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坐在有线电话旁边,左手攥着话筒,右手一个键一个键地按,嘴里念念有词:小兰,小兰……我在厨房给他兑药。

药杯是浅蓝色塑料的,杯壁上一圈刻度,他非说是量酒的杯子,无论如何都不肯喝。我只好哄,说这是糖水,放了冰糖。他将信将疑抿一小口,眉头拧成一团,好像吃了多大的亏似的。

这是我的老伴老余,得这个病第三年了。

医生说是中期,往后认人会越来越差。

这不,他现在称呼我管叫大姐。早上递毛巾,他接过去说谢谢大姐;中午盛饭,他说大姐你也吃;到了晚上帮他脱衣裳,他红着脸往回缩,说大姐这不得行哦,要不得。

又好气又好笑。跟他过了四十多年,临老倒成了他家大姐。

可有一桩怪事。每天下午三点钟,他准会坐在座机前,拿起话筒,有时候拨号,有时候不拨号,然后清晰地,喊一声:小兰?

小兰是我。娘家姓李,大名秀兰,二十岁以前村里人都喊我小兰。嫁过来他喊我秀兰,后来有了娃儿,跟着娃喊妈。小兰这个名字,少说搁了四十多年,我自己都快想不起来了。

可他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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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他得了这个病之后,照护的日子没法细说,说出来全是零碎,凑不成一句整话。

夜里他要起来三四回。有时真要上厕所,有时就是醒了,坐在床沿发呆,嘴里嘟囔着什么。我也得跟着醒,给他披件衣裳,陪他坐一会儿。有一回他拍了拍床沿,说小兰你坐嘛,老站着干啥,累。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白天更难。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穿纸尿裤,说那是娃娃用的,非要自己往厕所跑。跑不及就尿裤子,换下来的还藏——枕头底下塞过,衣柜顶上放过,洗衣机后面也掏出来过。每周大扫除都能翻出三四条,搓的时候手发僵,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他还爱藏东西。药藏,钥匙藏,我切好的水果也要藏起来,说留给小兰下班回来吃。问他小兰在哪上班,他想半天,说纺织厂嘛,三班倒,辛苦得很。

纺织厂早拆了,盖成了商品房。我在那儿干了二十年,下岗那年他抱着我说,没事,有我呢。

如 今,这话该反过来我对他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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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在上海,一年回来两趟。每次蹲在他爸床边喊爸,老余盯着看半天,问你是哪个。儿子咧着嘴笑,说我是你儿啊。老余哦一声,转头问我,大姐,这小伙子人还不错,有对象没得。

儿子回上海那天,在楼下休闲亭坐了好一会儿。我在阳台上看着,接连抽了两根烟,抽得很急,烟圈一圈一圈地往外冒,没有停过。然后他给我发微信:妈,要不请个保姆,钱的事儿,我出。

我没回。请过一个,干了六天,说叔太难伺候,加钱也不干。第二个干了一个月,老余把人家当小偷,拎着拐杖追了半个小区。

女儿嫁得近,隔两周来一趟,买米买油,放下就走。她不进卧室,说看了心里堵。有一回我听见她在厨房哭,水龙头开得很大,想盖住声音。我没进去,就在客厅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孩子们不是不孝顺,是这种事谁也插不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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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的电话,是去年冬天开始的。

那天他把茶几上的座机电话擦了又擦,接线头拔了又插,插了又拔,折腾了半天。也许是什么都准备充分了,坐在沙发上拨号。我凑过去一看,按键声倒是响了,可显示屏上全是乱符号,根本没拨出去。可他对着话筒说,小兰,下班了没得,我在厂门口等你,带了烤红薯。

我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抹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那是一九八三年。我们刚相处,我在纺织厂上中班,晚上十一点才下班。他每天骑自行车来接,车把上挂个烤红薯,用报纸裹着,递到我手里还烫手。他说天冷冻手,你先捂着。

四十多年,他什么都忘了,唯独记得这个。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三点——他把时间搞混了,下午当成了晚上——都要打这个电话。有时说烤红薯,有时说今天发了工资,给你扯了块布做件新衣裳。有时什么也不说,就喊一声小兰,然后安安静静听着,好像那头真有人在答话。

起先我站在旁边听,后来就躲进厨房。听了心里发酸,菜都炒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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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有一回,他打完电话,不知不觉来到厨房门口,傻傻地看着我。

他说,秀兰,你咋老了这么多。

我正在炒菜,锅铲停在锅里。

就那么几秒钟,他又糊涂了,回到沙发边,继续拿着话筒,嘟囔着小兰怎么还不接电话。

可那几秒钟我记下了。

看护的人大概都是这么撑过来的。靠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些碎得不能再碎的片刻——他忽然喊对了名字,他把藏了半天的饼干塞到你手里,他半夜迷迷糊糊给你掖了掖被角。旁人看不见,也不算什么,可我觉得已足够了。

今天下午三点,他又拿起了电话。

我端着药站在门口,看他对着空电话喊小兰。喊了三声,声音越来越急,到后来带着点委屈。他说小兰你是不是生气了嘛,我昨天不该跟你吵架,我给你赔不是。

我不记得昨天吵过架。兴许是一九八七年,兴许是一九九五年,他从哪个年月里翻出来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看我一眼,客客气气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地方。

我从他手里拿过话筒,举到自己耳边。

我说,喂。

他愣了一下,问,你是哪个?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是小兰。

他笑了。就在我对面,隔着半臂远,笑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角皱纹挤成一团,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门牙。

他说,小兰,你咋才接电话。

我说,路上堵车。

他说,哦,那你慢点,我在厂门口等你,带了烤红薯。

我说,好。

药凉了。我没催他。

就那么坐着,听他絮絮叨叨说一九八三年的事。纺织厂门口的路灯昏黄,烤红薯要趁热吃才甜,小兰你手咋这么凉,来揣我兜里。

窗外的太阳斜过来,照在他花白的头顶上。

我想,他没全忘。

他只是把我放回了最好的年纪,替我存着。

家里如果也有这样一位老人,别急,别嫌。他可能叫错你的名字,可能把你当陌生人,可能一天到晚重复同一句话。

可有些东西,他没忘。

他忘了我现在的样子,兴许是因为把我二十岁的模样攥得太紧了。

看护这条路很长,很累,常常看不到头。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比病更重要,更值得珍惜。

他不是什么都忘了。他只是把最好的我,藏在了一个谁也拿不走的地方。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