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工地搬砖,一姑娘从脚手架掉下来,我冲过去抱住了她
楔子
“陈默!快躲开——”
喊声被风撕碎。我抬头,一道身影从三层脚手架坠落,像断了线的风筝。来不及想,我扔掉手里的砖冲过去。脚踩砂石打滑,右臂全力伸出。闷响过后,我抱住了她,肩膀撞地,剧痛钻心。耳边嗡嗡作响,只记得她发间有水泥和尘土混着的淡淡茉莉香。
第一章 那声闷响
“让开!都让开!”
我吼出这一声,嗓子像吞了砂纸。
下午三点十七分,七号工地B区,日头毒辣。我刚从搅拌机旁搬完六十块红砖,汗珠子砸在土里,瞬间就干了。周围工友还愣着,老赵喊我那一声还在空气里打转。
三层脚手架西南角,原本站着个穿白衬衫、戴红色安全帽的姑娘。她在检查外立面节点,手里还夹着图纸。脚手架底部的斜撑一根根断开,像被什么力量拧断的竹签。平台倾覆前,她脚下已经打滑。
我冲过去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别让头着地。
她坠下来的速度很快,我右脚踏上一摞空心砖,借力跃起,双臂迎上去。接住她的瞬间,我们两个人一起摔在沙堆上。我的右臂垫在她后脑和脊背下面,肩膀先磕在一块模板棱角上。
咔嚓一声,我听得清清楚楚。
“陈默!陈默!”
老赵跑过来,满脸灰。我疼得说不出话,怀里的人脸色煞白,已经晕过去,嘴角有一点血丝。
“叫救护车!快!”
我叫出来,声音发颤。
老赵慌张地掏手机,旁边的信号工也跑过来。我试着动右臂,疼得眼前发黑,但怀里姑娘呼吸还在,胸口微微起伏。我松了一口气。
“别动她,等专业的来。”我咬着牙对围过来的人说,“可能有颈椎伤,不能随便翻。”
有人喊:“刘工长来了!”
刘全挺着肚子从活动板房跑出来,安全帽歪戴着,嘴里还嚼着槟榔。他一看地上的人,脸色刷地变了。
“苏、苏设计师?”刘全搓着手,蹲下来,“小陈,你怎么样?”
“右胳膊可能折了。”我说。
“你先起来,地上凉。”刘全伸手要拉我。
“别动。”我护住怀里的人,“等医生。”
刘全讪讪收回手,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压低声音:“今天这事,谁都不许往外瞎传。安全生产月刚过,明白吗?”
没人接话。老赵低着头,两个年轻工友互相看了一眼。
我抬头盯着刘全:“人没事最重要。脚手架为什么塌,得查。”
刘全脸色沉下来:“查什么查?先救人,别的以后说。”
远处响起救护车鸣笛。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姑娘,她眼睫动了一下,嘴唇极轻地嚅动。
“别怕,没事了。”我低声说。
她没睁眼,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我的工装衣襟,抓得很紧。
救护人员抬着担架过来,我让他们先处理她。急救员检查后说:“颈椎目前看没有明显损伤,但必须固定,可能有脑震荡。”他们给她戴上颈托,抬上担架。
“你也上来。”急救员看我右臂。
我摇头:“我坐后面,皮实。”
老赵要跟,刘全瞪了他一眼:“你在工地盯着,谁都不许靠近西边脚手架。”又对我说,“小陈,我陪你去。”
我上了救护车,右臂已经肿起来,衣服袖子被血浸透。急救员剪开工装,看见伤口,说:“肩关节错位,可能还有骨裂,需要拍片。”
苏念躺在旁边,脸色慢慢恢复一点。她半睁开眼,目光涣散,最后落在我的手上。
“你……”她声音很轻。
“别说话。”我说,“我是工地搬砖的,叫陈默。”
她嘴唇动了动,又闭上眼睛,但抓着担架边的手没松开。
到了医院,苏念被推进急诊检查。我被带去拍X光。刘全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不停地接电话。
片子出来:右肩关节脱位,锁骨骨裂,右前臂肌肉撕裂。医生给我复位时,我疼得满头汗,硬是没吭一声。
“小伙子,能忍。”医生说。
刘全进来,递给我一瓶水:“小陈,今天多亏了你。医药费我出,另外给你拿五千块钱营养费,你休息两天。”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刘工长,苏设计师没事吧?”
“还在检查,家属马上到。”刘全压低声音,“小陈,等会有人问你,你就说意外,你没看清楚。脚手架嘛,工地上难免。”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犯傻。”刘全拍拍我肩膀,“你是好样的,但有些事,说多了对你没好处。你那个母亲还在医院等着钱吧?”
这句话像针扎进我心里。
“刘工长,”我慢慢把水瓶放下,“我该怎么说,我自己清楚。”
刘全脸色变了变,挤出笑:“行,你先养伤。我出去看看。”
他走后,老赵给我发来语音消息,语气很急:“陈默,西边脚手架底下的斜撑少了四根,断口不像自然断裂,有人动过。刘全刚才让工人把那一片清理了,说别影响明天施工。你留个心眼。”
我听完,右肩隐隐发麻。
苏念转到普通病房时,已经是晚上八点。我处理完伤口,吊着固定带,走到她病房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你去工地为什么不提前说?出了事谁负责?”
“爸,我没事。”苏念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很平静,“有人救了我,我要见见他。”
“我已经让刘全处理了。”男人说,“你安心养伤。”
“处理什么?爸,脚手架不是意外,是有人动了手脚。我要查清楚。”
“你查?你拿什么查?你是设计师,不是安全员。这事爸爸会处理。”
“你根本不想查,对不对?”苏念声音高了一点,“就因为那个项目经理是你的老同学?”
男人沉默几秒:“小念,公司的事,你别掺和。”
我站在门外,手指攥紧了门把手。这时门突然被拉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看见我,眉头拧起来。
“你是谁?”
“我是陈默,今天在工地……”
“你就是那个接住小念的人?”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停在我吊着的右臂上,“谢谢你。我是苏念的父亲苏国强。”
“叔叔好。”我点头。
“爸,让他进来。”里面苏念说。
苏国强让开一步,我走进去。苏念靠在床头,额角贴着纱布,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
“谢谢你,陈默。”她望着我,“你伤得重不重?”
“不重,锁骨裂了一点,休息几天就好。”我说。
“对不起,连累你了。”
“别这么说,谁看见都会伸手。”
苏念摇摇头:“不是谁都会冲过来,用自己胳膊垫住别人脑袋的。”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
苏国强开口:“陈默,今天的事我会给你补偿。你先回去休息,改天我让刘全送你去复诊。”
“爸,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是工伤事故里的一个编号。”苏念皱眉。
“我什么时候说他是编号了?”苏国强不耐烦,“你好好休息。”
苏念看着他,忽然说:“如果你不查清楚脚手架的事,我会自己去工地,一个人去。”
苏国强脸色铁青:“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苏念说,“是通知。”
病房里气氛一下子僵住。我站在中间,右肩的固定带勒得脖子生疼。我想了想,对苏国强说:“叔叔,脚手架底部的斜撑确实被人拆过。我今天就在B区搬砖,亲眼看见西南角那几根斜撑早上还在,中午就没了。”
苏国强转头看我,目光锐利:“你确定?”
“确定。我每天在那一片干活,哪些位置有什么,我闭着眼都清楚。”
苏国强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刘全,你明天一早把西区脚手架施工记录和监控给我送过来。对,所有人停工半天。”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陈默,你先别回工地了,工资照发。等小念好一些,你们再聊。”
说完他走出病房。
苏念叹了口气:“你别介意,我爸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先想到公司。”
“你刚醒,别想太多。”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保持距离。
“你为什么要帮我说话?”她问。
“因为工地安全不是小事。今天你命大,下次呢?”我看着她,“我搬砖,但我懂一点。如果真是人为破坏,藏着掖着只会出更大的事。”
苏念盯着我,慢慢笑了:“你这个人,看着闷,心里有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全是干裂的茧:“就是在工地待久了,见得多。”
这时护士进来换药,我站起来告辞。
“陈默。”苏念叫住我。
我回头。
“我明天能给你打电话吗?”
“当然。”我报出手机号。
她拿出手机存了,冲我晃了晃:“我叫苏念,请多指教。”
“好好养伤。”
走出医院,夜风一吹,右肩疼得我吸了口气。手机震了,老赵又发来消息:“刘全今晚请了几个工头去吃饭,可能要统一口径。你要小心。”
我抬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心里沉甸甸的。
第二章 病床边的质问
第二天一早,我正准备去给母亲送饭,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陈默吗?我是苏念。”
“你怎么起这么早?”我单手把保温桶夹在腋下。
“睡不着。你在哪儿?”
“去市医院老院区,给我妈送点粥。”
电话那头停顿一下:“你妈妈住院?”
“嗯,尿毒症,定期透析。”我尽量说得轻松。
“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都习惯了。”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我到了母亲病房,母亲看我吊着胳膊,眼眶一下就红了:“怎么弄的?”
“工地不小心摔了一下,小伤。”我笑着把粥打开,“快趁热吃。”
母亲不信:“你从来不马虎,是不是为了救人?”
“妈,您儿子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她叹了口气:“你爸要是还在,也不用你受这个累。”
“说什么呢,我不累。”
陪母亲待了一个小时,我出来时,手机里多了三条苏念的短信。
第一条:我让家里炖了汤,等会给你送过去。
第二条:不是施舍,是给你妈妈补身体的。
第三条:你要是不告诉我病房号,我就一家一家找。
我无奈,把病房号发过去。半小时后,苏念坐在轮椅上,她家保姆推着,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
“你这也太夸张了。”我迎上去。
“我坐轮椅,你吊胳膊,我们扯平了。”她把汤递给我,“你妈妈喜欢喝排骨汤吗?”
“她不能喝太油腻的,这汤看着清,挺好。”
苏念笑了笑:“让阿姨推你进去吧,我去看看她。”
我拦住:“你也是病人,别折腾。”
“我没事。”她坚持。
母亲见到苏念,先是一愣,后来知道她是工地上的设计师,又听说我因为救她受的伤,拉着她的手半天不放:“姑娘,你没事就好。我家陈默从小皮实,摔打惯了。”
苏念红着眼睛说:“阿姨,对不起,陈默是因为我才伤得这么重。”
“你别说对不起,能救人是他的福气。”母亲摸她的手,“你长得真俊,有对象没有?”
苏念脸一红。
我赶紧说:“妈,人家是设计师,海归,您别乱问。”
母亲笑了:“我就问问。”
从病房出来,苏念说:“你妈妈很温柔。”
“她就是爱操心。”
我们在医院小花园坐着。苏念问:“你为什么要来工地搬砖?你看起来不像是没读过书的人。”
我沉默了一下:“我爸以前也是做工程的,后来出了意外。我高中毕业就出来干活,一边照顾我妈。搬砖挣钱快,而且我别的也不会。”
“你甘心吗?”
“不甘心能怎么样?日子总得过。”
苏念看着我:“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学东西,你去不去?”
“去。”我没犹豫。
她笑了:“好,等我出院,我给你安排。”
正说着,刘全的电话打进来:“陈默,你在哪儿?赶紧回工地,苏总问话,问你昨天的情况。”
我看了一眼苏念,她点头,小声说:“我陪你一起去。”
“你刚住院……”我说。
“我已经能坐轮椅了,这事跟我有关。”
我们到了工地会议室。苏国强、项目经理周茂才、安全员老许、刘全都在。桌上一叠资料,气氛压抑。
苏国强看到苏念,皱眉:“谁让你出院的?”
“医生批准我出来透气。”苏念说,“爸,我也要听。”
周茂才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笑着对苏念:“小念,你受累了。昨天的事,我们一定查。”
苏念没理他,直接问安全员老许:“许叔,西区脚手架日常检查记录呢?”
老许支吾:“我、我每天都有查,昨天上午还看了,都正常。”
“那中午到下午这段时间,谁接近过西区?”苏念追问。
周茂才接过话:“监控坏了,正好那段时间没录到。”
苏国强皱眉:“监控坏了为什么不上报?”
周茂才解释:“前两天被拉材料的车刮坏了线,还没修。”
我心里一沉,这也太巧了。
苏念看向我:“陈默,你昨天看到什么?”
我站直身子,右臂吊着,声音平稳:“早上七点,我经过B区西侧,西南角脚手架斜撑还有四根,南北各两根。中午十二点十分左右,我去那里搬水泥,发现南侧少了两根,北侧少了一根。当时我以为是工人在调整,没多想。下午三点,我在附近搬砖,听到有人喊,抬头看见苏设计师站在三层平台,脚下的斜撑断了一根,平台开始倾斜。”
会议室很安静。
周茂才咳了一声:“小陈,你一个搬砖的,记得这么清楚?”
“我在工地干了两年,每天在那个区域搬砖。斜撑的位置和数量,我闭着眼都知道。”
苏国强手指敲着桌子:“刘全,施工记录呢?”
刘全递上去:“记录显示,昨天上午西区有拆模作业,按计划拆除了部分斜撑,下午应该恢复。但负责恢复的工人说接到临时通知,去东区吊装,就耽搁了。”
“谁下的通知?”苏国强声音冷下来。
刘全看了周茂才一眼。
周茂才推了推眼镜:“是我。东区进度紧,临时调人。但我不知道西区没恢复斜撑。”
苏念冷笑:“您一句不知道,差点出人命。施工记录上为什么没有体现?”
周茂才脸色难看:“小念,你说话注意点。我是你爸多年的搭档。”
“正因为是搭档,才更该说实话。”苏念寸步不让。
苏国强摆手:“都别吵。刘全,把负责拆模和吊装的两个工人叫来。”
等工人的时候,苏国强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一会儿。周茂才趁他不在,走到苏念身边,压低声音:“小念,家丑不可外扬。你爸最近在谈一个政府项目,不能有事故记录。你非要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苏念抬眼看他:“周叔,如果昨天我死了,您准备怎么跟媒体交代?”
周茂才脸色一滞,讪讪走开。
我站在一旁,把这些话听得清楚。苏念转头对我微微摇头,示意别冲动。
两个工人进来后,说法果然有出入。拆模工人说,中午接到周经理电话,让去东区帮忙,斜撑拆完就放在旁边,打算回来恢复。吊装工人说,自己没接到过任何恢复通知。
周茂才厉声说:“你们一个说接到电话,一个说没接到,到底听谁的?小张,我把你从老刘那借来,不是让你偷懒的。”
叫小张的工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苏国强回来,脸色铁青:“行了,今天先这样。刘全,西区脚手架全部重新搭设,验收合格再开工。小张停职,小陈……你先养伤,工资照发,奖金另算。”
“爸,这就算处理了?”苏念不可置信。
“你还想怎么样?把公司停业整顿,项目停工,所有人都喝西北风?”苏国强压低声音。
“安全责任。”苏念说。
“我会让安全员重新培训。周经理,你负管理责任,扣两个月工资。”
周茂才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苏念气得脸色发白,我看着她,心里明白,这样的处理根本触及不到核心。
会议散后,苏念在走廊拦住苏国强:“爸,你明知道周茂才有问题,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我没有护他。公司现在资金链紧张,那个项目不能有闪失。小念,你当设计师可以理想化,但当家人不能。”
“所以人命就不值钱吗?”
“你这不是没事吗?”苏国强脱口而出。
苏念像被扇了一巴掌,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拐角,拳头攥紧。苏念转身离开时,看到我,笑了笑,但眼里有泪。
“我没事。”她说。
我走过去,和她并肩走出工地大门。夕阳照在钢筋水泥上,影子拉得很长。
“会查清楚的。”我说。
“你会帮我吗?”
“会。”
第三章 谁动了斜撑
接下来三天,工地西区全部停工。刘全带着人重新搭脚手架,安全员老许来回拍照。表面上看,风平浪静。
我右臂吊着,干不了重活,但刘全没给我安排。白天我去医院看母亲,傍晚回工地板房,帮老赵整理材料单。
苏念每天都在微信上问我恢复情况,有时发一些建筑结构书单。我发现她说话不绕弯,该强硬时强硬,该软时也软。
“陈默,你昨天说的那个斜撑断口,你拍了照片没有?”她打电话问。
“拍了两张,手机像素一般,但能看清。”我说。
“发给我。我找大学同学做力学分析。”
我发了过去。照片里,断口一半是旧痕,一半是新茬,像被锯过一半又硬生生掰断。
“这是人为的。”苏念很快回复,“切口太平整,不是自然疲劳断裂。有人提前锯了一半,再制造意外。”
“先别声张。”我提醒,“你爸那边不会信你一面之词。”
“我知道。我让朋友做一份匿名分析,不留名字。”
第二天晚上,我回到工地板房,发现宿舍门锁被撬了。门半掩着,屋里翻得乱七八糟,我那个旧行李箱被打开,衣服扔了一地。
老赵进来一看,急了:“遭贼了?”
我蹲下检查,行李箱夹层里那张手机卡没了。那是我存照片备用卡的。
“有人不想让我留证据。”我站起来,脸色平静。
老赵脸色发白:“陈默,要不咱们别管了。他们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本来不想管,可他们把脚手架当儿戏。这次是我接住了苏念,下次呢?别的工友站在上面,运气不好呢?”
老赵不说话了。
我拿起手机,给苏念发了条消息:“宿舍被翻了,我存照片的备用卡没了。你手里的照片别外泄,先存云盘,加密。”
她回得很快:“你人没事吧?”
“没事。别担心。”
“我马上过来。”
“别,大晚上的,你别来工地。”
“那明天,我去找你。”
当晚我没睡,在板房门口坐到后半夜。右肩疼,心里更清醒。刘全来过一次,看见宿舍乱,假惺惺地说:“哎呀,工地上就是乱,我马上安排人给你换锁。你丢什么东西没有?”
“就几件旧衣服,没事。”我笑笑。
“那就好。”刘全看了看我,“小陈,有些事,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还年轻,前途重要。”
“刘工长,我搬砖的,哪有什么前途。”
刘全被噎了一下,走了。
第二天中午,苏念出现在工地门口。她没坐轮椅,自己走着来的,额角纱布已经揭了,只有一小块淡红。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黑T恤,戴了顶黄色安全帽,跟上次完全两个样。
“陈默,带我去现场。”她说。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她眨眨眼,“我是设计师,去现场很正常。”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她去了西区。脚手架已经重新搭好,但还没验收,周边拉着警戒线。我们站在下面,苏念拿出手机对着结构拍照。
“你看这里。”她指着底部连接处,“新换的斜撑规格是四十八毫米,但设计图纸要求的是五十一毫米。刘全为了省钱,用库存旧管替换了。”
我蹲下看,果然标号还喷着旧漆。
“能拍清楚吗?”我问。
“能。”她拍了几张,“这是新的证据,不符合规范。”
正说着,身后传来周茂才的声音:“小念,你怎么又来了?伤还没好,别乱跑。”
苏念回头,笑得客气:“周叔,我来看看西区恢复得怎么样。果然没让我失望,新换的斜撑直径不对,图纸上是五十一,现场是四十八。这事要是验收员发现,整个项目都得整改。”
周茂才脸色微变,走近低声说:“小念,有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你爸最近够焦头烂额了,你非要让他难堪?”
“让他难堪的不是我,是那些偷工减料的人。”苏念直视他,“周叔,你说是不是?”
周茂才脸上肌肉抽了抽,转头看我:“陈默,你该干嘛干嘛去,别整天跟个没伤的人似的。”
“周经理,他伤好之前,只做安全记录。”苏念说,“我安排的。”
周茂才不好发作,拂袖而去。
“你太直接了。”我说。
“有些人,你给他留脸,他不要脸。”苏念轻笑,“不过你说得对,现在我们证据不足,还动不了他。”
“那你刚刚还打草惊蛇?”
“就是让他知道,我不是好糊弄的。他慌了,才会露出更多马脚。”
果然,当天下午,刘全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个信封:“陈默,这是八千块,苏总安排的,感谢你救了苏小姐。你拿着钱,回老家休养一段。伤好了再回来,岗位给你留着。”
我看了看信封,没接:“刘工长,我母亲在医院,我不能走。”
“你母亲那边,我安排个护工,费用公司出。你放心休养。”
“不用。”我平静地说,“我在工地干惯了,闲不住。您要是觉得我碍事,可以给我安排点安全巡逻的活,正好苏设计师也让我留意西区。”
刘全脸色变了:“陈默,你非要蹚浑水?”
“刘工长,是水先淌到我脚边的。我躲不开。”
刘全把信封重重拍在桌上:“行,你倔。我倒要看看你能倔到什么时候。”
晚上,苏念约我在工地外的小面馆吃饭。她要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碟卤蛋。
“你请我?”我笑着坐下。
“对,谢恩。”她把筷子递过来。
我们面对面吃面,热气蒸腾。她问我:“陈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你查下去,可能会被开除,甚至更糟?”
“想过。”我咬了一口蛋,“可如果我不查,以后每晚闭眼,都会想起那个女孩从架子上掉下来的样子。”
苏念一愣,低头笑了。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我说,“老赵也愿意帮我,还有你。”
“你信我?”
“信。”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陈默,等这件事结束,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敢不敢要?”
“什么机会?”
“来我们公司当施工员,边干边学,考建造师。”
我沉默了几秒:“我怕我做不好。”
“你昨天还说,不甘心。机会给你了,别怂。”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好,我干。”
第四章 开除通知
第七天,医院通知我,母亲的病情有变化,需要做内瘘修复手术,费用三万多。我手里只有八千,加上刚发的工资,总共不到一万五。
我在医院走廊坐了半小时,右肩隐隐作痛,心里更闷。
刘全像是掐准了时间,打来电话:“陈默,工地这边要恢复正常施工了。你伤还没好利索,别急着上班。另外,你宿舍里的私人物品,我让人收拾好了,你随时来拿。”
我一听就明白,这是变相让我走。
“刘工长,我的工资还没结完。”
“放心,一分不少。你这个月按满勤发,奖金两千。以后有什么需要,跟哥说。”
“不用以后,我现在就来拿东西。”
到了工地,老赵在门口等我,脸色不好:“陈默,听说刘全把你的工牌注销了,门禁也给你销了。我问了,他说你伤不能干活,等伤好再说。可你那个床位,今天住进了新来的。”
“我知道了。”我把几件衣服塞进蛇皮袋,又拿起床边几本书。
老赵小声说:“昨晚我听见刘全跟周茂才打电话,说不能让你再进现场。还说你多管闲事,早晚坏大事。陈默,他们会不会对你动手?”
“我一没钱,二没权,他们能图我什么?”我拍拍他,“赵哥,你帮个忙,西区新换的斜撑你偷偷拍个视频,从底部拍到顶部。”
老赵点头:“行,你小心。”
我走出工地,给苏念打电话:“我离开工地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刘全干的?”
“算是吧。我正好想专心照顾我妈。”
“你住哪儿?回医院?”
“找了个日租房,离医院近。”
“我来找你。”
半小时后,苏念开着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我上了车,把行李放后备箱。
“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住我那里。”她说。
“不用,我一个大男人,不方便。”
“我公寓有两间房,有一间一直空着。你住进去,房租以后从你工资里扣。”她不等我拒绝,“你妈妈手术,我可以先借你钱。”
“苏念,我不能要你的钱。”
“谁说要送你了?是借,写欠条,算利息。”她认真地说,“你要觉得过意不去,就快点把伤养好,早点上班还我。”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这个女孩,总是把善意包装得让人无法拒绝。
“好,我借。欠条我现在就写。”
苏念笑了:“先去医院。你妈妈的手术不能拖。”
我们赶到医院,苏念陪我一起见了主治医生。医生建议尽快手术,否则内瘘狭窄会影响透析效果。苏念直接去交了钱,回来把收据递给我。
“三万二。”她说,“加上住院押金,一共四万。你记住,我可没打算让你赖。”
“我一定还。”我把写好的欠条递给她。
她看都没看,折好放进包里:“行了,签字画押,你现在正式欠我四万块。赶紧好起来,赚钱还债。”
母亲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等得心焦。苏念一直陪着,买来热咖啡递到我手里。
“你妈妈会没事的。”她说。
“谢谢。”我低头看着咖啡杯。
“陈默,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跟着我爸,但他忙公司,一年见不了几面。我妈在国外,很少联系。有时候我觉得,有妈妈在身边,是件很幸福的事。”
我转头看她:“你埋怨过他们吗?”
“埋怨过。后来想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选择做建筑,就是想让我爸看看,他的女儿不比任何男人差。”
“你做到了。”
苏念苦笑:“还差得远。公司里那些人,表面叫我苏小姐,背后都说我是靠爹。我这次来工地,就是想亲自盯项目,让他们闭嘴。”
“所以你才会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我低声说。
“对,所以我比你更想查清楚,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手术很成功。母亲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我握住她的手,眼泪差点掉下来。
苏念帮我买了住院用品,又去跟护士交代了几句,才离开。
我送她到电梯口:“苏念,四万块,我会尽快还你。还有,工地的事,你先别一个人查,我怕他们狗急跳墙。”
“你担心我?”
“担心。”
她笑了,露出两个小梨涡:“陈默,你这个人,说软话都像在汇报工作。”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然而,第二天,苏念的公司内部突然传出风声,说她坚持要调查脚手架事故,是收了竞争对手的好处,想搞垮自己家公司。周茂才在高层会议上说,苏念年轻气盛,不懂顾全大局。
苏国强虽然没明说,但让苏念暂时别负责七号项目了。
苏念打电话告诉我,声音很平静:“陈默,我被我爸停职了。”
“因为我?”
“不,因为我动了某些人的蛋糕。”她笑了笑,“正好,我有时间了,陪你查。”
“现在不是你查不查的问题,是你被排挤了。”我皱眉,“你爸这么糊涂?”
“他不是糊涂,他是怕。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那个政府项目是他救命稻草。周茂才就是拿捏了这点。”
“那更不能放过周茂才。”我想了想,“你那个朋友的分析报告,出来了吗?”
“出来了,结论很明显,斜撑被人为切割。但光凭照片和报告,不够。”
“那就找实物。被换下来的旧斜撑,肯定还在工地某个角落。刘全不可能那么快处理干净。”
苏念说:“你进不了工地,怎么找?”
“我进不了,但老赵能。他今晚夜巡,我让他去废料区翻。”
“太危险了。”苏念不同意。
“不危险。废料区晚上没人,监控也少。老赵对那里熟悉。”
苏念沉默了一下:“好,让他拍视频,别拿实物,免得被发现。”
我随即联系老赵。老赵回消息:“交给我。”
第五章 茉莉花与图纸
老赵半夜发来几段视频,废料区果然堆着十几根换下来的斜撑,尺寸四十八毫米,上面还有切割痕迹。视频拍得很清楚。
苏念把视频和照片整理成一个压缩包,存了三个地方。她没立刻发难,说再等等。
“等什么?”我问。
“等我爸那个政府项目签约。如果现在爆出来,他为了保签约,肯定会压下去。但等签约完成,他没了后顾之忧,才会真正处理内部问题。”
“你连你爸都算计。”
“不是算计,是策略。”苏念说,“他是我爸,我了解他。他需要的是一个不得不动手的时机。”
接下来几天,我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在苏念的公寓里看书。她给我找了很多施工图集、建筑结构教材,还让我用她的电脑看教学视频。
“你基础不差,数学和物理都好,学起来快。”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基础不差?”
“我看人准。”她递给我一杯水,“何况你那天在会议室说的那些,逻辑清楚,不是没读过书的。”
我笑了:“那你高看我了,我只是记性好。”
“陈默,你有没有想过,你爸当年的事故,可能跟周茂才有关?”
我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我查了一下,你爸陈建林,十二年前在盛海建筑的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里做施工员,因高空坠物意外死亡。当时那个项目的项目经理,就是周茂才。”
我胸口一紧:“你怎么查到的?”
“我爸公司的老档案,人事系统里有记录。”苏念看着我,“陈默,我不是故意戳你伤疤,但如果周茂才当年就做过类似的事,让你爸的事故变成了‘意外’呢?”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呼吸有些乱。
“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我声音发哑,“当年结案就是意外,公司赔了二十万。”
“二十万,买一条命。”苏念轻声说。
我闭上眼:“你想查吗?”
“你想查,我就查。”
我转身,看着她的眼睛:“我想。但我更不想你因为我冒险。”
“你救过我的命,陈默。现在该我了。”
第二天,苏念托人调出了十二年前的旧档案扫描件。事故报告写得很潦草,说是钢管扣件松脱,导致坠落。但附带的几张现场照片里,我发现了一个细节:我爸那天的安全帽系带是断的,断口整齐,不像是崩断。
“发给我那个做力学分析的朋友。”苏念说。
“你朋友到底是谁?”
“大学同学,林悦,做结构检测的。她帮我分析过斜撑,也愿意帮这个。”
“可靠吗?”
“比我爸可靠多了。”她撇撇嘴。
林悦的分析结果很谨慎,说旧照像素不够,不能下结论,但断口形态确实可疑。她建议找当年参与事故处理的人。
我想起老赵说过,我爸当年在工地有个徒弟,叫何长贵,后来离开了建筑行业。老赵可能知道去向。
“何长贵?”老赵在电话里想了想,“是有这么个人,听说后来回老家开了个修理铺,在城东城中村。我可以帮你打听。”
“多谢赵哥。”
“陈默,你也查你爸的事了?”
“嗯。”
“该查。你爸是多好的人,当年走得不明不白。”
几天后,老赵发来一个地址。我独自去了城东城中村,找到那家修理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修电动车,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你是陈建林的儿子?”
“何叔,我叫陈默。”
他擦了擦手,把我让进屋里,倒了杯水:“你跟你爸,一个模子刻的。”
“何叔,我想问当年我爸出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长贵脸色一变,半天才说:“都过去了,问那干啥?”
“何叔,我爸不能白死。我最近发现,当年那个项目经理周茂才,可能有问题。”
何长贵手抖了一下,水杯差点洒了。他叹了口气:“你爸出事前,跟周茂才大吵过一架。因为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你爸说要写报告,举报材料不合格。没过三天,人就没了。”
“当时没人查吗?”
“查了,周茂才说是你爸自己没系好安全带,安全帽也没戴稳。那时候工地管理乱,没人深究。我胆小,不敢说话,后来就离开了。”
我攥紧拳头:“何叔,如果现在有机会,您愿意把当年看到的写下来吗?”
何长贵犹豫了很久,最终点头:“我写。我对不起你爸,这十二年没睡过几个踏实觉。”
离开城中村,我站在路边,太阳晒得眼前发花。苏念的电话打来:“怎么样?”
“他愿意写证词。”
“太好了。”她停了一下,“陈默,你还好吗?”
“还好。”我深吸一口气,“就是觉得,有些事,迟到了十二年,但还是来了。”
第六章 欠条
苏念重新回到公司,是在政府项目签约后的第三天。她带着整理好的材料,直接去了苏国强办公室。我也在场,因为苏念坚持让我作为目击者。
苏国强看完照片和检测报告,脸色越来越沉。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西区脚手架恢复后,我拍的。旧斜撑还堆在废料区,施工记录我也有备份。”苏念说,“爸,周茂才在项目上做的手脚,远不止这一处。”
苏国强抬头看我:“陈默,你来说。”
我上前一步,把从第一天到现在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刘全清场、宿舍被翻、老赵发现废料区旧管等,条理清楚。
苏国强听完,沉默了很久,拿起电话:“刘全,你和周茂才现在到我办公室。对,立刻。”
苏念说:“爸,刘全和周茂才是绑在一起的。只叫他们来对质,他们不会认。”
“那你说怎么办?”
“先让审计和法务介入,封存西区所有验收记录,同时把新换的不合格斜撑抽样送检。如果检测结果不符合设计强度,他们就脱不了干系。”
苏国强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早就想好了。”
“是您教我,做事要有准备。”苏念说。
苏国强最终点了头。
周茂才和刘全到了办公室,看到我们,脸色都变了。苏国强没有废话,把照片和报告往桌上一摔。
“西区新换的斜撑,谁签的验收?”
刘全额头冒汗:“苏总,这、这是材料部统一调的,我不知情啊。”
“你是工长,你不知情?”苏国强冷着脸,“老周,刘全说不知情,你信吗?”
周茂才推了推眼镜:“苏总,这事我回去马上查,可能是供应商搞错了型号。”
“供应商?”苏念轻笑,“供应商能跑到工地,把旧斜撑切成两半,再伪装成意外?”
周茂才脸色铁青:“小念,你说话要有证据。”
“我有。”苏念举起手机,“要不要现在播放废料区那些旧管的视频?每一根都有切割痕迹,断口整齐。还有林悦的检测报告,需要我投屏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苏国强揉了揉太阳穴:“刘全,你先停职,接受公司审计。周茂才,你暂时不要碰七号项目,把手头工作交给孙副总。”
周茂才急了:“苏总,你不能听这丫头一面之词……”
“我只看证据。”苏国强打断他,“如果没有问题,审计会还你清白。如果有问题,你别怪我。”
周茂才恨恨地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走了。
刘全被保安带出办公室时,经过我身边,低声说:“陈默,你行,以后别落我手里。”
我没理他。
苏念松了口气,冲我露出笑容。
苏国强却没有笑,他摆摆手:“小念,你先出去,我跟陈默说几句话。”
苏念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还是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苏国强。他示意我坐,给我倒了杯茶。
“陈默,这次谢谢你。”他说,“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说清楚。”
我坐直,等他开口。
“你跟小念,走得太近了。”苏国强看着我,“你救了她,我很感激。但感激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迎上他的目光:“苏总,我知道您的意思。我没想过高攀。我现在只想把伤养好,把母亲的病治好,把欠苏念的钱还上。”
苏国强点点头:“你是个明白人。这样,我给你二十万,算是我个人的感谢。你拿着钱,换个工作,离这个圈子远一点。小念还年轻,容易冲动。”
“苏总,您的钱我不要。”我站起来,“我救苏念,不是因为她是苏家的大小姐,是因为她是一条命。我留在她身边查真相,也不是为了讨好她,是因为这事关工地安全。您如果担心,我可以现在就走。”
苏国强盯着我,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意外。
“你不贪钱,好。但你以为,光靠骨气能生活吗?”
“能。”我笑了笑,“我搬砖也能养活我妈,以前能,以后也能。”
苏念在门外等着,见我出来,忙问:“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离你远点。”我实话实说。
她皱起眉头:“他真是什么都管。你别听他的。”
“苏念,你爸有他的道理。”我看着她,“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等这件事彻底结束,我拿到工资,就搬出去。”
“陈默,你再说这种话,我生气了。”她眼睛红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你,是因为你救了我,我在报恩?”
“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急着划清界限?”
我叹了口气:“不是划清界限,是……我不想让别人说你闲话。”
苏念看着我,忽然笑了:“我不怕。我从小到大,最不怕的就是闲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陈默,等你欠我的钱还清,我要你重新认识我。不是苏家大小姐,就是苏念。”
我心跳漏了一拍,喉咙发紧:“好。”
第七章 裂缝
周茂才停职后,七号项目由孙副总临时接管。苏国强下了命令,西区所有不合格材料全部返工,相关供应商拉入黑名单。刘全的审计结果还没出来,但工地上的工人都松了口气。
我右臂的固定带拆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半年内不能提重物。苏念让我别急着搬砖,先跟着孙副总做现场记录。
“你现在是七号项目的临时安全员,工资按施工员标准发。”苏念说。
“我有资格吗?”
“有。我推荐的,孙叔叔也同意了。你只要在这期间好好学习,考个安全员证,就能转正。”
我点头:“那我更得拼命。”
“别拼太狠。”她笑了笑,“你还要还我钱呢。”
那段时间,我白天跑现场,晚上在宿舍看书。苏念经常加班到很晚,从设计部出来,经过安全员办公室,就给我带点夜宵。
老赵在工地碰到我,打趣:“陈默,你行啊,从搬砖的变成安全员,还把苏小姐拐到手了?”
“别胡说,人家是甲方设计师。”我脸发热。
“我看她对你可不一般。”老赵嘿嘿笑。
一周后,我在B区地下室例行巡查时,发现一处剪力墙根部有细长裂缝。裂缝宽约一毫米,长约四十厘米,斜向分布。按规范,这种裂缝如果出现在承重构件上,必须报验。
我拍了照,报告给孙副总。孙副总五十出头,是苏国强的老部下,做事稳重。他看了照片,亲自下去查看,皱起眉头。
“小陈,这裂缝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确定,最近天气温差大,可能是温度裂缝,也可能是沉降裂缝。但位置在承重墙根部,不能大意。”
孙副总点头:“我马上安排检测。你继续观察,做标记。”
当天下午,检测单位的人来了,用的是回弹仪和超声波。苏念也下来,看到裂缝,脸色严肃。
“这栋楼做到几层了?”她问。
“十二层了,已经封顶。”孙副总说。
“如果基础有问题,返工成本就大了。”苏念蹲下,用手摸了摸裂缝,“陈默,你提醒得对。这种斜向裂缝,很可能是基础不均匀沉降引起的。”
检测结果初步显示,该处混凝土回弹值偏低,存在局部强度不足。孙副总上报苏国强。苏国强连夜召开会议,要求对整栋楼进行全面检测,并暂时停止该栋楼的交付准备。
周茂才虽然停职,但关系网还在。他在公司群里阴阳怪气:“孙副总,有些年轻人立功心切,看见一条小裂缝就大惊小怪,别到时候搞得项目延期,损失谁负责?”
苏念在群里直接回:“周叔,真出了事,损失的是购房者的命。你负责吗?”
周茂才没再说话。
三天后,全面检测结果出来:B区三号楼有三面剪力墙混凝土强度不达标,最严重一处强度仅为设计值的百分之六十。原因初步判断是浇筑时使用的水泥标号不对,以及振捣不到位。
苏国强暴怒,要求追查。材料部的人招了,说周茂才指示他们从一家无资质小厂进货,降低标号,差价私分。供应商的账本也被翻出来,涉及金额三百多万。
苏念把材料拿给我看:“周茂才这次跑不掉了。”
“他会不会反咬你爸?”
“我爸不知情,但管理责任跑不了。项目可能需要部分拆除加固,损失上千万。”苏念说,“不过比起楼塌了,这个代价值得。”
“你爸能接受吗?”
“他已经在想办法联系加固公司了。”苏念苦笑,“钱没了可以再赚,他这次倒是清醒。”
就在我以为事情快要结束时,周茂才却主动找上门。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走出工地,周茂才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他降下车窗,冲我招手:“陈默,聊聊。”
我站着没动:“周经理,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关于你爸的事,你不想知道真相?”他笑了笑,“找个地方,我告诉你。”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警惕:“有话说在这里。”
周茂才下车,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陈默,你爸当年的事,我可以告诉你谁是真正责任人。但你得答应,不再追查我。”
“你这是交易?”
“算是。你放我一马,我给你想要的真相。”
我盯着他:“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爸的真相,会永远埋起来。没有证据,光靠何长贵一张嘴,够吗?”
我沉默。他说得对,仅凭证词不够。
“我需要考虑。”我说。
“明天晚上,老地方,城中村茶馆。”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别带苏念,否则免谈。”
周茂才走后,我站在路灯下,心里翻江倒海。手机响了,是苏念。
“你还在工地吗?我刚看到周茂才的车往你那边去。”
“他来找我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他找你干什么?你千万别单独见他。”
“他拿我爸的事做交易。”
苏念急切地说:“陈默,你听我说,不管他提什么条件,都别答应。我们有办法查,不一定非要通过他。”
“但他可能是唯一知道当年真相的人。”
“那也不能用放过他的代价换。你爸的事是事,现在这些楼也是人命。你一个人做不了交易。”
我闭上眼,再睁开:“我知道。我明天去见他,只套话,录音。不会答应任何条件。”
苏念不说话了。
“苏念,你信我吗?”
“我信。”她声音有些哑,“但你答应我,让我在附近等你。如果有任何不对劲,你马上出来。”
“好。”
第八章 夜里的仓库
第二天晚上,我带着一支录音笔,去了城中村茶馆。苏念开车停在街对面,车里等。
茶馆很小,周茂才坐在最里面包间,泡了一壶普洱。见我进来,他推了推眼镜:“坐。”
我坐下,把手机调成静音。
“考虑好了?”
“先听你说。”我看着他,“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周茂才笑了笑:“你爸当年,确实发现了我偷工减料的事。他写了举报信,还没交上去,就被我的人发现了。我那时年轻,慌了,让人去吓唬他。结果推搡中,他从楼上掉下去。那根安全帽带子,是我事先让人剪了一半。”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你现在为什么敢承认?”
“因为公司已经查到我头上了,我跑不掉。但只要你能证明,你爸的事被认定为意外,公司不可能用十二年前的旧案把我怎么样。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份证词,说明当年你爸是工作失误。”
我冷笑:“你害死我爸,还想让我帮你脱罪?”
“陈默,你冷静。你知道了真相,可以起诉我,但已经过了追诉期,而且证据不足。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老了,不想带着秘密进监狱。我给你个选择:你帮我这次,我给你一百万,你带你妈去别处生活。”
“你怕了。”我盯着他,“周经理,你怕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账被查出来。你来找我交易,说明你没有别的退路。”
周茂才脸色微变:“你以为苏国强会保你?等风头过去,你这样的底层人,随时会被踢开。”
“那是我的事。”我慢慢站起来,“你的交易,我不接受。”
“陈默!你别后悔。”周茂才压低声音,“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再也别想知道你爸的事。”
“我已经知道了。”我转身。
身后,周茂才猛地站起来,碰翻了茶杯:“你录音了对不对?你带录音了?”
我加快脚步。茶馆外,苏念的车已经启动。周茂才没追出来,但门口两个男人从旁边闪出,朝我扑来。
“陈默,上车!”苏念大喊。
我一把拉开车门跳进去,苏念踩下油门,白色轿车冲出去。后视镜里,那两个人追了几步,没追上。
我喘着气,掏出录音笔,发现刚才的对话已经完整录下。
“拿到了?”苏念问。
“拿到了。”我靠在后座,手还在抖。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爸当年是被他害死的。”我声音很轻,“安全帽带子,是他剪的。”
苏念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停在无人的路边。她转头看我,眼眶红了:“陈默……”
“我没事。”我抬手捂了捂眼睛,“十二年了,总算是……有了个说法。”
苏念握住我的手,很用力:“我们去公司,找法务。现在就走。”
到了公司,苏国强还在办公室。听完录音,他脸色铁青,拿起电话:“让法务部赵律师现在过来,立刻。”
赵律师听完录音,说:“苏总,这段录音可以作为证据,但存在胁迫和私下交易背景,效力会打折扣。建议整理好所有材料,向有关部门提交。”
苏国强点头:“小念,陈默,你们辛苦了。接下来交给公司法务,不要私人接触周茂才了。”
苏念问:“爸,周茂才会不会被抓?”
“他做的事,足够让他付出代价。”苏国强看着我,“陈默,你父亲的事,我会让法务一并整理,重新申诉。”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苏总。”
“别谢我。”他摆摆手,“是公司欠你们陈家的。”
离开公司时,天已经快亮了。苏念走在我身边,轻声说:“陈默,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
“好。”
她送我到公寓楼下,忽然说:“我能抱抱你吗?”
我一愣。
她没等我回答,上前轻轻环住我的腰,脑袋靠在我胸口。我僵硬地站着,右臂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在她背上。
“你今天很勇敢。”她声音闷闷的。
“你也是。”
她松开我,笑了笑:“上去吧,明天见。”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眼泪终于没忍住。窗外天光渐亮,像从深夜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第九章 混凝土标号
周茂才被公司法务限制接触项目,他的办公室被查封。刘全也在审计中交代了调换材料、伪造验收记录的事实。苏国强开除了刘全,并向全公司通报。
但周茂才没有坐以待毙。他通过私人关系,把部分责任推到刘全和材料部主管身上,声称自己只是管理失职,没有直接参与。录音的合法性也受到质疑。
苏念对我说:“赵律师说,证据链还不完整。如果能找到十二年前那批不合格水泥的采购记录,就能证明周茂才是主谋。”
“档案还在吗?”
“在公司老档案室,但被周茂才的人提前清理过。我爸让人封了档案室,还在找。”
“我可以帮忙。”我说,“我父亲当年的工作日志,或许还在家里。”
我回了老家一趟,翻出父亲的遗物。一个旧木箱里,有几本工作日志,字迹密密麻麻。其中最后几页写着:
“3月14日,发现三车水泥标号不符,已取样。向周经理反映,周让我别管。准备向公司汇报。”
“3月16日,周茂才约我谈,话里话外让我闭嘴。若我出事,请后来者查此日志。”
我合上日志,手指微微发颤。这就是父亲用命留下的证据。
苏念看到日志,说:“这笔迹可以鉴定。加上何长贵的证词,还有你录的周茂才亲口承认,他跑不掉。”
苏国强请了笔迹鉴定专家,确认日志确为陈建林所写。法务将所有材料整理成卷宗,提交给有关部门。
一周后,周茂才在公司办公室被带走。刘全也被控制。
消息传遍工地,工友们议论纷纷。老赵拍着我肩膀:“你爸在天有灵,能闭眼了。”
母亲手术后恢复得不错。我抽空回老家,在父亲坟前坐了一下午。
“爸,我查清楚了。您放心。”我把一束野菊花放在碑前,“我会照顾好妈,也会活得像个人样。”
第十章 报告与风暴
周茂才被带走后,七号项目进行了全面加固。三号楼需要拆除部分墙体重新浇筑,损失确实上千万。苏国强的头发白了不少。
苏念天天泡在工地,跟加固施工单位一起制定方案。我也跟着学,从图纸深化到混凝土配比,不懂就问。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工地外的台阶上吃盒饭,苏念突然说:“陈默,你发现没有,你最近晒黑了,但眼睛有光了。”
我笑了:“有吗?”
“有。你以前搬砖,像被压着。现在虽然累,但整个人是向上的。”
“多亏你给我机会。”
“是你自己抓住了。”她夹了块肉放进我碗里,“多吃点,晚上还要值夜班。”
加固工程进行到一半时,苏国强找我谈话。这次他没有提钱,也没有让我离开苏念,而是问:“陈默,你想不想去读个成人本科,学土木工程?”
我愣了一下:“苏总,我高中毕业,能考吗?”
“能。成人高考,边工作边读。公司出学费,你以后签五年服务合同。”
“为什么?”
“因为你有能力,也因为我女儿看人的眼光不差。”他叹了口气,“以前是我想狭隘了。你比我见过的很多大学生都强。”
我点头:“我读。”
苏念知道后,比我还高兴:“我帮你辅导英语和数学。以后你考上一级建造师,我们就能一起接项目了。”
“一级建造师,那是好几年的路。”我说。
“路远,走着走着就到了。”
之后的日子,忙碌而充实。我白天工作,晚上复习。苏念每晚给我发题,还开视频检查我的公式。母亲出院后,我租了个小房子,把母亲接回来。苏念经常来家里吃饭,陪母亲聊天。母亲很喜欢她,每次她来都做她爱吃的糖醋小排。
“小念,你对我们家陈默太好了。”母亲拉着她的手。
“阿姨,陈默也对我很好。我们是互相帮助。”苏念甜甜地笑。
“那你们什么时候把事定下来?”
我在厨房洗碗,差点把碗摔了:“妈,您别催。”
苏念脸一红,低头喝茶。
然而,平静的日子被一场台风打破了。
气象台发布红色预警,七号工地进入防台风应急状态。所有工人撤离,起重设备锁定,脚手架加固。作为安全员,我负责检查B区临建设施和地下室排水。
风越来越大,雨像鞭子抽在活动板房上。孙副总带着安全员和几个工长在工地巡查。突然,对讲机里传来老赵的喊声:“B区地库入口挡水墙裂了,水往里灌!”
我抓起雨衣冲出去。风大得人站不稳,苏念也跟出来,我朝她吼:“你回去!别跟着!”
她摇头:“我也是项目人员!”
我们跑到地库入口,雨水已经没到小腿。挡水墙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外面积水猛灌。地下室里还有配电箱和抽水泵,一旦被淹,损失巨大,还可能有触电风险。
“快断电!把备用沙袋运过来!”我边喊边脱下外套堵住裂缝。
孙副总指挥电工切断了地库电源。工友们扛着沙袋跑过来。苏念也扛着半袋沙,我一把夺过去:“你腰没受过伤?别扛了!”
“陈默,你右肩还没好,你别逞强!”
我们互相瞪了一眼,最后还是老赵把人拉开:“你俩都别争了,快来堆沙袋!”
忙了半个多小时,挡水墙缺口被堵住,抽水泵也启动。我浑身湿透,右肩旧伤隐隐作痛。苏念递给我一条毛巾,眼里有担心,但没说话。
台风过后,工地损失不大。苏国强在总结会上表扬了全体人员,特别提到了我:“小陈,这次多亏你发现地库排水隐患,提前加固了东侧。否则那面挡水墙一垮,整个地库都泡汤。”
孙副总说:“苏总,陈默平时巡查记录详细,每个风险点都有整改前后的照片。这是真正的责任心。”
苏国强点点头:“好。陈默,公司决定把你从临时安全员转为正式安全主管,同时安排你参加下个月的安全工程师培训。”
我站起来,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苏总,谢谢孙副总。我会继续努力。”
苏念坐在她爸旁边,偷偷对我竖了个大拇指。
第十一章 苏国强的条件
转正后,我工资涨了不少,不再为母亲的医药费发愁。每个月还苏念一笔钱,她总是收了,又变着法给我买书、买营养品。
“你别总给我花钱,我还欠着你呢。”我说。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朋友之间送点东西也不行?”她理直气壮。
我无奈:“行,你说了算。”
苏国强对我的态度也在慢慢改变。有一次他路过安全办公室,看见我正给工人讲安全知识,讲得通俗易懂,他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
会后,他把我叫到一边:“陈默,你愿不愿意到工程部轮岗,学学施工管理?”
“苏总,我怕经验不够。”
“经验是干出来的。你跟着孙副总,少说多做。”
“好。”
从那天起,我正式进入工程部,成为一名施工员。
苏念的项目设计工作也告一段落。她开始负责七号项目三号楼的加固改造设计。我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为了一根梁的位置,在会议室里争论半天,下了班又一起去吃面。
老赵说:“你俩这哪是同事,分明是小两口。”
我嘴上否认,心里却早就不一样了。苏念于我,早已不是那个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姑娘,而是能并肩作战的人。
可我心里始终有个结:我们身份差距大,她爸虽然没再反对,但也没明确同意。
中秋节那天,苏国强请我去家里吃饭。只有我们三个人,苏念在厨房帮保姆做饭,我和苏国强在客厅下棋。
“陈默,你母亲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现在每周透析一次,稳定。”
“那就好。”他落下一子,“我听说你报考了成人高考?”
“对,土木工程专业,十一月份考试。”
“有把握吗?”
“苏念帮我辅导,数学英语问题不大,专业课也复习得差不多了。”
苏国强点点头,忽然说:“陈默,以前我说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我武断了。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我都看在眼里。但作为父亲,我还是有一个条件。”
我放下棋子,认真听。
“你必须在三年内拿到本科文凭和二级建造师证。如果做不到,我不能同意你们在一起。”他看着我的眼睛,“这是硬性条件。不是为了刁难你,是为了我女儿将来能有个可靠的依靠。”
“我答应您。”我没有犹豫,“三年,我一定能做到。”
苏国强笑了:“好,有种。我等着。”
苏念从厨房出来,看我们聊得不错,狐疑地问:“你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下棋。”苏国强说。
“切,谁信。”她坐到我身边,小声问,“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我笑了笑,“叔叔给我定了目标。”
“什么目标?”
“三年拿证。”
苏念眼睛一亮:“那我们一起加油。”
第十二章 我配不上你
接下来的半年,我几乎没有休息日。白天在工地管施工,晚上回家复习到深夜。苏念也接了新项目,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睡前都会给我发消息,有时是鼓励,有时是一道题。
我顺利通过了成人高考,被一所大学的土木工程专业录取。虽然是非全日制,但我很珍惜。
苏念特意买了蛋糕庆祝,母亲也在。那天家里很热闹,母亲拉着苏念的手,说:“小念,这个家多亏了你。”
“阿姨,是陈默自己争气。”苏念笑着说。
“我儿子我了解,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认准你了,我也认准你。”
苏念脸红得不行,我赶紧给母亲夹菜:“妈,您吃菜。”
然而,在一起的路并不总是一帆风顺。
有一次,苏念的公司来了一个青年才俊,叫秦朗,是她大学同学,家里做建材生意,跟苏家有合作。秦朗对苏念明显有好感,天天送花、约饭。苏国强也有意撮合,觉得门当户对。
苏念明确拒绝了秦朗:“秦朗,我有喜欢的人了。”
秦朗笑了笑:“是那个工地上的安全员?苏念,你别开玩笑了。他一个搬砖出身,能给你什么?”
“陈默在考建造师,他比很多人都努力。请你尊重他。”苏念沉下脸。
“努力?你知道他这种条件,想做到项目经理要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你等得起吗?”
“我等得起。”苏念说,“而且,他不需要跟你比。”
秦朗碰了一鼻子灰,走了。
这事传到我耳朵里。晚上我坐在工地办公室,心里翻来覆去。苏念打电话来,我犹豫了一下,说:“苏念,秦朗说得没错。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
“陈默,你听那些干什么?我要的是你,不是你的条件。”
“我知道。但作为男人,我也想给你好的生活,不想你被别人说闲话。”
“你怕了?”她问。
“不是怕,是心疼你。”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轻声说:“那你就快点变强。我等你,不管多久。”
我鼻子一酸:“苏念,谢谢你。”
“少来这套,明天我考你结构力学,错一道,请我吃火锅。”
我笑了:“好。”
第十三章 暴风雨前
第二年开春,七号项目主体结构全部完工,进入装修和验收阶段。三号楼加固后检测合格。苏国强松了一口气。
但公司很快遇到新的麻烦:周茂才虽然被调查,但他在外面还有关系。一些供应商联合起来,以合同纠纷为由起诉盛海建筑,要求支付拖欠货款。其中有些款项是周茂才个人签字的虚假合同。
法务部门疲于应对,公司资金链再度紧张。苏国强常常开会到深夜。
苏念也很焦虑:“这些供应商里有几家是周茂才的小舅子,摆明了要拖垮我们。”
“有没有办法证明合同是虚假的?”我问。
“正在找。周茂才签字的那几份合同,公章是真的,但项目没有对应材料进场记录。只要找到台账,就能证明没有实际供货。”
“我去仓库查。”我说,“施工台账一直归我管,我熟悉。”
我带着两个材料员,在仓库翻了三天,把近两年的进场记录全部整理出来。果然,有六份合同对应的材料从未进场,但验收单却有签字。
苏念把证据交给法务。法务向有关部门申请鉴定,确定验收单上的签字是伪造。
官司打赢了,公司避免了三百多万的损失。苏国强在庆功会上,当众表扬我:“陈默,从今天起,你升为工程部副经理。”
所有人都鼓掌。我站在台上,看到苏念在台下笑得灿烂。
晚上庆功宴,我第一次喝了点酒。苏念送我回家,我走路有点飘,她扶着我:“不能喝还逞强。”
“我高兴。”我笑着看她,“苏念,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她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你这是在表白?”
“算是吧。”我站直,认真地看着她,“苏念,我喜欢你。从你抓着我衣襟那天起,我就……忘不了你。”
她盯着我,眼睛亮晶晶:“你终于肯说出来了。”
“以前不敢,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现在虽然还不够,但我会努力。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她没回答,直接踮起脚,在我唇角亲了一下。
“愿意。”她说,“陈默,你这个傻子,我早就是你女朋友了。”
我抱住她,在路灯下,像抱住了整个春天。
第十四章 悬挑梁
在一起后,我们没有公开高调,但公司里不少人都看出来了。苏国强也知道了,没反对,只是把我叫去办公室:“你记得你的三年之约。还有,别因为恋爱耽误工作。”
“叔叔,您放心。”我点头。
苏念在项目设计上遇到了一个难题:新项目有一处悬挑结构,跨度大,普通钢筋混凝土梁容易挠度超标。她想用预应力技术,但成本会提高。苏国强有些犹豫。
“爸,安全第一。这个悬挑梁在商场入口,人流密集,不能省。”苏念在会议上坚持。
“成本增加不少。”苏国强说,“能不能优化一下,用型钢混凝土组合梁?”
苏念说:“那样工期更长,而且节点处理复杂。我建议用有粘结预应力,虽然贵一点,但性能最好。”
两人僵持不下。我举手:“苏总,我可以按两种方案做对比测算,看看工期和成本差多少。”
苏国强点头:“好,你算清楚再来。”
我用了两天时间,把两种方案的混凝土量、钢筋量、模板、人工、工期列成表格,发现预应力方案虽然材料费高百分之十五,但工期缩短十二天,综合成本只高出不到百分之八。而且安全性更高。
苏国强看完测算,同意了苏念的方案。
会后,苏念笑着戳我:“陈副经理,可以啊,现在都会用数据帮我说话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抓住她的手,“你方案本来就对。”
“那今天晚上请我吃好的。”
“好,想吃什么都行。”
第十五章 证书
时间过得快,转眼到了第三年。我在工程部副经理的岗位上干得得心应手,同时完成了成人本科的学业。二级建造师考试也顺利通过,拿到证书那天,我第一时间给苏念和母亲看。
母亲摸着证书,眼泪直掉:“你爸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爸会看到的。”我抱住母亲。
苏念说:“陈默,等你积累够年限,就可以考一级建造师。我帮你准备资料。”
“好,继续考。”
苏国强把我叫到办公室,看着证书,点了点头:“不错。三年之约,你完成得比我想象的快。”
“谢谢叔叔。”
“还叫叔叔?”他挑眉。
我一愣,脸热了:“苏总,我……”
“叫叔叔也行,以后改口。”他难得笑了笑,“陈默,我把女儿交给你。如果你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
“我会用一辈子对她好。”
苏国强拍拍我的肩:“去忙吧。晚上来家里吃饭,让你阿姨多炒几个菜。”
那天晚上,苏家的饭桌上气氛温馨。苏念的继母也在,对我也很客气。苏国强开了瓶红酒,说:“陈默,你从搬砖工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的硬气。以后这个公司,有你的位置。”
我举杯敬他:“谢谢苏总。我会继续努力,配得上您的信任。”
苏念在桌下轻轻踢我,小声说:“敬酒都不会说好听点。”
我小声回:“你教我。”
她翻了个白眼,笑了。
第十六章 工地上的一束光
七号项目正式竣工那天,工地上挂满了彩旗。我作为工程部副经理,站在验收现场,心里百感交集。三年前,我还是这里最普通的搬砖工人,如今,我参与了项目的每一道工序。
苏念穿着一身职业装,戴着红色安全帽,站在我身边。她看着即将交付的大楼,说:“陈默,你还记得这里吗?”
“记得。我就是在这儿,抱住了你。”
“如果那天你没有冲过来,就没有今天的我们。”
“那我得感谢那几根被锯断的斜撑。”我开玩笑。
“去你的。”她推了我一下。
老赵走过来,递给我两瓶冰汽水:“陈默,真没想到,你小子现在成经理了。”
“赵哥,没你在现场帮我,我走不到今天。”我跟他碰了碰瓶子。
“行了,以后你发达了,别忘了我这个老兄弟。”他笑。
“不会。”
竣工仪式后,苏国强宣布了一个决定:成立一个新的子公司,专注老旧小区改造和乡村振兴项目,由苏念担任总经理,我担任工程总监。
苏念惊讶地看他:“爸,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公司需要新方向。你们年轻人有想法,去做。”苏国强说,“但有一点,别给我亏钱。”
苏念激动地抱住他:“谢谢爸。”
苏国强拍了拍她的背,又看向我:“陈默,新公司压力大,你要多帮小念。”
“我会的。”我郑重地说。
当晚,我们在新项目的一块空地上散步。月亮很圆,工地边的野草长到膝盖。
苏念忽然说:“陈默,你现在还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吗?”
我摇头:“不会了。我有能力给你幸福。”
“那你还等什么?”
我停住脚步,单膝跪地。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用钢筋头打磨成的戒指,我花了一个星期手工做的,镀了银。
“苏念,嫁给我。这枚戒指不贵,但每一道纹路都是我亲手磨的。就像我这个人,从最粗糙的料开始,因为你,才慢慢有了形状。”
苏念眼眶湿润,伸出手:“给我戴上。”
我认真地把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站起来,一把抱住她。
“我愿意。”她在我耳边说。
夜风温柔,远处工地最后一盏探照灯熄灭,星光落下来,像无数未来。
第十七章 红砖求婚
苏念嫌弃钢筋戒指太丑,但第二天就戴在了手上,到处炫耀。她跟闺蜜林悦说:“看到没有,限量版,全世界只有一个。”
林悦笑她:“你爸给你介绍那么多富二代你不要,非选个工地出身的。不过,他确实帅,尤其是救你的时候。”
苏念得意:“那当然。”
我们开始筹备婚礼。苏国强想办得隆重些,苏念却坚持简单:“就请家人和工友,在工地旁边的小草坪办。”
“胡闹,我苏国强的女儿,婚礼怎么能寒酸?”苏国强不悦。
“爸,陈默在工地救了我,我们的故事从工地开始。我想回到那里。”苏念撒娇。
我忙说:“苏总,我可以多搭一个钢架背景,铺上红毯,一样有仪式感。而且我会邀请当年所有工友,他们才是见证者。”
苏国强最终让步:“好吧,但安全措施必须做好。”
婚礼定在十月。场地是七号项目交付后留下的一块空地,我们铺了人造草坪,搭了白色钢架和鲜花。我特意在入口处砌了一堵红砖墙,上面用红砖拼出“陈默 苏念”的字样。
“你砌墙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搬砖的日子?”苏念站在我旁边,笑着问。
“想。所以我砌得特别用心。”我抹了把汗,“当年搬砖是为了活命,现在砌墙是为了娶你。”
她挽住我胳膊:“陈默,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婚礼当天,天气晴好。工友们都来了,老赵穿了身新西装,别扭地打领带。母亲坐在轮椅上,笑得合不拢嘴。苏国强挽着苏念走过红毯,把她交到我手里时,他眼眶微红。
“陈默,我女儿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不然我第一个不答应。”
“爸,您放心。”我第一次改口。
苏念哭着笑:“爸,您再瞪他,他腿软了。”
台下哄笑。
交换戒指时,我给她戴上一枚真正的钻戒,然后拿起话筒:“三年前,我在工地搬砖,一个姑娘从脚手架掉下来,我冲过去抱住了她。那一刻,我只想让她活着。没想到,她让我的生活也活了过来。”
苏念接过话筒:“陈默,谢谢你那天没有躲开。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掌声雷动。老赵在下面吹口哨,母亲抹眼泪。
第十八章 新工地
婚后第三年,我们的新公司完成了第一批老旧小区改造项目,获得了业主和社区的一致好评。苏念从设计师变成总经理,我负责工程技术和现场管理。我们偶尔还会去工地巡查,戴上安全帽,像回到最初。
我的一级建造师证也考下来了,成为公司最年轻的技术负责人。苏国强逢人就夸:“我这个女婿,比我有出息。”
母亲的身体稳定,搬到我们附近的小区。苏念经常陪她去透析,护士都以为她们是母女。
有一天,新项目开工,我站在奠基现场,给工人做安全交底。苏念坐在下面,拿手机拍视频。
“陈总,你紧张吗?”她打趣。
“别闹,开会呢。”我咳嗽一声,继续讲安全注意事项。
结束后,苏念递给我一瓶水:“晚上回家,给你做糖醋小排。”
“我妈教你的?”
“对。阿姨说,拴住你的胃,才能拴住你的心。”
我笑了:“我的心早就在你那儿了,还用拴?”
她脸一红:“油嘴滑舌。”
傍晚,我们回到七号项目旧址。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社区广场,很多居民在散步。广场中心保留了一堵红砖墙,上面嵌着一块铜牌,写着:“此墙由建设者陈默、苏念及全体工友共同筑起,纪念那个用双臂接住生命的午后。”
我站在墙前,苏念靠在我肩上。
“陈默,你说,如果当年你没有在工地搬砖,我们会遇见吗?”
“不知道。”我握住她的手,“但命运让我在那天搬到了B区,让我扔下砖头冲了过去。所以,我信命,也信自己。”
她笑了:“我也信。”
远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两个小孩从广场跑过,笑声清脆。我低头看苏念,她眼里映着霞光,像三年前从空中坠下时,我接住的不仅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春天。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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