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路桥十里长街,我动身前往临海东湖。此前未曾到访,这份遗憾萦绕心头许久,此番专程前来,便是要圆满心愿。车行穿过路桥老城纵横街巷,沿途屋舍从古朴旧式民居缓缓过渡为现代楼宇,约莫半小时车程,巍峨厚重的临海古城轮廓,清晰铺展在眼前。
若将整座临海古城比作一卷线装古书,东湖便是夹在书页间温润雅致的一枚书签。它静卧古城东侧,北依北固山,南揽灵江水,如一方被千年光阴细细磨亮的青铜古镜,朝暮映照府城人间烟火。
东湖因紧邻古城东墙得名,溯源可至北宋。最初这里是水军屯兵泊船之所,北宋熙宁四年(公元1071年),时任台州郡守钱暄疏浚滩涂、拓扩水域,引白云山麓清泉入湖,方才初具园林风貌,自此成为临海百姓世代流连的城中胜景。清末学者俞樾曾留下评语:“杭州有西湖,台州有东湖,东湖之胜,小西湖也。”欲览临海山水灵秀,东湖必不可错过。
下车缓步走向湖畔,最先撞入眼帘的是沿湖连绵垂柳。清风漫卷,柔长柳丝轻拂湖面,揉碎一池波光,远处巾山双塔隐于薄雾云烟之间,湖山古塔彼此映衬,完美契合古人“四面皆山,一水环抱”的清幽意境,一路奔波的疲惫顷刻间消散无踪。
沿湖前行先抵钱府,这座临湖而筑的清代宅院古朴沉静,门楣匾额历经风雨侵蚀,笔墨风骨依旧遒劲有力。穿过门厅便是临湖观景长廊,经年摩挲的木栏杆温润如玉,凭栏远望,湖面波光摇曳,数只水鸟低空掠水,漾开层层细碎涟漪。园内假山叠石错落排布,小径两侧草木繁茂,锦鲤穿梭于青荷翠叶之间,自在嬉戏。
庭院正中立有钱暄塑像。钱暄(1018-1085),字载阳,钱塘人,为吴越国王钱俶之孙。熙宁四年以光禄少卿出任台州知州,在任四年,为消解城内水患,内迁东城墙、开凿疏浚东湖,造福一方百姓,后官至宝文阁待制。
钱府旧时是清代台州知府理政会客之地,如今厅堂内陈列着东湖开凿疏浚的史料图文,以及历代文人歌咏湖山的诗文墨迹,字里行间盛满临海人对这片湖水绵长深厚的眷恋。尚未深度游赏湖景,已然先沉醉于沉淀百年的清雅文脉。
说起钱暄,便绕不开底蕴深厚的吴越钱氏。五代吴越武肃王钱镠奠基立业,家族文脉绵延千载,子孙遍布海内外。北宋太平兴国三年,忠懿王钱弘俶恪守“善事中国,弗废臣礼”祖训,审时度势纳土归宋,促成和平一统,完整保全钱氏宗族血脉,得以世代繁衍兴旺,这般境遇,在历代帝王后裔之中实属罕见。
五代至北宋,先后有钱弘俶(曾执掌台州)、钱镒、钱元映、钱元玩、钱弘仰、钱惟治、钱昱、钱暄、钱稔共九位钱氏族人出任台州刺史、郡守,足以窥见当年钱氏一族在临海举足轻重的地位。南宋时期,临海更是成为吴越钱氏核心聚居地;如今宁波、绍兴、温州、金华、湖州,乃至安徽广德、江苏溧阳、常州、无锡等地钱氏后人,大多自临海分支迁徙而出。
整座钱府体量恢弘,建筑不施浓漆彩绘,木构件雕工细腻繁复,整体气质敦朴肃穆,自带端庄威严。
顺长廊缓步深入,便抵达东湖核心游览区。湖心亭凌空矗立于碧波中央,三层楼阁八面飞檐,青瓦翘角层层舒展,朱红立柱掩映绿树之间,造型精巧、气势开阔,与远方巾山双塔遥遥相望,是全园登高揽胜的绝佳点位。湖面画舫轻轻摇荡,游人立于船头举镜取景,将这幅天然山水画卷尽数收藏。沿湖岸继续漫步,随处可见藏于细微之处的古韵:环湖石栏雕刻各式莲花纹样,岁月虽磨平棱角,花瓣脉络依旧清晰分明,指尖抚过凹凸石刻,仿佛能触到古时工匠倾注其中的细腻匠心。
不远处九曲桥蜿蜒横卧水面,经年踩踏的青石板温润光滑,每转过一道桥弯,便是一重全新湖景:有时是连片荷叶随风轻晃,有时有水鸟掠水留下残影,偶尔古城墙轮廓透过枝叶若隐若现。岸边石凳上,本地老者摇扇闲谈,孩童追蝶穿梭石径,清脆笑声落进湖水,搭配柳丝拂水的轻柔声响,汇成东湖独一份闲适悠然的日常韵律。
九曲桥的铸铁栏杆格外值得细品,初看只觉样式朴素,无全封闭防护,难免担心孩童通行安全;凑近细看才发现栏杆通体铸满缠枝云纹,斑驳锈蚀间沉淀近百年时光,是民国修缮东湖时留存下来的原物。这份审美,竟与十里长街不谋而合:从不刻意堆砌网红化精致景致,只忠实留存真实完整的岁月痕迹。景区工作人员介绍,平日会加强沿线巡查,在栏杆关键点位加装隐形防护绳,既完整保留老构件的历史质感,又周全兼顾游人出行安全。倚着百年铸铁栏杆望向湖面,日光铺洒一池粼粼波光,忽然懂得,这份不加修饰、妥帖从容的古意,才是东湖最动人的底色。
九曲桥对岸坐落半勾亭,亭顶呈半圆弯月之形,故而得名。临水飞檐倒映碧波,水光亭影交融相映。亭内石桌石凳干净素雅,常有游人驻足歇脚,手里拎着从十里长街购置的各式糕饼,静看画舫缓缓穿行湖面。亭旁立一方石碑,镌刻民国乡贤捐资修缮东湖旧事,碑文字迹虽略有漫漶,依旧能读出临海百姓守护湖山的赤诚心意。自半勾亭远眺,古城墙隐于林木之间,近湖、远塔、老城融为一体,浑然天成一幅千年山水长卷,教人久久沉浸在古城独有的从容气韵里。
湖畔骆临海祠肃穆静立,为纪念初唐四杰之一、曾任职临海县丞的骆宾王而建,为这片湖山添上厚重诗文风骨。步入祠内,围墙左侧设咏蝉亭,右侧辟一方咏鹅池;正中主殿古朴庄重,门前楹联写道:一抔之土未干,羽檄撼人心,长留天地英雄气;四杰其名无忝,华章适时代,不尽江河浩荡流。
正殿中央安放骆宾王铜像,像后墙面悬挂书法家卢乐群手书《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上方高悬朱关田题写的“亘古一檄”匾额。一亭一池、一像一文,看似布局分散,却完整串联起骆宾王跌宕悲壮的一生。
唐调露二年(公元680年),骆宾王出任临海县丞,后世故称骆临海。他虽不及李杜声名鼎盛,诗文却家喻户晓,七岁所作《咏鹅》更是代代收录于小学语文课本。骆宾王与王勃、杨炯、卢照邻并称初唐四杰,诗文辞采冠绝一时,现存诗作数十首、赋三篇、各类文章三十余篇,尤擅骈文,《讨武曌檄》更是流传千古的传世名篇。
骆临海祠北侧高地建有樵云阁,为纪念一位无名樵夫而立。明朝靖难之变,燕王夺位,樵夫痛心时局、愤懑当朝不义,最终投湖明志,后人建阁世代缅怀。一介山野樵夫,心怀家国,以生命坚守心中道义,这份风骨值得后人长久敬重。
樵云阁矗立于东湖西岸高地,三层飞檐层叠精巧,形制巍峨,是全园俯瞰湖景的制高点。拾级登阁,木质楼梯踩踏间发出细碎吱呀声响,似低声诉说百余年流转光阴。登顶放眼,整片东湖风光尽收眼底:湖心亭如一枚朱红印章印在碧水之上,九曲桥如玉带蜿蜒横贯湖面,远处巾山双塔隐于云雾,古城墙顺着山势连绵起伏。清风穿阁而来,裹挟湖面湿润水汽与淡淡荷香,顿生舒展开阔之感。阁内墙面嵌满历代文人咏湖碑刻,笔墨或雄健或清雅,与窗外湖山相映成趣,也终于明白千百年来无数墨客为何心甘情愿为东湖提笔留诗。
樵云阁周边景致清幽动人,临湖古树枝干斜探水面,树影垂落湖中,枝叶倒影纵横交错,看似错落纷繁,却生出浑然天成的野趣美感。
东湖一隅设知乐堂,堂内匾额“知乐堂”,为南宋宋庆元三年台州知州刘坦之所题写。如今这里是临海户外婚姻登记颁证基地,古韵仪式感十足。堂内布置柔和雅致,长条木桌摆放百合与尤加利,墙面挂满新人手写誓词与婚纱照,雕花窗棂漏下斑驳暖阳,衬得满室温情柔软。工作人员说,许多新人专程到此完成颁证仪式,既偏爱古建独有的沉静氛围感,也期许以东湖青山碧水为证,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
走出知乐堂,途经刘公桥,一路亭台错落、湖山各有风姿。若对比十里长街浓郁鲜活的市井烟火,东湖更像一座精工细作的城中古典园林,自然山水意趣与千年人文底蕴完美相融,移步皆是美景,满目赏心悦目。至此方才读懂临海人常说的那句“东湖在城,城在湖中”——这片湖水从来不是独立割裂的观光景致,早已与古城世代人的日常、记忆与绵长情愫紧紧相融,不可分割。
(3050 图39 2026/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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