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上舅妈将我撵进厨房,市委书记看见我,连忙起身举杯问好
那天早晨五点,王军他妈就在客厅里扯着嗓子喊开了。三楼的老房子隔音不好,她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把整个单元楼都拉得吱嘎作响。"林晓!林晓!你死哪去了?今天你舅妈家办寿,你还不赶紧起来把衣服熨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身边还在打呼噜的王军,他肚子上的肉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像只搁浅的河豚。我推了他一下,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再睡会儿",就又没了动静。他妈的声音更加急促了,脚步声已经踩到了卧室门口,防盗门栓被啪嗒一声拧开,我赶紧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听见没有?都几点了,你是想让你舅妈等咱们?"王军他妈推门进来,眼睛瞪得溜圆,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夜看手机了?眼皮都肿了,赶紧去拿冰敷一下,今天那么多亲戚,别给我丢人。"
我嗯了一声,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确实不好看,眼袋重得能装下一斤小米,脸色蜡黄,嘴角还有颗熬夜长的痘。我刷着牙,听见客厅里王军他妈在骂他,"你媳妇就是个懒货,你看看人家李家的媳妇,六点起来做饭扫地,这个家要不是我撑着,早成猪窝了。"王军含糊地应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用凉水拍了两把脸。没什么好委屈的,结婚五年,早就听习惯了。王军在自来水公司上班,一个月四千来块,我在市图书馆做个临时工,一个月两千二。当初结婚的时候他妈就嫌我是农村出来的,虽然我爸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但在城里人眼里,沾了泥的脚后跟就是洗不干净。我忍了,因为她说的那些话,我爸妈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妈要是知道了,她那心疼的眼泪能把我们家那三间瓦房淹了。
等我把王军的衬衫熨好,又把那件压箱底的枣红色连衣裙套上,化了个淡妆,镜子里的人总算看着有点人样了。王军他妈上下打量了我两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穿这个?你舅妈过六十大寿,你不穿件喜庆点的?我昨天不是让你去买件红色的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条裙子,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自己掏钱买的,一百二,在商场打折区挑了半天。"妈,这条不行吗?我挺好的。"
"行行行,你觉得行就行,反正丢人的不是我。"她扭身去玄关换鞋了,那双黑色坡跟皮鞋的跟儿敲在地上,笃笃笃的,跟敲木鱼似的。
王军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是辆灰色的老款捷达,方向盘套都磨秃了皮。他爸坐在副驾驶,一路上都在咳嗽,肺癌早期,去年查出来的,好在发现得早,做了手术,现在吃着药,就是人瘦了一大圈。王军他妈坐在后座我旁边,一路上嘴就没停,从隔壁张家的狗叫扰民,说到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钱,最后落到了今天办寿的舅妈身上。
"你舅妈这次可是风光了,人家儿子现在在市里当了个小科长,听说今年还要提。你表姐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家里好几套房。咱们家呢?你看看你这个没出息的,一个月挣那俩钱,够干啥的?"
王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妈一眼,"妈,行了啊,大过日子的。"
"行了行了,你媳妇我是说不得了,一说你就护着,也不知道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嘴上说着,手里的包带子缠了又缠,解开又缠上。
我看着车窗外往后跑的法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九月底的天气,早晚已经凉了,但中午太阳一出来,又闷得人喘不上气。我们这个小城在河南和山东搭界的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市中心就那两条街,谁家有点事半天就能传遍半个城。我舅妈家在城东头,自家盖的三层小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还种了棵石榴树,这个季节石榴熟了,坠得枝子弯弯的,像一个个红灯笼。
车子在巷口停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巷子里停了不少车,还有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来。王军他妈眼睛一下就亮了,"哎哟,这是谁家的车?你表姐夫换新车了?"她拉着王军他爸快步往里走,把我跟王军撂在后面。
舅妈家的院子门大敞着,红色拱门气球搭在门口,"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横幅被风吹得鼓鼓的。院子里摆了七八张圆桌,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苍蝇在没上菜的盘子边上打转。客厅里更热闹,坐了满满一屋子人,烟雾缭绕的,男人们划拳的声音能把房顶掀了。
王军他妈一进门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挨个跟人打招呼。"哎哟嫂子,你今天可真精神!""大哥你气色越来越好了!""这是你家小孙子吧?都长这么高了!"我跟着她身后,脸上挂着笑,嘴甜地叫着人,舅妈,大姨,三姑,表姐,表嫂……一圈下来,我腮帮子都酸了。
舅妈坐在客厅正中间的那把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织锦缎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插了根金簪子,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手上三个金戒指。她其实比王军他妈还小两岁,但因为儿子当了官,整个人都透着股志得意满的劲儿。看见我们进来了,她眼睛先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那么一瞬。
"晓来了啊,哎呀,怎么瘦了?是不是王军没给你饭吃?"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周围几个亲戚配合着笑起来。我笑了笑说:"没有舅妈,王军对我挺好的。"她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转到王军他妈身上了,两个老姐妹手拉着手,开始说体己话。
我正准备找个椅子坐下,舅妈忽然回过头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晓啊,你来得正好,厨房里忙不过来了,你去帮帮忙,你表妹一个人摘菜摘不过来。"我愣了一下,看了王军一眼,他正跟他表姐夫说话,没注意到这边。他妈看了我一眼,朝我挥挥手,"去吧去吧,让你干啥就干啥,别杵这儿碍事。"
我走进厨房的时候,灶台上的热气扑了我一脸。表妹小云正埋着头在择韭菜,厨房里还有两个请来的帮工,一个在切肉,一个在炸丸子,油锅滋啦滋啦响着。见我进来了,小云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嫂子你来啦,正好,帮我把这捆韭菜摘了,还有那边一袋子土豆,一会儿要削皮。"
我挽起袖子在水龙头底下洗了洗手,水是凉的,秋天了,自来水管里的水已经开始冰手了。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跟小云并排择韭菜。厨房的窗户开着半扇,能看见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笑声和划拳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混着油烟味和葱姜蒜爆锅的香气。
"嫂子,你咋不去前头坐着?"小云问我,她今年才二十二,在城里一家美容院上班,嘴快心直。
我笑了笑,"你妈让我来帮忙的。"
小云撇了撇嘴,"我妈就是那样,自己闺女舍不得使唤,专使唤别人家的。你也是好脾气,我要是我嫂子,我早翻脸了。"
"多大点事,"我说,手里的韭菜掐掉黄尖儿,"帮忙就帮忙呗,又不是啥累活儿。"
这时候舅妈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门没关严实,她的嗓门又大,听得清清楚楚。"……可不是嘛,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懒得很,不知道咱那个时候怎么熬过来的。我那个外甥媳妇,农村出来的,你指望她能有多勤快?要不是看我外甥面上,我才不让她进门呢。"
旁边有人附和着笑,我手里的韭菜停了一下,又接着择。小云看了我一眼,脸有点红,小声说:"嫂子,我妈她就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习惯了。"
我确实习惯了。结婚五年,这种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刚结婚那会儿还会躲在被窝里哭,后来就不哭了,哭也没用。王军他妈看我哭就说我矫情,说她当年做媳妇的时候比她苦多了,也没见我婆婆这样。我知道她就是看不惯我,我做什么她都能挑出毛病来,我拖地说我拖得不干净,我做饭说我盐放多了,我买东西说我乱花钱,我不买东西又说我不懂持家。反正,呼吸都是错的。
韭菜择完了,又开始削土豆皮。土豆是那种面土豆,皮厚,不太好削,我手指头被削皮器刮了好几道小口子,浸了水火辣辣地疼。小云在旁边看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递给我。"嫂子你贴一下,别感染了。"
我接过来贴在手指上,继续削土豆。锅里的油滋滋响着,炸丸子的帮工把一盆调好的肉馅挤成丸子往锅里丢,金黄的油花溅出来,落在灶台上,落在我胳膊上,烫得我缩了一下手。
客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了,我听见有人在唱戏,像是豫剧的调子,《朝阳沟》选段,唱得挺专业,应该是花钱请来的。酒菜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我早上没吃饭,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还好厨房里声音大,没人听见。
土豆削完又开始剥蒜,一辫子蒜,小云我俩坐在小板凳上,把蒜瓣一个个掰下来,指甲盖里全是蒜皮。小云的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接起来,是她男朋友打来的,两个人腻腻歪歪说了好一阵,她脸红扑扑的挂了电话。
"你男朋友?"我随口问。
"嗯,他在郑州上班,说下个月回来。"小云笑得眼睛弯弯的,把手机揣回兜里,"嫂子,你说人结婚是为了啥呀?我有时候想想,一个人过也挺好的,自由。"
我想了想,手里的蒜瓣咔吧一声掰开了,汁水溅了一点在脸上。"我也不知道为了啥,可能就是到了年纪该结就结了呗。没啥好不好的,日子就那么过。"
"你跟我哥过得好不好?"
我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是真的关心我。我笑了一下,"还行吧,过日子嘛,哪有那么多好不好的,凑合过呗。"
小云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厨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端着个空盘子进来,是舅妈的表妹,我也得叫姨。"晓,前头没碗了,你去柜子里拿一摞碗出来,洗洗,用开水烫一下。"
我站起来,腿都坐麻了,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才去开碗柜。碗柜在灶台最顶上,我踮着脚去够,胳膊碰到旁边的油锅把手上,锅歪了一下,一勺热油泼出来,溅在我小腿上。我疼得嘶了一声,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哎呀你怎么回事?"那个姨赶紧过来,看了看我的腿,"烫着了?赶紧用凉水冲!"
我疼得眼泪在眼眶里转,但还是咬着牙说没事没事,用凉水冲了冲小腿,皮已经红了一片,过一会儿估计得起泡。姨在旁边絮叨着说我毛毛躁躁的,让我注意点。小云赶紧找烫伤膏,找了半天没找到,舅妈听见动静进来了。
"咋了咋了?"她看见我蹲在地上冲小腿,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林晓你咋回事?让你干点活你就给我闹这事儿?今天我这大喜的日子,你在这儿给我找不痛快是不是?"
我赶紧站起来,把裤腿放下来盖住烫伤的地方。"没事舅妈,就是溅了点油,不碍事。"
舅妈上下打量我一番,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行了行了,你别在厨房添乱了,出去找个地方坐着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小云你看着你嫂子,别让她再碰东西了。"
我走出厨房的时候,前院的酒席已经开桌了。男人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女人们带着孩子在旁边的小桌上吃,我的位置在哪儿呢?我站在院子边上,有点茫然。王军他妈看见我了,朝我招招手,"你站那儿干啥?过来坐这儿。"
她指了指一个角落里的位置,挨着小孩桌,旁边就是放饮料和啤酒的箱子。我走过去坐下,凳子是小马扎,坐上去往下陷了一截。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把可乐洒了,他妈手忙脚乱地擦,几滴饮料溅到我裙子上,枣红色上面多了几个深色的点子。
"哎呀不好意思啊嫂子,"年轻的妈妈赶紧道歉,我不认识她,应该是舅妈那边的远房亲戚。
"没事没事,"我抽了张纸擦了擦裙摆,那点子晕开了,看着更明显了。我想起来的时候王军他妈说的话,心里苦笑了一下,还真是丢了人了。
酒过三巡,院子里的人都有了几分醉意。舅妈挨桌敬酒,笑得红光满面,她那金链子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疼。表姐夫他们几个在另一桌喝得正酣,王军也在那桌,脸已经喝红了,正跟表姐夫勾肩搭背说着什么。
我坐在角落里,拿筷子夹了一口凉拌黄瓜,还没送到嘴边,王军他妈的声音就飘过来了。"你看看你,就顾着自己吃,去给你舅妈倒杯茶去,她喝了那么多酒,得喝点茶醒醒。"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倒茶。茶水是早就泡好的,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我端了一杯,穿过院子走到舅妈身边。"舅妈,喝点茶吧,解解酒。"
舅妈看了我一眼,接过茶杯,嘴上是笑着的,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晓啊,你也是,别干坐着,去帮着你表姐她们照顾照顾小孩,你看那几个小的,闹腾得不行。"
我点点头,回到小孩桌旁边。那几个孩子正围着桌子跑来跑去,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哭起来。我赶紧过去把她扶起来,拍拍她膝盖上的土,小姑娘的奶奶过来把孩子抱走了,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谢谢。
我又坐回那个小马扎上,太阳晒得我有点发晕,从早上到现在我就吃了那半根黄瓜,胃里空落落的,加上被太阳一晒,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旁边放饮料的箱子被谁踢了一下,一瓶开了盖的啤酒倒了,冒着白沫子淌了一地,流到我脚边,我赶紧往后挪了挪凳子。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就像有人按了个静音键,划拳的停了,说笑的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大门口。我抬头看过去,门口站了几个人,打头的是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白衬衫,灰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身后跟着一个拎包的年轻人,像是秘书。
舅妈从椅子上弹起来了,脸上的笑跟刚才对别人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惊喜、恭敬和一丝得意的笑,像只翘着尾巴的老母鸡。"哎哟!张书记!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院子里的人一下子全站起来了,有几个喝多了的还晃了晃,被人扶住了。张书记,我们市的市委书记,我在电视上见过他,前几天的新闻还在播他视察开发区建设来着。舅妈的儿子好像是下面哪个局的,跟市里说得上话,但谁能想到市委书记能亲自来参加一个老太太的六十大寿?
张书记笑呵呵地走进来,跟舅妈握了握手,"李大姐,生日快乐啊!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来看望您老人家,也是来蹭杯喜酒喝,不介意吧?"
"哎呀张书记您这话说的,您能来是给我们家天大的面子!快坐快坐!"舅妈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赶紧让人把主桌的椅子换了,换上最干净的椅子,添上最好的碗筷。
张书记在主桌坐下,他那个秘书跟旁边站着,舅妈的儿子和儿媳妇赶紧过来陪坐,一家人脸上的笑像贴上去的,又紧张又兴奋。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说话声音都低了八度,男人们把烟掐了,女人把孩子的嘴捂上怕他们吵闹。
王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了,他蹲下来,"你怎么坐这儿?走吧,去那边坐。"
我摇摇头,"我坐这儿挺好的,你过去吧,别让人家说。"
"谁会说你,走吧,我舅妈刚才不也让你去那边坐嘛。"
我看了他一眼,他喝了不少酒,眼神有点飘,脸上红通通的,衬衫领子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的脖子上也都是红的。我心里叹了口气,说:"你去吧,我一会儿再过去。"
王军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回那桌去了。我刚低头想把脚边那个倒了的啤酒瓶扶起来,就听见主桌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林晓?是林晓同志吗?"
声音洪亮,带着点中年男人特有的磁性,穿透了小半个院子。我抬起头,看见张书记从主桌那边站起来了,他正看着我这边,脸上带着笑,那双眼睛透过金丝眼镜看过来,看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又安静了,比刚才安静得还彻底。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张书记身上转移到我身上,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打过来。我愣住了,手里的啤酒瓶差点又倒了。张书记端着酒杯从主桌走出来,绕过两张桌子,径直朝我走过来。
我赶紧站起来,手在裙摆上蹭了两下,也不知道蹭什么。张书记已经走到我面前了,他比我高一个头,微微俯下身,举起了手里的酒杯。
"林晓同志,又见面了,老同学!上次在省里开会我还跟你们馆长打听你来着,说你工作干得好!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往里面扔了个鞭炮。老同学?省里开会?我脑子飞快转了一圈,终于想起来了——去年秋天,省图书馆组织了一次基层文化工作者培训,我去参加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里,我每天就是听课做笔记,晚上在宿舍看看书就睡了。好像确实有一天下午,有一个什么领导来视察,当时我正蹲在阅览室里整理书架,有人介绍说是省里的领导,我跟人握了个手,连正脸都没看清。后来听别人说那人是省里调来我们市当市委书记的,好像确实跟我们馆长聊了几句,我当时还纳闷市委书记来图书馆干啥。
张书记看我还愣着,又笑了,他拍了拍我肩膀,"怎么,不认识我了?去年在省图书馆,你给我们介绍你们那边的古籍保护工作,讲得特别好,我当时就记住你了。后来我调过来,还想找个机会再去你们馆里看看呢。"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嘴张了张,嗓子有点干。"张……张书记您好,我想起来了,去年在省里……"
"对对对,想起来了?"张书记笑得更开心了,"来来来,这杯酒我敬你,感谢你为我们基层文化事业做的贡献!"他举着杯子,就那么等着我。
我赶紧四处找杯子,旁边那个年轻的妈妈递过来一个干净的小酒杯,我接过来,手有点抖,张书记已经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仰头的时候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我也赶紧把酒喝了,白酒,辣的,从嗓子眼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把我从早到现在的空腹烧得一阵阵抽痛。
但我脸上得笑,还得笑得好看。
张书记又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回头我去你们馆里转转,到时候你给我好好介绍介绍。行,你先坐着,我回去那边了。"他转身回了主桌,跟舅妈他们又谈笑风生起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杯,傻了一样。院子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全变了,舅妈的脸像打翻了调色盘,红一阵白一阵的,舅妈儿子的表情更是精彩,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王军他妈站在不远处,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嘴里的瓜子皮还粘在下嘴唇上。
我慢慢坐回那个小马扎上,腿有点软。旁边的小男孩又跑过来了,手里的玩具车撞到了我脚踝上,不疼,但我还是缩了一下。那个年轻的妈妈赶紧过来把孩子拉开,冲我笑了一下,那笑跟刚才明显不一样了,多了点东西,又少了点东西。
"嫂子,你认识张书记啊?"
"也不算认识……就是去年培训的时候见过一面。"
"那也很厉害了!张书记什么人啊,能记住你,还敬你酒!"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笑笑。前院的桌子上,菜已经上了好几轮了,红烧肉的油汁凝了薄薄一层白,糖醋鱼的芡汁也干了,谁也没顾上吃了。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有酒气,有菜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每个人心里都在翻搅的东西。
舅妈终于从主桌那边过来了,脸上的笑已经从调色盘变成了一张抹了蜜的饼。"晓啊,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早说认识张书记?你看这事儿闹的,让你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半天,来来来,去那边坐,那桌空着呢。"她拉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不疼,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力道。
"舅妈,我坐这儿挺好的,不用麻烦了。"
"哎哟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是我外甥媳妇,我还能让你坐这儿?刚才让你帮忙是舅妈不对,舅妈不知道你……你跟张书记是老同学啊?"
"不是老同学,就是去年在省里开会的时候见过一面。"我纠正她。
"那也了不得!一面之缘人家还能记得你,这说明你这孩子有出息!"舅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了,"你们看看我这个外甥媳妇,多能干!平时不声不响的,原来是有大本事的人!"
王军他妈也过来了,脸上那层冰霜化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我结婚那天都没见过的笑脸。"晓啊,你也是的,这事你咋没跟妈说过呢?"她的语气温柔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来来来,去妈那桌坐,给你留了位置。"
她拉着我往那边走,王军他爸坐在椅子上,冲我点点头,嘴角的那点笑意是真心的,跟他老伴不一样。王军站在桌子边上,手里还端着半杯酒,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不认识我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在那桌坐下了,舅妈亲自给我倒了杯茶,又让表妹把新做的热菜端过来,一盘一盘往我面前放。"你尝尝这个,清蒸鲈鱼,你表妹夫从水库买的,新鲜着呢。还有这个,大闸蟹,今天早上才到的,你吃你吃。"
我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盘子碗,筷子拿在手里,却不知道该夹哪个。旁边亲戚们的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晓啊你可真厉害""以后多关照关照我们啊""你表弟那个工作的事能不能帮问问张书记"……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嘴里的鱼肉嚼了又嚼,咽不下去。
王军他妈坐在我旁边,手伸过来拍了拍我胳膊,她粗糙的手掌心磨得我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晓啊,以前是妈不对,妈那张嘴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以后你有什么事跟妈说,妈给你做主。"
我看着她那张脸,五年的时间,每天都是那张脸,那张挑三拣四尖酸刻薄的脸,现在褶子里夹的全是笑纹,眼角那些因为常年撇嘴留下的纹路都舒展开了。我心里突然很平静,像一潭冬天结了冰的水,表面硬邦邦的,底下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事妈,都过去了。"我说。
这时候张书记从主桌站起来,跟舅妈一家告辞了,说市里还有个会。舅妈他们一家子送到门口,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张书记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又停下脚步,跟我说:"林晓同志,改天我去你们馆里,别忘了给我当向导啊。"
"好的张书记,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他走了,黑色的奥迪A6驶出巷口,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午后明晃晃的阳光里。院子里重新喧闹起来,但那种喧闹跟之前不一样了,每个声调都拔高了两个度,每张笑脸都像刚浇过水一样鲜亮。舅妈回来之后简直把我当成了座上宾,一会儿问我要不要吃水果,一会儿问我要不要喝酸奶,她那个当科长的儿子甚至亲自给我递了支烟。
"嫂子,抽烟。"他脸上堆着笑,跟前几次见面连正眼都不瞧我的时候判若两人。
"谢谢表哥,我不抽烟。"
"那喝点饮料?这个是鲜榨的,你尝尝。"
我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是芒果汁,甜得发齁。王军在我身边坐下了,他喝了不少,身上的酒气熏得我头更晕了。他凑过来小声问我:"你什么时候跟张书记认识的?咋没听你说过?"
"就去年培训的时候见过一回,人家是领导,我就是个干活儿的,有什么好说的。"
王军挠了挠头,又挠了挠脖子,他喝多了就这样,一紧张就挠脖子。"那你刚才咋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跟人家说句话。"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已经被酒精泡得浑浊了,但里面那点不甘心我看得明白。他想巴结张书记,想让人家记住他,然后呢?然后从自来水公司调到一个更清闲的部门?或者能提个一官半职?结婚五年,我头一回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这么陌生。
"人家是来给舅妈祝寿的,我就是碰巧在这儿,有什么好说的。"我低下头,用筷子拨拉着盘子里的菜,那条鲈鱼的眼睛白花花的,直愣愣地瞅着我。
下午三点多酒席才散,亲戚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走。临走的时候舅妈拉着我的手,说了七八遍让我常来玩,那亲热劲儿跟早上判若两人。她还特意从屋里拿了一盒没拆封的阿胶糕塞给我,"拿着拿着,女人吃这个好,补气血的。你看你这孩子,脸色怎么这么差,回去好好补补。"
我推辞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下了。走出舅妈家院子的时候,巷子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爽的凉意,我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这一整天的东西都从肺里吐了出去。
王军去开车了,他妈站在巷口等我,手里还拎着舅妈给的打包菜。她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晓啊,今天累坏了吧?回去妈给你做点清淡的,你胃不好,中午没吃好吧?"
"还行,吃了不少。"
"你看看你,舅妈那人就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张嘴呀……以后她再说你啥,你跟妈说,妈去跟她理论!"
我没说话,看着她那张突然变得慈眉善目的脸,心里那个结了冰的潭水忽然裂开了一条缝,但我不知道下面涌上来的是什么。是委屈?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
捷达车开出城东,沿着护城河往家走。秋天的太阳斜斜地挂在天上,照得河面上金光闪闪的,几个老人在河边钓鱼,一动不动像雕塑。王军他爸坐在副驾驶上咳嗽了两声,他妈赶紧递过去一张纸,"你慢点,别咳那么厉害。"
王军从后视镜里看我,"晚上想吃啥?咱不回家做了,出去吃吧?"
"随便。"
"火锅?你上次不是说想吃火锅了?"
我嗯了一声,靠在后座上,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把我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的。我看见倒车镜里自己的脸,黄黄的,瘦瘦的,嘴角那条因为常年忍着不发作而生出的细纹,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刻。
到家的时候下午四点半,王军他妈难得地没指挥我干活,反而自己去厨房烧了壶水,给我倒了杯热茶。"你先歇会儿,火锅咱们晚点去,这会儿去人太多。你要是饿了,橱柜里有饼干,你先垫垫。"
我端着那杯茶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走了五年的老街。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了,一个穿橘色马甲的环卫工人正拿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落叶聚成一堆又被风吹散了。街对面的包子铺还在营业,蒸笼冒着白气,几个下晚班的人正排队买包子。
我忽然想起我妈来。去年过年回家,我妈问我在城里过得好不好,我说好,她说好就行,你看你瘦的。我给我妈买了件羽绒服,她说太贵了不让我买,我说不贵打折买的,她穿着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笑得眼睛都没了。我家那三间瓦房,院子里也有棵石榴树,只不过到秋天的时候,石榴还没熟透就被村里的小孩偷摘光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图书馆工作群里发的通知,说明天上午有个会,让大家准时到。我回了句收到,把手机揣回兜里。阳台的栏杆有点锈了,我用手摸了摸,满指头的铁锈色,在夕阳下面像血一样。
王军从屋里出来,站到我旁边,他手里也端了杯茶,另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今天……对不起啊。"
"什么对不起?"
"我……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后厨忙活。我当时应该跟舅妈说的。"
我侧头看着他,他的脸红还没完全退下去,但眼神清醒了不少,有点局促,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突然想起来结婚那天,他来我家接亲,也是这样的表情,局促不安又带着点傻气,我妈当时还说这小伙子实诚,你跟着他错不了。
"没事,都过去了。"我转回头继续看楼下,"你今天喝了不少,晚上火锅别喝酒了。"
"嗯,不喝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有点犹豫。"晓,那个张书记……你跟他真的就见过一面?"
"真的就一面。"
"那他怎么对你那么热情?"
"我哪知道,人家领导可能是平易近人吧。"
王军不说话了,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放了下来,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心里在盘算着怎么让我通过张书记的关系给他办点事,不管是调动工作还是别的什么。结婚五年,我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没什么坏心眼,就是窝囊,就是懦弱,就是什么事都想着走捷径。他妈在他耳朵边吹了三十多年的风,早把他吹成了一棵歪脖子树。
"王军,"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那个张书记的事,你别往外说,也别想着去找人家办事。人家今天就是给我个面子,这事儿就过了。"
他愣了一下,脸上那点盘算的神色僵住了,然后变成了有点恼羞成怒的红。"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要去找人家办事了?我就是问问!"
"没说就好。我就是提醒你。"
他把杯子往窗台上一墩,转身进了屋,步子有点重,地板被他踩得咯吱响。我听见他妈在客厅问他咋了,他没好气地说没事。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到对面那栋六层楼的后面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又慢慢变成灰紫色。晚风更凉了,我打了个哆嗦,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把喝空了的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回屋,经过客厅的时候,王军他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脸上立刻堆出笑来。
"晓啊,是不是冷了?我把那件外套给你找出来穿上,秋天早晚凉,别感冒了。"
"不用了妈,我去换件衣服,一会儿出门。"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这间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床头柜上堆着王军的烟盒和打火机,衣柜的门关不严,露出里面一团乱的衣服。窗帘还是结婚时候买的,粉红色的,洗了无数次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边角上破了个小洞,也没补。
我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是我来城里的时候我妈塞给我的,说让我记记账,别把日子过乱了。本子里前面几页记的都是买菜买米的开销,后面就空了,但我偶尔会在上面写点别的东西,零零散散的,像心里说不出来的话,写在本子上,好像就有人听了一样。
我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我上个月写的几行字。"今天又被妈说了,嫌我做饭咸。王军在旁边看电视,一句话没说。我想回家,但我不能回。"
我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新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今天市委书记给我敬酒了,舅妈和妈都对我笑了。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外面传来王军他妈的声音,"晓啊,换好衣服没?咱们出发吧,再晚火锅店该排队了。"
"来了,"我站起来,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那条枣红色的裙子换下来,换了件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眼角有细纹,嘴唇有点干,脖子上一颗小小的痣露在卫衣领子外面。
我打开门走出去,客厅里王军他妈正拿着包等着,看见我换了衣服,她愣了一下,想说啥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这身也行,舒服。"
王军已经先下楼了,捷达车的引擎在楼下突突地响着。我跟他妈一前一后下楼,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灭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揉碎了,再拉长。
火锅店在市中心那条街上,叫"老码头",是我们这儿开了十几年的老店了,汤底是清油火锅,辣得够劲。店里人不少,热气腾腾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雾。我们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王军他妈难得地没嫌位置不好,反而说这个位置安静,挺好的。
菜单拿上来,王军他妈一改往常点菜时抠抠搜搜的样子,一个劲儿说想吃什么点什么,今天我请客。王军点了毛肚黄喉虾滑牛肉,又点了两盘青菜,我把菜单翻来翻去,最后只加了一份土豆片。
"你就吃这点?"王军他妈看着我,"你看你瘦的,多吃点肉。"
"我不太饿,中午吃多了。"
火锅端上来,红油翻滚着,辣椒花椒在汤里沉浮,香气扑鼻。王军把毛肚夹进去,七上八下捞出来,放到我碗里。"你尝尝这个,他们家毛肚新鲜。"
我夹起来吃了,脆嫩,但辣得我舌头疼。我喝了口豆奶,看着对面王军和他妈吃得满头大汗,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说笑,他妈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拿筷子尖点着他,"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五年来,我们在外面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出来他妈都要絮叨半天,嫌这个贵那个不实惠,最后点一堆最便宜的素菜,吃完还要说一句不如在家做。今天这一顿,她点的全是王军爱吃的,还特意给我要了一份红糖糍粑,说女孩子都爱吃这个。
我心里那潭冰水底下,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涌了一下。我低头咬了一口糍粑,红糖馅流出来,烫了舌尖,甜得有点腻。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军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看了我一眼,捂着话筒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单位同事,说下周有个培训,问我参不参加。"
"什么培训?"他妈问。
"省里的,去郑州,三天。"
"好事啊,去吧去吧,正好你媳妇在家,我看着呢。"
王军看了看我,"那我去报名了?"
"去吧。"我说。
饭后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梧桐叶子上,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地响。火锅店门口排队的人比刚才还多,十几个男男女女坐在塑料凳子上等着,还有人拿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一个小姑娘穿着汉服站在路边拍照,裙摆拖在地上,她男朋友蹲在对面给她找角度。
王军去开车了,我跟他妈站在路边等。他妈忽然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胳膊,"晓啊,你手咋这么凉?"她的手比我还热乎,粗糙的掌心攥着我的手腕,"回去妈给你熬点姜糖水,去去寒。"
"不用了妈,我没事。"
"你看你这孩子,咋老说没事呢?有事就说,妈能帮你的肯定帮你。"她松开我的手,叹了口气,"以前是妈不好,妈那嘴啊,说话跟刀子似的。其实妈心里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就是妈这个人吧,脾气上来了控制不住。你别跟妈一般见识,啊?"
路灯照着她的脸,那张我看了五年的脸,在橘黄色的光里忽然变得有点陌生。她眼角有泪花,不知道是被火锅辣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别过头去,"妈,都过去了,你别说了。"
捷达车开过来,王军从车窗里探出头,"上车吧,外面冷。"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车里只有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邓丽君的《小城故事》,甜软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飘着。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一闪而过的店铺招牌,有的亮着灯,有的已经关了。一家理发店的霓虹灯坏了半个字,"美发"变成了"美发",一个"发"字孤零零地亮着。
到家之后,王军他妈真的去厨房熬姜糖水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姜和红糖的味道飘出来,甜里带着辛辣。王军去洗澡了,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他哼歌的声音,五音不全的,不知道在哼什么。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今天的时政新闻,一条一条滚过去,农业、城建、教育……最后一条是市委书记调研开发区建设的新闻,画面里张书记穿着白衬衫,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跟人说着什么,周围围了一群记者和干部,跟今天在寿宴上端着酒杯敬我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妈端着姜糖水从厨房出来,递到我手上,碗烫,她用毛巾垫着。"慢慢喝,小心烫。"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姜的辣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在我旁边坐下来,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层因为讨好而堆出来的笑慢慢淡了,露出底下一点疲惫和苍老,她今年五十八了,比舅妈还小两岁,但看起来比舅妈老得多,头发花白了大半,手上的骨节因为常年干家务已经变形了。
"晓啊,"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挺没劲的?年轻的时候盼着孩子长大,孩子长大了盼着他成家,成家了又盼着抱孙子。盼来盼去的,把自己盼老了,啥也没落下。"
我端着碗没说话。她又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你舅妈那个人啊,其实不容易。她年轻的时候你舅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那会儿比我现在还苦。后来孩子出息了,她才扬眉吐气了。人就是这样,自己苦的时候见不得别人好,自己好了又怕别人超过自己。她今天那么对你,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苦怕了。"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但瞳孔里是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和卫生间里王军哗啦哗啦的水声。
"妈,"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见,"我今天在厨房的时候,听舅妈说我是农村来的……"
她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大了,"她真这么说了?这个李桂兰,她凭什么这么说你!你是我王家的媳妇,管你是哪来的!她再这么说你,我去撕她的嘴!"
我看着她的激动,忽然想笑,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我把碗里最后一口姜糖水喝了,碗底还剩两片姜,我嚼了嚼咽下去,辣得嗓子眼疼。
"没事妈,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以后她再这么说,我就告诉她,我虽然是农村出来的,但我没偷没抢,我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对,对,你说得对。"然后她又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晓啊,妈以前……是不是也说过这种话?"
我没回答她,站起来把碗端去厨房洗了。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我把碗冲干净放回碗架上,擦干手上的水,看着窗外对面楼里的万家灯火,一格一格亮着,有的窗帘拉着,有的敞着,里面的人走来走去,各有各的日子要过。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王军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搂住我,呼噜打得山响。我没推开他,也没往他怀里靠,就那么平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今天的事。舅妈的脸,张书记的脸,王军他妈的脸,还有院子里那些亲戚的脸,一张一张在我眼前晃,有的笑得跟朵花似的,有的紧张得直搓手,有的羡慕得眼睛发绿。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跟我妈去赶集,我妈买了几个苹果,摊主找钱的时候多找了两块,我妈发现了又给退回去。摊主是个外地人,操着口音说大姐你人真好,我妈说该多少是多少,多拿人家钱睡不着觉。
那天回家路上,我问我妈为啥不把钱拿着,两块钱能买半斤肉了。我妈说人穷不要紧,心不能穷,心穷了这辈子就站不起来了。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记得我妈说这话时候的表情,她手里拎着那兜苹果,走在村头那条黄土路上,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跟路边的白杨树一样直。
我不知道今天这一出之后,日子会过成什么样。王军他妈大概会对我好一阵子,但那股好能持续多久我不知道。舅妈那边以后见面肯定不会再把我撵进厨房了,但那种好里面裹着什么我也清楚。王军呢?他心里那个小算盘恐怕还没打完,他迟早还会再提张书记的事。
但我好像没那么在意了。我在意的可能是别的东西,比如明天图书馆那个会要说什么,比如下个月我妈生日我该给她买个什么礼物,比如窗台上那盆绿萝该浇水了,叶子都蔫了。
日子还得照样过。太阳照常升起落下,自来水公司还得去上班,图书馆的书还得一本一本整理,菜还得买饭还得做。只不过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我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可能就是心里那潭冰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第二天早上起来,王军他妈真的没再催我做饭,反而自己早起熬了粥,煮了鸡蛋,还用香油拌了个萝卜丝。她看见我出来,赶紧招呼我吃饭,"快来,粥趁热喝,萝卜丝是昨天剩的那个,我拌了点香油,你尝尝咸淡。"
我坐到餐桌前,喝了一口粥,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正好。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喝,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像小时候我养的那只小花猫,怕我生气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远。
"妈,"我放下碗,"你也吃啊。"
"哎哎,我吃我吃。"她赶紧给自己盛了一碗,低头喝起来,喝了两口又抬头看我,"晓啊,今天下班回来想吃什么?妈去买菜。"
"随便什么都行,你看着买。"
"那我买条鱼吧,你爱吃鱼,我给你做红烧的。"
我嗯了一声,继续喝粥。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麻雀还是别的什么。秋天的早晨凉飕飕的,但厨房里有粥的热气,有香油的味道,有筷子碰着碗沿的细碎声响,一切都很普通,又好像没那么普通。
吃完早饭我去上班,王军他妈送到门口,叮嘱我多穿件衣服,说今天降温。我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对门的大姐,她正提着一袋子垃圾往下走,看见我就笑,"林晓上班去啊?昨天你舅妈家寿宴挺热闹吧?听说市委书记都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消息传得真快。我笑了笑说:"是啊,去了一下就走了。"
"哎呀那多风光啊!你们家跟市委书记还有关系呢?"
"没什么关系,就是碰巧认识。"
大姐哦了一声,脸上带着那种探究的笑,又说了两句客气话就下楼了。我站在楼道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远去,感应灯亮了又灭了。秋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我把外套拉链拉上,推开门走进了早晨的太阳光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日子还得照常过。至于昨天那些事,那些人,那些笑和那些脸,就放在心里那个抽屉里吧,跟那个旧笔记本放在一起,想起来的时候翻一翻,想不起来就算了。
往前看吧,路还长着呢。
这世上的事,说到底不过是人情冷暖四个字。你风光的时候,满世界都是笑脸;你落魄的时候,连亲舅妈都能把你撵进厨房。但人啊,不能靠别人的脸色活着,得靠自己心里那口气撑着。那口气在,日子再难也能过下去;那口气没了,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咽不下去。
我不知道看这篇文章的你是谁,可能你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可能在婆家受过委屈,可能在亲戚面前被人看轻过,可能在某一个瞬间突然看清了谁的脸。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站在这儿,还过着你的日子,还守着你心里那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点东西可能不值钱,可能别人看不见,但它在那儿,它让你在你自己的日子里是站着的,不是跪着的。那就够了。
各位读者朋友,你们有没有在哪一个瞬间,忽然看清了身边某个人?又是在哪一个瞬间,忽然想明白了某些事?评论区聊聊吧,我在这儿听着呢。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生活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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