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是我高中同桌,上学时成绩中等,话不多,毕业以后各忙各的,偶尔在同学群里冒个泡。后来听说他去了市里那家精神病院当护士,群里安静了几秒,没人接话。那家医院在城西郊,灰扑扑的一栋老楼,铁门常年锁着,路过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上个月他来我这边办事,约着吃了顿火锅。酒过三巡,辣汤咕嘟咕嘟地滚着,我夹了片毛肚涮了两下,随口问了一句:"老赵,你在那儿干了这么多年,你说精神病到底能治好吗?"
老赵端着啤酒杯的手顿了顿,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他沉默了几秒,把酒喝了,搁下杯子,突然笑了。
"我给你讲个事。"
他刚去那会儿,病房里有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病历上写的是"偏执型精神分裂",住了七年,什么药都试过,电击也做过,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人正常聊天,自己叠被子,给窗台上的花浇水。坏的时候整夜整夜不睡,抱着枕头在走廊上来回走,嘴里反复念叨一个人的名字,念到嗓子全哑了都不停。
那名字是个男人的。老赵后来慢慢拼凑出她的故事——她年轻的时候是个小学老师,教语文,人长得清秀,字写得漂亮。有个男朋友,感情很好,谈了好几年,都准备结婚了。后来有一天男的突然消失了,什么也没留,人就像被风刮跑了,再也找不着。她一开始到处找,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找了半年没找到。再后来她就病了,辞了工作,开始在家里反复写那男人的名字,写满了整面墙。家里人把她送进了医院,一住就是七年。
"第七年冬天,"老赵说,"有天早上我去查房,发现陈阿姨破天荒地没在走廊上转悠。她坐在床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盆绿萝她刚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她看见我进来,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她说:'小赵,我想明白了。他没回来,是因为他回不来了。他当年走的那个晚上出了车祸,人当场就没了。我其实一直知道,我就是不想承认。'"
老赵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火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有点红。
"我就问她,'阿姨你怎么知道的?'"老赵接着说,"她把手腕上那根红绳解开给我看。那红绳是她男朋友走的前一天给她系的,说要'拴住你一辈子'。红绳里面编了一小片金属,她住了七年院,医院换了好几个,那根红绳她一直戴着。那天早上她把它拆开了,发现里面有一行字,是用小刀刻的,刻的是'小陈,对不起,我生病了,晚期,不想拖累你'。她说她昨天夜里做梦,梦见他了,他在梦里跟她说了这句话。"
老赵又倒了一杯酒,一仰脖灌下去。
"那以后陈阿姨就开始好转了。不到三个月,她就出院了。现在她在老家开了个花店,每年还给我寄明信片,邮戳是同一个地方。她好了。可你说她是被治好的吗?药吃了七年没治好,电击没治好,最后治好她的是一根红绳里刻的那十几个字。那根红绳她戴了七年,她可能早就摸到里面有字了,就是一直没拆开。"
老赵看着我,火锅的热气还在翻腾,我们俩中间隔着沸沸扬扬的白雾。
"所以你这问题我没办法回答。精神科每天都在开药、做治疗、写病历,外头的人觉得我们是在治病,可我自己干了这么多年,越来越觉得我们只是守着。等他们自己想明白,等那个红绳被拆开的那一天。等得到了,有些人就出来了。等不到的,就一直住在里头。你问我能不能治好,我只能说——能,但不能全靠我们。"
火锅吃到后面我们都喝多了。老赵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把账结了,把他扶到路边打车。他上车前忽然又回头,冲我说了句:"你知道吗,陈阿姨那个花店门口种了一棵桂花树,她说等她男人的时候种下的,等了七年,花开得特别好。"
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得酒醒了大半。我想起老赵说的那个故事,想起那根红绳里面刻的字,想起那个在精神病院里住了七年、每天抱着枕头念一个名字的女人。她最后想明白了,可她已经快六十岁了。
后来我在网上查过那家精神病院的资料。评论里有家属说那里不好,说条件差、护工态度不好、治了几年都没效果。我没回复。我想起老赵靠在出租车窗边跟我说最后那句话的样子,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他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我知道他不觉得那是一件平常的事。他在那儿守了十年,见过太多红绳解开和没解开的人。他说"治好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大概就是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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