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大学附属学校小学部,袁倩倩老师翻开一年级新生花名册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她把名单从头到尾捋了三遍。“子涵”——没有。“梓萱”——没有。“一诺”——没有。“浩然”——也没有。

一个都没有。

四十多个孩子,名字整整齐齐排在那里——“清越”“铄言”“修齐”“扶苏”“知潼”“邕熙”……袁老师教了十几年书,头一回在点名册上找不到一个“老熟人”。

她拍了张照片发到年级群,群里瞬间炸了锅:“我们班也没有!”“我班也是!”“今年怎么回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十二年前刚当老师那会儿,袁倩倩最怕的是新生入学第一课。喊一声“子涵”,四五个孩子齐刷刷站起来。喊一声“梓萱”,又是好几个。梓涵、子涵、紫涵、梓晗——写法不同读音一致,再配上梓轩、子萱、紫萱,半个班的人都能应声。一节课光认人就得花半小时,全是“子涵”“梓萱”“一诺”“浩然”排列组合。同事跟她开玩笑:“咱们班不用点名,直接喊‘哎’就行。”

那时候,一个四十人的班级,四五个“子涵”同音不同字是常态,老师点名全靠喊“大梓涵”“小梓涵”来区分。公安部早年数据显示,全国曾有超百万新生儿名字包含“梓”字。袁倩倩一度觉得,这些孩子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印出来的,连名字都像流水线上的产品。

可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仅河南如此。8月28日,青岛崂山区浮山学校迎来小学一年级报到,校园装扮一新,气球、彩带、欢迎牌,一切和往年没什么两样。直到老师翻开新生花名册——李劢,车瑾延,李喣凡,柯文瀚,于漪,王鹤儒……有老师忍不住拍了张照片发到网上,评论区瞬间炸了:“这哪里是点名册,分明是一本翻开的线装古籍。”“怎么不见子涵和梓萱了?”“子涵梓萱的时代,真的过去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山东德州天衢东路小学的新生名单更让网友直呼“古风小说成精了”:扶苏、知潼、邕熙、雨桐。与此同时,宁波、合肥等地的小学新生名单也呈现出相似趋势,曾经遍布每个班级的“子涵”“梓萱”等网红名字锐减,取而代之的是“清晏”“星遥”等兼具文化底蕴与独特审美的名字。

从青岛到郑州,从山东到安徽,从河南到江苏——一场悄无声息的“命名革命”,正在全国的开学点名册上蔓延。

你可能会问:“子涵梓萱”们,到底是怎么来的?

让我们把时间拉回到2015年前后。那时候,“梓涵”“子轩”“一诺”“浩然”牢牢霸占了全国新生儿登记榜。公安部户政管理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2010年至2019年,男孩子最高频的名字是“浩宇”“浩然”“宇轩”“子轩”“宇航”,女孩子最高频的是“欣怡”“梓涵”“诗涵”“梓萱”“子涵”。那十年,是全国“子涵梓萱”最疯狂的十年。

那一届父母——主要是80后、90初——看着港台偶像剧长大,迷恋“听起来好听”的文艺感。《流星花园》里的杉菜,《恶作剧之吻》里的湘琴,《王子变青蛙》里的叶天瑜——这些名字温柔、悦耳,像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女主角,带着港台流行文化浸润过的甜腻香气。再加上琼瑶剧的推波助澜,“子涵”“梓萱”这些字确实雅致、柔和,但问题在于:好听归好听,却没什么出处。

也就是说,“子涵”时代最大的问题,从来不在于不好听——而在于有音无义。

一个叫“子涵”的孩子,名字里没有故事、没有典故、没有人生的隐喻。父母只是觉得“好听”,仅此而已。

而今天,站在点名册前的这一届父母,恰恰就是当年被叫做“子涵”“梓萱”的那批孩子。

他们长大了。

他们不再满足于“好听就行”。

他们在《诗经》《楚辞》《论语》《史记》里翻找——不只是为了给孩子一个不重名的名字,更是为了给孩子一个“有根”的名字。

于是,我们看到了“扶苏”。

它出自《诗经·郑风》“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意为树木茂盛。“扶苏”同时也是秦始皇长子的名字,蕴含两千年的历史厚重感。叫“扶苏”的孩子,名字里藏着一首诗、一段历史、一种生机勃勃的人生态度。

我们看到了“知潼”。“潼”指云起的样子,寓意高远。“知潼”二字清新雅致,宛若江南烟雨中的一幅水墨画,寄寓知书达理、心怀山海,期许孩子学识广博、眼界开阔。

我们看到了“邕熙”。意为和乐升平,出自蔡邕的文章,也出自《晋书·乐志下》“君臣邕穆,庶绩咸熙”。它承载着阖家顺遂、一生安然的美好祝愿,寓意和乐安康、盛世清平。

我们看到了“景行”。出自经典名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寄托了家长希望孩子品行高洁、坚守本心的殷切期盼。

我们看到了“修齐”。出自《礼记·大学》“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怀有文者之气,展有君子之礼。

我们看到了“清越”。出自苏轼《石钟山记》“北音清越”,寓意清风朗月、心性澄澈。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枚小小的文化印章,盖在一个新生命的人生扉页上。这些名字的共同特点是:有出处、有底蕴、有辨识度。它们摒弃了浮华跟风,以古典文化为底色,藏着东方独有的温柔与浪漫。

数据不会说谎。户籍平台新生儿名字统计显示,2020年至2025年出生的男孩中,名字含“梓”字的比例从高峰时的8.3%下降到4.1%,而含“珩”“景”“辰”“越”等字的比例则显著上升。2026年最新全国户籍姓名登记统计数据显示,“梓、子、涵、轩”的热度更是断崖式下跌。四川、江苏、福建等地公布的2025年新生儿姓名数据显示,霸榜多年的梓涵、子轩、浩宇等名字,已连续两年跌出当地前20名。

数字背后,是一代人审美和价值观的根本转向。

而这转向,从来不只是关于名字。

回望新中国成立以来的起名史,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文化脉络。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国”“建军”“援朝”“卫东”等名字扎堆出现,反映了那个集体主义至上的年代。那是一个国家初生、百废待兴的年代,个体的名字与国家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

七八十年代,“伟”“芳”“娜”“敏”“丽”成为爆款单字名。改革开放初期,人们开始追求个人价值,但文化资源相对单一,名字的选择自然趋同。“安妮”“丽莎”“丹娜”等西式音译名也开始流行,“洋气”成了许多家长命名时的重要考量,反映出国门初开时期人们对外来文化的好奇与向往。

九十年代到2000年初,双字名回归,“子涵”“梓萱”“浩然”“欣怡”成为时代标签。这一代父母受港台流行文化和偶像剧影响较深,追求“听起来好听”,但往往忽略了字的出处和文化内涵。

而到了2020年代,起名风向再次转变。“扶苏”“知潼”“邕熙”“景珩”“清越”“望舒”等带有古典意蕴的名字受到青睐。越来越多的父母给孩子取名时,不再盲目追求“洋气”,而是主动从传统文化中寻找灵感。

从“建国”到“子涵”,从“子涵”到“扶苏”——每一次更名,都是一代人对自己来处的重新辨认,对去处的重新想象。

一位在安徽合肥的父亲为女儿取名“纫秋”,取自《离骚》“纫秋兰以为佩”。他解释:“希望她能像秋兰一样坚韧芬芳,而不是成为某个模板化的女主角”。

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这一代父母取名心态的全部转变——他们不再想让孩子成为“某个模板化的女主角”。他们要的是独一无二,要的是文化传承,要的是精神底色。

当然,也有人担忧:这些“古风名字”会不会又变成新一代的“烂大街”?

坦白说,这种担忧不无道理。当“扶苏”“知潼”“邕熙”大面积铺开,当90后父母扎堆取这类古风名,新一轮的同质化并非不可能。已经有网友调侃:“半行字里有两个要停下来愣三秒,赶紧掏出手机查拼音。”也有人提醒:取名追求诗意好听的同时,尽量避开生僻字,避免以后录系统、办证件遇到麻烦。

在某小学,班主任李老师对着花名册发愁:“班里有个叫‘䶮’的学生,每次录入系统都显示乱码,家长还坚持说这是《易经》里的字。”户籍、银行等系统的字库更新稍显滞后,生僻字可能导致实际生活中的诸多不便。

这些提醒都很实在。但我更愿意相信,这一轮名字的更替,本质上一代人对自己文化身份的一次郑重确认。他们不再满足于“好听”,他们要“有意义”。他们不再追逐别人的潮流,他们要在自己的文化河流里打捞属于这个时代的珍珠。

名字是文化心理的微观载体。“子涵梓萱”过气,这一名字特征的更迭,体现了家长取名偏好的转变,背后则是传统文化的回归和社会心理的演进。

而这种回归,是有坚实土壤的。

中国GDP从2000年的10.13万亿元,增长至2024年的134.9万亿元,经济总量跃居世界第二。截至2024年,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已达60.8%,进入普及化阶段。越来越多受过高等教育的父母,能够深入理解《诗经》《楚辞》等传统典籍的文化内涵,并从中汲取取名灵感。

与此同时,从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的汉字书法表演,到日常生活中汉服元素的悄然回归,再到《中国诗词大会》等节目的热播,传统文化正全方位融入日常生活。命名风格的转变,是对传统文化的认同与传承。

当“10后”“20后”带着鲜明文化印记的名字步入校园,我们从中看到的,不仅是一种取名的审美变迁,更是一种文明主体意识的回归。

开学了。

那些叫“扶苏”“知潼”“邕熙”的孩子们背着书包走进校园。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来自哪一首诗、哪一篇文章,但终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父母把一部中国文化史最美好的片段,缝进了他们人生的第一个标签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而“子涵”“梓萱”们,已经长大。他们走进了中学、大学,走进了社会。他们名字里的那个时代——那个向外看的、模仿的、憧憬的时代——已经翻篇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浪漫。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名字。

从“建国”到“子涵”,从“子涵”到“扶苏”——每一次更名,都是一代人对自己来处的重新辨认,对去处的重新想象。名字里的山河故人,从未离去。他们只是换了副面孔,在每一个新生命的第一声啼哭里,重新登场。

袁倩倩老师合上花名册,望着教室里那一张张新鲜的面孔。“清越”“铄言”“修齐”——她一个一个念过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这一次,她终于不用喊“大梓涵”和“小梓涵”了。

她念出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