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上海,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出版后,很快从专业书架走进普通家庭。那时的读者未必熟悉文学理论,却能读懂莫高窟、都江堰、道士塔背后的苍凉。有人合上书后说:“原来写历史,也能这样写。”这句话,正好点出了余秋雨散文最初打动人的地方。

他并不是靠艰深术语取胜。相反,他常从一处遗址、一段旧闻写起,把个人行走与文明兴衰连接起来。废墟不再只是砖石,山河也不只是风景,而成为观察中国文化性格的一扇窗口。

余秋雨1946年出生于浙江余姚,后来进入上海戏剧学院学习,并长期从事戏剧教育和文化研究。与许多单纯写作的作家不同,他有较深的艺术教育背景,也熟悉学院、舞台和文化管理。这样的经历,使他的文章既有散文的铺陈,也带着明显的论辩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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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苦旅》的成功,不能只归结于“文笔好”。它出现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社会阅读空间逐渐扩大,大众渴望重新理解传统文化,却又不满足于教科书式的知识罗列。余秋雨恰好提供了一种通俗入口:带着读者走进古迹,再把古迹背后的制度、战争、文人命运讲出来。

有意思的是,他的语言并不总是华丽。写莫高窟时,常常先落到河流、石窟、脚下的道路,再慢慢推向历史深处。短句与长篇议论交替出现,读者容易进入,也容易被他的判断带着走。赞成者认为这是气势,质疑者则认为其中有过度抒情和强行拔高。

争议由此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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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院派眼中,历史写作需要材料、出处和边界;在大众阅读中,文章首先要有现场感和感染力。余秋雨的文字偏偏站在两者之间,既像学者,又不像严格意义上的历史学者;既谈文化,又常把个人感受放在叙述中心。这种写法扩大了影响,也让批评更容易集中。

有人批评他把复杂历史处理得过于单线,把人物和事件安排成鲜明的善恶对照;也有人认为,他笔下的“文化”常常过于宏大,地方经验被纳入一套统一解释。这样的批评并非全无道理。散文可以有立场,但当散文承担起历史判断时,材料的准确性便不能完全让位于气势。

余秋雨受到攻击的另一层原因,与他的公共形象有关。一个被媒体广泛介绍的文化名人,写作、演讲、电视节目和社会活动彼此叠加,影响远远超过普通作家。读者看到的是“文化大家”,同行看到的却可能是一个不断进入公共视野、拥有巨大传播能力的竞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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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出了书房,就会面对另一套规则。”一位评论者曾这样概括。作品可以接受审美判断,名望却会引出身份、资源和话语权的讨论。于是,针对余秋雨的批评,往往不再只谈一篇文章,而是延伸到他的经历、姿态和社会关系。

关于特殊历史时期的争议,也必须谨慎看待。批评者经常提到他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发表过与当时政治语境有关的文章,并据此质疑其立场。支持者则强调,那个年代许多知识分子的写作都受到政治环境影响,具体文章的写作背景、发表过程和责任归属,需要逐篇核对,不能用一句“为某个集团服务”概括全部事实。

至于“曾逃到荒山生活一个多月”之类的说法,传播很广,却缺少足够可靠的公开材料支撑,不能当成确定史实。历史人物可以被批评,但批评不能建立在传奇故事上。把未经证实的细节反复转述,只会让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被遮住。

余秋雨真正难以摆脱的,并不是某一次争论,而是他身上同时存在的几种身份:作家、学者、教师、文化传播者和公共人物。不同身份有不同评价标准。以散文标准看,他的文字有开拓大众阅读的作用;以学术标准看,部分论断仍需要材料和注释支持;以公共人物标准看,他的表达方式又显得十分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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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读者和反对者都很坚定。喜欢他的人,看重的是文字带来的历史现场;反感他的人,警惕的是宏大叙事背后的自我投射。两边争论多年,往往不是因为某一个标点,而是因为大家对“文化名人应当怎样说话”有着不同期待。

余秋雨的名声,因《文化苦旅》而达到高峰,也因这种高曝光写作方式承受反作用。后来的《千年一叹》《行者无疆》等作品继续扩大了他的阅读范围,却没有消除争议,反而让“余秋雨现象”成为一个独立话题:大众喜欢的文字,是否一定经得起专业审查;专业批评不满意的作品,是否就失去了文学价值。

这两个问题,恐怕不能用一句“毁誉参半”轻轻带过。余秋雨的散文改变了许多人接近传统文化的方式,同时也暴露出文化写作在审美、史实和公共表达之间的紧张关系。争议至今没有一个所有人都接受的答案,而相关评价仍应回到作品、史料和具体语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