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对对对,揽月,你带世子去前厅坐坐。秦世子难得来一趟,何家虽比不得侯府,一盅好茶还是有的。正好你们年轻人也说说话,不必陪着我们这些长辈在这儿站着。」
姐姐,你不是端庄大方,大家闺秀吗?
怎么今日你编谎话的本事越发精进了?
世子与姐姐说笑着出了门。
我被捂得喘不上气,在被褥底下闷声咳嗽。
隐约又听见太妃娘娘说。
「何夫人,」
太妃娘娘什么都不知道,声音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
「年后我也奉命要办一场茶花宴,京中适龄的大家闺秀都要请的。二姑娘如今也到了相看的年纪,这般品貌总关在闺阁里,可惜了。你让她好生养着,到时候我来接她。」
母亲似乎有些为难。
「娘娘说的是⋯⋯只是她身子骨弱,怕吹不得风⋯⋯」
太妃娘娘打断她。
「横竖还有段日子,我今日带了些上好的药材来,」
「先前在铁槛寺时,我便说她气血不足,要细细调养。何夫人,女儿家的花期短,耽搁不得。」
话说到这,母亲也不好再推辞。
「是是是,娘娘抬举,茉莉那孩子有福气--」
送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可前世我没有参加过什么茶花宴。
母亲说我身子不好,天冷吹不了风,让我在家好好养着。
我信了,只当母亲是心疼我。
那一年连门都不出了,在院子里缩了一整个春天。
养到姐姐嫁了秦世子,养到太妃娘娘再没登过门,养到自己毁了容,才恍然明白。
原来母亲根本不是心疼我,而是怕我挡了姐姐的大好姻缘。
4.
人走远后,被褥才骤然掀开。
「小姐怎么⋯⋯」
「啪」!
桃盈被我扇得脸偏了过去。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想把我闷死不成?!」
我胸口剧烈起伏,勉强支撑着半个身子。
吃里扒外的东西。
「还不快滚!」
前世我就是太好性儿,太信任她,什么都依着她来。
被她骗的团团转,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桃盈走后没多久,换了个另一个丫头来送饭。
叫五儿,生的壮实皮肤黑,但胜在为人老实。
前世因为性子直,没少跟桃盈拌嘴。
桃盈向来看她不顺眼,仗着自己是大丫鬟没少欺负她。
前世我身子不好,院子里的事情都是交给桃盈打理,也不曾管过这些。
但如今不一样了。
桃盈虽是不能再用了。
但也没到捅破窗户纸的时机。
我从柜子里头摸出一枚金棵子,亲自塞到她手里。
「往后你就负责给我送饭,替我盯紧桃盈。另外,也不必再干粗活,且跟着我⋯⋯」
五儿自然是高高兴兴答应。
从那以后,桃盈送来的吃食,尤其是汤药我是再没喝过。
每次都是吩咐五儿拿银子,偷偷从外头的铺子另抓一份,在小茶房里熬好了送来。
而桃盈送来的,被我一滴不剩地,全都倒进窗下那盆绿萼梅里。
⋯⋯
外头下着鹅毛大雪,屋子里烧着红罗炭,暖融融的。
年底事多。
母亲带着姐姐在屋子里,跟几个婆子清点今年庄子的收成。
姐姐端端正正地坐在母亲身旁,捧着本账册。
时不时问一句,母亲便笑着给她讲解。
那是未来当家主母才有的待遇,我从来不往那跟前凑。
前些日子我画了张样子,让外头银楼打了一套蝴蝶穿花的头面。
过几天就是灯会了,不做点准备怎么成。
我捻着金丝,听见旁边的管家娘子说。
「⋯⋯这个单子里头是府里库房的,圈起来的是上次老祖宗寿宴,老太妃给二小姐送的⋯⋯」
管家娘子还未说完,便听见母亲一阵咳嗽。
「钟娘子,你瞧瞧这账,庄子上今年的租子⋯⋯」
我心中冷笑,却又装作若无其事一般。
晚上在祖母屋里摆饭,父亲刚下朝。
母亲笑吟吟说。
「今日炖了上好的药膳,老爷有口福了。」
丫鬟端上四个青花炖盅,一股子浓郁的药香扑了满屋子。
四只炖盅。父亲、祖母、母亲、姐姐,一人一盅。
只有我面前是空荡荡的。
「我的呢?」我问。
母亲说。
「你这身子寒,吃不得这些大补之物。回头叫厨房给你另做碗清淡的百合粥来。」
姐姐瞥我一眼,端起她那盅往我这边推。
「茉莉,吃我 的 吧,我今 日 不 饿⋯⋯」
「揽月!」母亲眉头蹙着打断她。
「你自己吃。你这身子也要好好养着,来年还要去花信宴呢。茉莉身子不好,我们何家就你一个上的了台面的闺女。」
祖母也说。
「你这孩子心眼实,别什么都让着。」
「唉,也别怪我说话难听。茉莉这身子怕是养不活的。揽月你就吃自己的吧,别浪费了。」
我身子不好,难道是我愿意的吗?
此刻没人知道我花了多少耐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将桌子掀翻。
因为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来日,有他们哭的。
父亲向来懒得管这些事情。
只是问了句。
「这些药材看着不便宜啊,今年大雪封山,药铺里灵芝都紧俏得很,哪里来的?」
母亲脸上的笑意登时漾开,忙回答。
「还不是托揽月的福。是平阳侯府送来的,郡主娘娘属意咱们揽月,上次老祖宗寿宴便备了厚礼。」
姐姐的脸倏地红了,低头搅着羹汤。
「娘……八字还没一撇 呢,别瞎说。」
父亲「唔」了一声,也笑了。
「难怪这几日秦世子对我那样客气,在午门外还特意停了轿子问好。你们母女俩也真是的,竟瞒的这样死。」
祖母笑的更开心了。
「哎哟,那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咱们何家虽没有男丁,但也要出一位世子妃了!」
母亲脸色一僵,但很快笑盈盈地。
「可不是吗,还是咱们揽月有福气,不像茉莉就知道让父母操心。」
我也笑了。
「恭喜未来世子妃了。」
姐姐微微一怔,脸更红了。
我话锋一转。
「对了母亲,」
「前些日子老太妃也赏了些补品来。人参、鹿茸、还有两盒血燕,阿胶。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母亲不如拿出来,给未来世子妃,还有祖母父亲补补身子?」
桌上顿时静了下来。
父亲问。
「老太妃?老太妃怎么会给咱们家送东西?」
祖母连声说好。
「还是咱们姐儿懂事,还想着孝敬长辈。」
母亲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没有的事,你听谁说的?」
我慢悠悠搅着那碗莲子羹。
「当然是桃盈呀。」
5.
桃盈后来挨了母亲一顿板子,在床上趴了四五天都下不来地。
皮开肉绽,连姐姐跪在旁边求情都没用。
母亲当然生气了。
祖母那样精明的人,她寿宴上收的礼,她心里能没数吗?
况且老太妃早就跟她提了一嘴,被祖母知道母亲这样藏着掖着。
更显得里外不是人了。
腊月廿三,祭灶。
京中照例有岁末灯市,河岸边挂满了各色彩灯,世家子弟小姐们都爱在这一日出来放河灯。
求来年平安顺遂,也有求姻缘的。
晚上我托病没去祖母那边用饭,她们早就习惯了,也没多问。
我跟五儿早就从角门溜了,迫不及待往朱雀大街去。
越近河边,人声越沸。
我许久没闻过这般烟火气,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我有些兴奋,指着河湾处的柳堤。
「我们去那边,那边人少。」
我披着火红的狐裘,提着琉璃灯盏小跑起来。
五儿拿着我在摊子上买的各种小玩意,跟在我身后。
「小姐慢些——」
我回过头笑,
「快走,去晚了河边的位置就⋯⋯」
话未说完,却撞上一堵温热的墙。
我的脸埋进一片上好的锦缎里,一股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味道浓而不腻,贵而不俗。
是宫中赏赐的御香。
我踉跄一步,手里的琉璃灯脱了手,哐当一声滚到地上。
「姑娘当心——」
头顶的声音清朗又有些许愕然,一只手结结实实扶住了我的胳膊。
随即又很快松开。
我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对上一双满是诧异惊喜的眸子。
他也披着狐裘,腰束玉带,比寿宴那日隔着珠帘听见的声音更鲜活地站在眼前。
身后跟着三五个华衣锦服的年轻公子。
有人打趣。
「嚯!这是哪家的小姐?」
「世子爷今日艳福不浅啊!」
我假装慌忙垂下眼,转过身,五儿已扑上来挡在我身前。
「茉莉小姐,您没事吧?」
「茉莉?」秦兆麟有些惊讶。「莫非⋯⋯这位是何家二小姐?何茉莉?」
我低头不答。
他却越过五儿,弯腰拾起地上的琉璃灯。
「上次寿宴,竟未见到姑娘。听说姑娘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我点点头。
「多谢世子挂念,刚才多有冲撞,见谅。」
说罢我冲他微微福了一礼,便快步离开。
听见身后有人说。
「哎兆麟,人家走了,还看呢?」
「魂都被勾走了吧?」
「方才那容貌,京中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位?从前怎么没见过⋯⋯」
还有秦世子骤然提高的嗓音。
「二小姐!你的步摇⋯…」
至此,一场精心设置的完美邂逅,圆满成功。
回府时已是子夜。
看见屋子里的灯火竟亮着。
我跟五儿进去后,才发现是桃盈。
「这样 冷 的天,小姐 是 去 哪儿了?」
五儿瞧见她,哼了一声,故意将我的狐裘甩得哗啦响。
我淡淡道。
「什么时候我的行踪,也要跟你一个丫鬟汇报了?」
桃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奴婢不敢。只是夫人吩咐了,叫奴婢好生照看小姐⋯⋯」
我说怎么挨了板子还敢来我面前问东问西,原来是领了母亲的差事。
五儿见我不吱声,便呵斥她。
「跟个木头似的杵在这做什么?小姐要洗漱了,还不快下去备洗脚水?」
五儿替我卸钗环。
她叹道:「小姐今日真好看,难怪秦世子跟那群公子看得魂都没了。」
我看着铜镜里映出的脸,两颊飞红,眼尾含情。
前世我病得形销骨立,如今养了段时日,两颊丰润了,竟衬得这珠光都有了生气。
我拨弄着妆台上的胭脂盒,不语。
五儿继续说。
「秦世子家世好,京中王孙里也就他拔尖,将来袭爵是早晚的事。」
「虽然夫人大小姐早将他视作囊中之物,但依奴婢说,夫人那样偏心,二小姐也该争一口气,把那世子抢过来,让她们大吃一惊。」
我嗤笑一声。
「我抢他?」
「他不过是个见色起意的俗人,女子的容貌虽是本钱,但是正所谓花有重开日,人无百日红。又有哪个女子能青春永驻呢?我虽叫茉莉,但到底不是那长在树枝上的茉莉花,开了一茬来年又开一茬。」
「我若是选夫婿,定要选一个真心实意对我的。至于秦世子?他不过是我下的一盘棋罢了。」
6.
过了几日,正是年关最后的几天了。
我跟姐姐在祖母屋子里做针线,母亲领着一群丫鬟婆子吵吵嚷嚷地走进来。
「老祖宗!大喜事啊!」
我抬眸,看见她们每个人手上都捧着东西。
一色儿的流霞锦、织金缎子、两盒上好的东珠、几匣子时新的胭脂水粉,还有一对雕着并蒂莲的羊脂玉镯。
祖母眼睛都亮了,忙问谁送来的这么些东西?
母亲笑说,「哎哟,还能是谁。当然是平阳侯府了。揽月,来⋯⋯」
她说着亲手把那对玉镯套在姐姐腕上。
「你瞧瞧,这成色多好。难怪说官家倚重秦世子,你看看,出来的东西都是贡品。」
祖母拉着姐姐的手直拍:「郡主娘娘疼你,这礼比上次还重呢。」
她又问。
「莫非算是定下亲了?」
母亲一仰头,像只骄傲的母鸡。
「那当然!」
满屋子里人都围着姐姐,将她捧上了天。
不知道还以为何家出了个皇后。
过了会儿,五儿从外头走进来。
伏在我耳边悄声说。
「小姐,世子派人带了口信。」
我专心秀着帕子,眼皮也没抬。
「说。」
「世子请您今 晚 到河畔 茶楼一叙。」
我淡淡道。
「不去。」
⋯⋯
秦兆麟倒是执着,一连送了五天。
母亲也将压箱底的好东西翻出来回了一部分过去,两家礼尚往来,好不热闹。
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东西都进了姐姐的屋子。
秦兆麟每次都让小厮悄悄递了纸条给五儿。
再由五儿转交给我。
上面尽写了些情意绵绵,肉麻至极的情诗。
我偶尔也不痛不痒地回几句。
一直到除夕。
吃过年夜饭,母亲破天荒允许我出门。
街上人多,爆竹声此起彼伏,花灯从街头挂到了巷尾。
姐姐亲昵地挽着我,怕我走丢了。
她的手软软的,抹了香粉,很好闻。
若不是重生一次,我真要溺死在她那温柔的姐妹情里了。
逛了没多久,便有几家不相熟的贵女拉住姐姐说话。
这时,我才有机会转身走向往旁边一条小巷。
果然,很快一个小厮便探头探脑的跟了上来。
刚出门的时候,五儿就跟我说有人跟着咱们。
那小厮快走几步上前来,双手捧着一支缠金步摇递到我面前。
「二小姐,世子请您移步茶楼一叙。」
茶楼雅间临着街,推窗便能看见满城烟火。
秦兆麟立在窗边,一身黄色锦袍衬得肩宽腰窄。
见我来,眼底倏地亮了。
「冒昧请小姐来⋯⋯前几日,送到贵府的礼可有看得上的?」
我打断他。
「礼?什么礼?我可不知道。」
「就是这几日送到府上的那些……段子、首饰、补品⋯⋯」
我转过身去,佯装生气。
「世子不必拿我寻开心。母亲说,那是送给姐姐的。」
秦兆麟脸色立即变了。
「我没有!」
「那是我借家母的名义送的!没有指名道姓是因为⋯⋯无名无分,怕惹人闲话,才没写明,他们竟搞错了!」
他轻轻将我身子转过来。
「茉莉,你还不明白?我⋯⋯我喜欢的人是你啊。」
我沉默不语,再次抬头时,已经眼含泪水。
「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世子已与姐姐定亲?我一个做妹妹的,怎么能抢自己的姐夫?恕茉莉无福消受,请世子往后别再送了。」
说罢我转身就走。
秦兆麟追上来,被五儿拦住。
他仍在身后喊。
「我从来没说过要娶你姐姐,我要娶的人是你啊!我可以发誓⋯⋯你相信我茉莉⋯⋯」
走出酒楼门,我面无表情擦掉眼角的泪水。
前世嫁进侯府后,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后来还嫌我长得丑,碍眼,不惜将我打晕投井。
如今他倒站在茶楼里指天发誓,说他喜欢的人是我?
要娶的人也是我⋯⋯
呵。
真有趣。
7.
正月初三,年已经过完了。
午后我喝了点药刚睡下不久,便听见院子外面吵吵嚷嚷的。
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母亲冲进来,身后跟着姐姐,祖母,一众丫鬟婆子。
她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将我从床上扯了下来。
那张脸因为愤怒,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很快母亲就一巴掌甩了过来,我猝不及防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只觉得天旋地转。
半张脸都麻了,耳朵里嗡嗡地响。
五儿尖叫着扑了上来。
许是意料中的事情,我意外地平静。
「母亲这是做什么?打我也要有个理由吧?」
「你还有脸问?!」
「秦世子上门提亲了!点名要你!你竟然跟你姐姐抢男人?你还是人吗你?小jian蹄 子!不要脸的东西!」
姐姐的眼睛红肿着,声音哽咽。
「娘,算了,我们姐妹谁嫁进侯府都事一样的。」
「你护她做什么!」祖母的拐杖敲在地上。
「我早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副妖妖调调的狐媚样,哪有半分正经人家姑娘的样子?好吃好喝,费尽财力养你这么大,你就这样报答你老子娘的?早知道当初生下来就扔井里淹死!省得如今惹父母生气,搞的家宅不宁!」
我冷笑。
「我不正经,何揽月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我看了她一眼。
「整日在长辈面前装的温顺乖巧,背地里却恶事做尽。姐姐,你自己不恶心吗?」
我话音落下,母亲立即又一个巴掌甩过来。
这次,被五儿攥住了。
她身子壮实,三两下就把我护在墙角里。
「谁再敢动我二小姐,我柳五儿跟她拼命!」
父亲忽然从门外走进来。
「反了你们了!?」
「看看你生的好女儿,」
他对母亲说。
「我刚刚送走秦世子。也不知道他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看他那样子非娶茉莉不可,你说说。这回怎么办吧!」
未婚夫?
我说:「可笑,秦兆麟什么时候说要娶姐姐了?」
真能往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
祖母指着我的鼻子。
「你懂什么?!揽月是家里唯一的希望!你这身子,做了世子妃又能活几年?不如让你姐姐去,何家从此光耀门楣,你父亲官场也能受益
母亲眯了眯眼,一个更恶毒的主意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事已至此,你写封回绝信,就说你已经有了意中人⋯⋯且怀了身子,劝世子死了这份心。彻底断了他的念想,省得将来与你姐姐成亲了,还得陇望蜀的。」
我的心在此刻,一点一点地寒成了冰渣。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自己怀孕了。
你知道这传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满堂的死寂。
连母亲身后几个管家娘子都觉得这事做的有些绝了。
「夫人!这是二小姐的闺阁名声!若是传出去⋯⋯只怕在京中要身败名裂了⋯⋯」
母亲脖子一梗。
「那又如何?!身败名裂也是她自找的!」
我茫然地看着母亲,她瞪着我,恨不得把我活吞了。
我又看看祖母。
她斜睨着我,朝我呸了一声。
又看看父亲。
他避开我的眼神,转身踱出了门,嘴里念着。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我忽然笑了。
连说了三声‘好’。
何茉莉,你一定要记住。
记住他们的冷漠,记住他们的眼神,记住今日受到的每一份耻辱。
总有一天,你要千倍百倍地⋯⋯
讨回来。
8.
正德十六年,大年初四。
我坐上了前往贞女堂的马车。
这是我答应母亲写那封信的交换条件。
五儿一路都在愤愤不平。
「这样冷的天气,连个脚炉都不给!夫人这是要小姐的命!还有那封信,小姐怎么就答应了?那信您就不该写!写了也就罢了,还非要去贞女堂,小姐本来就清清白白一个人,如今更说不清了。」
贞女堂是什么地方,我当然知道。
那是给犯了错的、失了节的、被家族放弃的贵族女子去的。
往后别说议亲了,走在街上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可我非去不可。
五儿哪里知道,前世就是过年那段日子,才导致我毁了容。
被厌弃,被三次退婚。
只能跟着姐姐嫁进侯府做妾,因为相貌丑陋还不得宠,最后被诬陷,被害死。
五儿又提到了茶花宴的事。
「再过半个月就是茶花宴了,老太妃还点名让您去呢,十有八九要指婚。您这 一 走……怕是 彻 底 黄了。」
我闭着眼睛,苦笑。
「我就是怕她给我指婚,才不去的。」
五儿:啊?
贞女堂比不得何府,条件艰苦,山路又难走。
在堂里的女孩子也不比在府上时轻松。
每日辰时需要学礼仪,巳时习香道,未时抄女则。
亏是来的时候多带了些细软,打点了此处的管事。
日子方才好过些。
就是跟着过来的桃盈越发不像话。
使唤她倒盏茶,她磨磨蹭蹭假装没听见。有时候半天也寻不见人。
五儿有天跟我说,桃盈竟然在我背后嚼舌根。
背地里跟人造谣,说我与下人私通,被赶出来的。
我让五儿不必理会。
五儿跺了跺脚,到底忍住了没去找她理论。
我喝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鸡汤,眼皮也不抬。
「是吗?」
桃盈不说话,见我没什么反应,便讪讪出去了。
定亲的消息传来,没过多久,姐姐也来了。
她身边只跟着一个奶妈,还有贴身的大丫鬟。
我还没说什么,桃盈倒是跟见了救星似的扑上去。
求着姐姐带她回府,这鬼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
姐姐只是安抚她几句,便让她先下去。
桃盈还不肯,被五儿狠狠瞪一眼才不情不愿下去。
「恭喜姐姐定亲。」我说。
姐姐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这是几日,吃晚饭时,忽然从桃盈口中得知的。
说什么聘礼抬了整整十八条街,全京城都知道了。
定亲的事情在我的意料之中,但她这次来找我的原因却让我有些意外。
「再过几日就是老太妃的茶花宴,我是来带你回去的。首饰衣裳都要提前备下,总不能⋯⋯让你就这样在贞女堂里耽搁了。」
「若姐姐真的为我好,那来贞女堂时怎么装死呢?现在让我去茶花宴做什么?让全京城的王孙,贵妇,小都知道我进过贞女堂吗?」
姐姐的脸憋的张红,见说不动我,只好悻悻离去。
桃盈执意要送她下山。
她走后,五儿着急了。
「小姐,您真要在这贞女堂待一辈子不嫁人了?」
我笑道。
「怎么?你也想找夫婿吗?若是怕我耽误你⋯⋯」
我话还没说完,五儿脸一红,抱住我的胳膊。
「小姐胡说什么,小姐去哪五儿就去哪。」
前世经历了各种背叛,如今听到五儿这样说,我心中竟有些感动。
我捏了捏她的脸。
让她去给我把黄历找出来。
五儿翻箱倒柜,不解道。
「小姐找黄历做什么?」
我喃喃一句。
「因为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9.
正德十六年二月二十五日,天还未亮。
我被一阵焦糊味呛醒。
此时窗外已经红了半边天。
这场火先是从我住的东厢房起的,后来因为山上风大,又天干物燥。
火势一下子席卷而来,越烧越大。
五儿留在山上救火。
我连鞋都未来得及穿,提着裙摆一路往山下狂奔。
山下官道上,一队玄甲军正浩浩荡荡地经过。
夜色里看不清人数,只看见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赤色长龙。
我一眼就锁定了最中央那匹白鬃战马。
马上的男人一身锈着金龙的玄色大氅,衬的他体型凶悍。
像一尊地狱里走出来的煞神。
就是他了,珩王,李瞿尘。
前世也是这样一场火,他救了我一命。
只不过那时候,我左脸上已经落了一片烫疤。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的脸干干净净的,完好无损地长在原来的地方。
经过这段时间的温养,有了血色,也丰腴了许多,比起前世还要动人。
我确实是个为达目的,处心积虑布局的女子
但是那又如何?
老天既然给了我这张脸,那我便要将它用到极致。
我提裙冲出去,拦在官道中央。
白马嘶鸣,前蹄扬起。
马上的男人脸色骤变,猛地勒住缰绳。
「何人找死?」
我仰头望着他。
「小女子冒昧!但事发突然,人命关天!山顶贞女堂突发大火,数十人被困,请官爷救命啊!」
李瞿尘的目光将我浑身上下扫了个遍,最后落在我那双冻得发红的足上。
眼神意味深长。
「如此⋯⋯」
「传吾军令,」
「调两百玄甲军,由白彻带领前往救火。其余人,就地休整。」
他身旁一名副将应声而出。
我提着裙摆要追上去。
「白将军,需要我带路吗?」
那名副将回头,望向马上的男人。
李瞿尘下了马,随手解下大氅扔过来。
玄色大氅还带着体温,将我裹了个严实。
我看着上面那象征着绝对身份织金巨龙,忽然有些呼吸急促。
李瞿尘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出许多。
「姑娘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他们还没有废物到连一个活靶子都找不到。」
我们四目相对,李瞿尘的眼神里充满了上位者的野心,与绝对的自信。
那种眼神,是我在任何人身上都看不到的。
我在想,那些靠我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如果再加上李瞿尘呢?
10.
玄甲军就地休整。
官道旁燃起几堆火,我靠着取暖。
脚上的疼,此刻才涌上来。
一路奔波,跑时不觉得。
这会儿暖意一熏,脚底的血口子就一条一条地往外渗。
冻的红肿,连走路都费劲。
李衢尘提着只药箱走过来,往我旁边的石头上一坐,伸手就来掀大氅的下摆。
我下意识往后躲。
可李衢尘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
我瞬间被拽着脚踝拖了回去,疼得龇牙咧嘴。
他微微愣了一下,似乎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抱歉,习惯了。」
李衢尘话锋一转,打趣道。
「不过……没想到茉莉小姐这样惜命,着火了连鞋子都不穿,便跑下来。」
废话,我可是死过一回的人,不惜命怎么行。
这四处人来人往的,我有些尴尬。
「多谢殿下。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没松手,低头翻着药箱里的瓶瓶罐罐。
「你哪里会这些。」
我有些犹豫。
他又道:「怎么?本王亲自给你上药,还委屈茉莉小姐了?」
前世我与李衢尘并没有过多接触,没想到他说话会这样直接。
我忙解释。
「⋯⋯当然不是。」
他没再理我,把我的脚踝又拉过去一些,搁在他膝上。
我双手撑在身后,身子微微后仰。
这个姿势⋯⋯说不上来的别扭。
李瞿尘跟一般的王爷不一样。
整个大津谁不知道,半个国土几乎都是他打下来的。
十四岁挂帅出征,十六岁封王。
北拒狄戎,南平蛮越,西定流沙,东镇沧海。
手握重兵,战功赫赫。
官家亲口说过「朕有衢尘如有一臂」,连御赐的金龙大氅都给了他一领。
那是皇帝和东宫太子才有的待遇,却也为他破了例。
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此刻正低头,认真地帮我上药。
「嘶一一」
脚上忽然一疼。
我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他抬眸:「弄疼你了?」
我点点头,耳尖发烫。
他又垂下眸,笑道。
「真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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