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五行,风水和命理都看,但有一条规矩我一直守着——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管的别管。我师父那瞎子老头说过,咱们这一行跟老天爷打交道,最忌讳的就是手伸得太长。有些东西你碰了,它就会黏上你,甩都甩不掉。

九五年冬天的事儿了。那年江州县冷得邪乎,腊月里头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我缩在卦馆里烤火,煤炉上坐着个搪瓷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倒也暖和。

那天下午来了个小伙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脸冻得通红,进门的时候哈着白气,搓着手直跺脚。我看他面色发青,眉间有一团暗色,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气色很差。

"陈师傅,我叫孙大勇,开货车的。"他往火炉边凑了凑,伸出手烤火,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我这半年倒霉透顶了,想请您给看看。"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让他慢慢说。

孙大勇是跑长途运输的,自己有辆解放牌卡车,活儿不少,日子本来过得还行。可今年夏天开始,他走哪儿哪儿出事儿。先是车在半路上爆了胎,刚换好的新胎,气鼓鼓的,跑了几十公里就炸了,炸得路面上一个大坑。紧接着是货出了问题,拉了一车水果去省城,路上颠了两下,到地方一卸车,半车都烂了,赔了人家一大笔。后来更邪门,连续三趟活儿,不是遇上修路绕道白跑油耗,就是货主临时毁约,一单比一单亏。

跑运输的靠车吃饭,车出事儿、货出事儿、路出事儿,等于把他的饭碗摔了三次。孙大勇说这些的时候,两只粗糙的大手捧着茶杯,骨节都攥白了。

我问他:"这半年你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

孙大勇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有!夏天那会儿我在郊外一个废砖窑边上歇脚,看见地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个木牌子,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字,我看不懂。觉得挺有意思就带回家了。"

我心里一沉:"牌子还在吗?"

"在,在,我一直搁在驾驶室里。"

我让他明天把牌子带来给我看。孙大勇应了一声,放下茶杯走了。他走之后我把炉子添了块煤,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总觉得这事儿不太简单。捡到东西带回家这种事,我见过太多了。路边的东西,你不知道它的来历,不知道它沾过什么,不知道它属于谁,你随便往家里一带,等于把别人家的东西搬回自己家了。要是那东西有主儿,主人还在后面跟着呢。

第二天孙大勇来了,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木牌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牌子是枣木的,巴掌大小,一面刻着几个字,是篆书,我不太认得全,但模模糊糊能分辨出"敕令"两个字。另一面刻着一道符,线条密密麻麻的,画得很规矩,不是一般人家随便刻的玩意儿。

我拿到鼻子前闻了闻,牌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油腥味,像是常年被人用手摩挲留下来的那种气味。我心里大致有数了,这种牌子不是辟邪的,是引路的。通俗点说,是给死人指路用的,相当于一张路引。谁家死了人,做了法事,把这种木牌烧了或者埋在坟头,让亡魂拿着去阴司报到。

可这块牌子没烧也没埋,被人丢弃在废砖窑边上,被孙大勇捡了回去放在了驾驶室里。那这牌子原来给谁指的路,那人走没走,就不好说了。

我把牌子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忽然看见牌子的背面边缘有一道裂痕,裂痕里嵌着一小撮暗红色的东西。我找了一根针,把那撮东西挑出来放在白纸上,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颜色发暗发褐,跟铁锈差不多,但质感不对,更细更黏。如果我没看走眼,这是血。干了很久的血。

我把木牌用红布裹了,跟孙大勇说:"你这块牌子是从哪儿捡的,带我去。"

那天下午孙大勇开着卡车带我去了郊外。废砖窑在县城东南方向大概二十里地,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里,砖窑的烟囱已经塌了半截,窑口被杂草堵得严严实实。周围一片荒凉,冬天的枯草在风里哗哗地响,连个鸟叫声都没有。

孙大勇指着一处杂草丛生的土坎说就在那儿捡的。我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土坎下面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留下的印子。我用手指拨开浮土,土层下面露出一截已经烂得差不多的麻绳。顺着麻绳往下扒了不到一尺深,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把周围的土清开,露出来的是一块青砖。砖的尺寸比现在的红砖大一圈,表面粗糙,边角磨得圆润,一看就是老物件。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让孙大勇去车上拿铁锹来。

孙大勇虽然一脸迷惑,还是去拿了铁锹递给我。我没让他动手,自己一锹一锹地往下挖。挖了大概半米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陶罐的边缘。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周围的土清干净,捧出一个灰陶罐子来。罐子不大,比人脑袋稍微大一圈,罐口封着一层已经发黑的蜡。罐身上没有花纹,干干净净的,但罐底刻着一个字,我用手指顺着笔画摸了一遍,是个"王"字。

我把陶罐放在一边,继续往下挖。又挖了不到一尺深,铁锹又碰到东西了。这次是一个瓦瓮,比刚才那个陶罐大一些,瓮口也用蜡封着。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五个陶罐瓦瓮,摆成了一个弧形,围在中间那片空地上。每一个罐子底部都刻着一个字,连起来是"王张李赵刘孙"。

六个罐子,六个姓氏。

中间那片空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浅浅的坑,坑底有一块压平了的青石板,石板上方方正正地刻着一个太极图案。太极图案被人用什么东西划了一道深深的刻痕,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我站起身子,看着眼前这片荒地,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这是五鬼抬轿局。六个罐子对应六个姓氏,围成一个圈,中间那块青石板是压阵的。这是一种镇魂的阵法,用六户人家死者的骨灰或者灵位做引子,把什么东西困在中间。可现在中间的青石板被人劈开了,六罐子露在外面,说明这个局已经破了。

谁破的?什么时候破的?破局的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问孙大勇,你捡那块木牌的时候,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孙大勇想了想,说好像看见土坎上插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绑着一条红布条,但已经被风雨打成白色了。他当时没在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插竹竿系红布,那是在这个地方做了法事之后留下的标记,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有东西,别动。孙大勇没看懂,把木牌捡走了。可他捡走木牌的时候,这个五鬼抬轿局已经被人动过了,中间的太极石板被劈了,六个罐子虽然没有被挖出来,但阵法已经失去了效力。那块木牌是当时做法事的道士留下来镇场子的,被孙大勇一捡走,最后一道防线也没了。

我蹲在六个罐子前面沉默了半晌,点了一根烟抽完,然后做了个决定。我跟孙大勇说,这六个罐子你得保管好,先搬到车上去拉回县城,每个罐子都不能打开,蜡封不能碰。等我来处理。

孙大勇脸色发白:"陈师傅,这里面装的啥?"

"你别管。你就当是六坛子老酒,搬的时候轻拿轻放。"

孙大勇哆嗦着手把六个罐子搬上了车。一路上他开得特别慢,过个坎都小心翼翼的,生怕颠碎了。回到县城已经快天黑了,我把六个罐子暂时放在卦馆后院的小屋里,用红布挨个蒙上,又点了三炷香供在门口。

那天晚上我翻了一夜的书,把师父留下的那些老本子从头翻到尾,总算找到了关于五鬼抬轿局的记载。师父用蝇头小楷写道:此法以六姓之骨灰为引,围困一灵于其中,非大冤大恨不用。破此法者,需于七日内重封六罐,补刻太极于新石,且必寻回引路牌焚化。若逾七日,困灵出,六姓皆受反噬。

我算了算日子。孙大勇捡木牌那天据他说是七月初,现在已经是腊月了。别说什么七天了,半年都过去了。那个困在中间的"灵"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六个罐子失去了封印的作用,里面的骨灰或者灵位也成了无主之物。但最要命的是那块木牌,那是给"困灵"引路的,孙大勇把它带回自己身边,等于给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指了一条路——往孙大勇家走的路。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孙大勇这半年走哪儿哪儿不顺。那不是单纯的背运,是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一直在蹭他身上的阳气。蹭一点,他的运气就少一点。蹭多了,整个人就垮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让孙大勇把卡车开来,拉着六个罐子去了城西的一座小庙。那庙叫土地庙,不大,就一间正殿供着土地公,平日里香火稀稀拉拉的,但好歹是个正经地方。我跟庙里的老道士商量了一下,借了他庙后面的空地,把六个罐子按照原来的弧形排好,又找了个石匠现刻了一块青石板,上面重新刻了太极图案,压在了中间。

然后我让孙大勇把那块木牌拿出来,当着六个罐子的面,在香炉里烧了。木牌烧起来的时候,火苗是青色的,蓝汪汪的一团,烧了足足有一刻钟才熄灭。烧完之后连灰烬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把那块重新刻好的太极青石板摆好之后,对着六个罐子上了三炷香,念了一段安魂咒。孙大勇站在旁边,全程大气不敢出。等我做完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地问我:"陈师傅,这就完了?"

我说完了。但从今往后你记住一句话,路边的东西不要捡。尤其那种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的东西,你捡起来带回家,带回去的不仅是东西。

孙大勇连连点头,脸还白着。

回去的路上我跟他说,师父当年教了我六样东西不能碰,我今天一并告诉你。第一,路边的钱不能捡。不只是钱,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都别碰,你以为是捡便宜,其实可能把别人甩掉的霉运捡回家了。第二,别人的照片不能随便拿。照片上有人的面相和气息,落在有心人手里能做文章,落在没心的人手里也可能招惹是非。第三,废弃的佛珠手串不能戴。那些东西被人盘了多少年,沾了多少人的手气和心气,你不知道之前的主人是什么命,戴在自己身上等于替别人背着因果。第四,喜事白事的东西不能顺手牵羊。婚礼上的喜糖红包、葬礼上的供品纸钱,各有各的规矩,拿错了就是跟那家的运道搅在一起了。第五,地摊上的古玉老铜器少碰。真东西都有来历,你不知道它原来是谁的、陪过谁、埋在哪里挖出来的,买回去挂身上等于把别人的阴气请回家。第六,坟头上的任何东西别动。哪怕是一块石头一根草,那是人家先人的地盘,你动了就是犯忌讳。

这六样东西碰了,轻则走一阵子背运,重则就像孙大勇这样,半年都翻不了身。运气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实实在在地跟着你。你身上的干净磁场被什么东西蹭走了,一时半会补不回来,那就只能挨着一桩接一桩的倒霉事。

孙大勇听完沉默了很久,后来把车停路边蹲在地上抽了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在土里,抬头跟我说:"陈师傅,我明白了。以后我开车在路上,看见什么好东西都不带下车门。"

过了大概两个月,孙大勇又来了卦馆一趟,这次是来给我送年货的。一箱苹果一箱酒,往门口一放,笑嘻嘻地说陈师傅托你的福,这两个月顺当多了,连续跑了十几趟活儿没出过岔子。我看他脸色红润,眉间那团暗色也散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心里也替他高兴。

他临走的时候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说是前几天跑长途在路边看见的,没敢捡,拍了张照片给我看看是什么。我接过来一看照片,路边草棵子里露出一个瓷碗的边沿,碗口朝上,里面落满了枯叶。那碗的釉色发青,碗底隐约有个"奠"字。

我把照片还给孙大勇,笑着说这次你出息了,知道不碰了。他嘿嘿一乐,开着卡车走了。

我坐在卦馆里,把那箱苹果打开洗了一个,嘎嘣脆。咬了一口苹果想起师父的话。他说五行啊,咱们这一辈子碰不碰什么东西,都是自己的选择。你明知道那东西不能碰还伸手,那就是你自己在给自己找麻烦。人生在世,守得住手,才守得住运。手脚不干净的人,运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话糙理不糙。我啃着苹果,看着窗外的北风把街道上的落叶卷得满天飞,心想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背运,多半都是自己招来的。你今天在路边捡了个木牌,明天木牌的主人在你家门口等着你呢。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就得做好替它兜着的准备。兜不住的时候,就来我这儿了。

所以说到底就一句话,管住自己的手。不该拿的别拿,不该碰的别碰。你守着这一条,这辈子就算歪不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