗水端平，而法制却可能是把刀架在老百姓身上。
很多人都知道，这一年我们遇到了不小的麻烦。我们遇到的困难，与杭州女孩、邓玉娇本质是一样的。
北京市司法局吊销了我的律师执业证。我当然不服。
律师职业，不仅仅是我养家糊口的工作。更是我视为天职的呼召。为孤儿伸冤，为寡妇辩屈。是我人生价值所在。
我的行政处罚决定书编号是"京司罚决〔2026〕1号"。北京市司法局官网已经公开同年度行政处罚第3号、第4号……，却检索不到我的第1号决定。
既然吊销我的律师执业证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为什么不能公开？
全过程公开，才能让法律的教育和指导功能发挥作用。
我又不嫌丢人，你们怕什么？司法局组织的所谓听证程序，连我一个助理去旁听都进不去。你们还说这是依法？我提起复议，工作人员说都没有立案……
朝阳区司法局工作人员约谈凯门律师，要求律师退出一个案件的委托，同时要求退出凯门律所。
此后，律所负责人无法变更，合伙人的年度考核无法进行。要求我们注销律所，否则相关律师的执业问题就无法解决……
所有这一切，让我们这样一个发展很好的律所，一夜之间陷入了经济困局。
其中一名合伙人实在无法忍受这种对待，愤然离开中国。
我尚且是一名知名律师，如此待遇，更何况是其他人？
一个普通百姓，面对权力时，有没有说"不"的自由？
权力唯有被合理限制和监督，才能成为老百姓安居乐业的保障。
我们需要的是一种制度，即使掌握权力的人不够善良，即使他愤怒、傲慢、充满欲望，即使他非常讨厌面前这个人，他仍然只能按照法律办事。
他不能因为一个女性拒绝，就侵犯她的身体。
不能因为一个律师依法抗争，就绕过法律和程序。
不能因为有人追问，就把追问本身理解为冒犯。
法律必须得到普遍服从。首先服从法律的，应当是权力。
这就是法治。
法治，法治，还是法治。
张凯先生于2026年8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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