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战报,有时候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能击垮一个人的意志。

1938年8月9日,驻扎九江的日军第11军司令部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司令官冈村宁次中将,这个被誉为“中国通”的男人,正死死盯着一份刚从前线送来的伤亡统计。

那份文件很薄,拿在手上却感觉有千斤重。

上面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从7月27日在姑塘登陆开始,仅仅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手里的第106师团在南浔线金官桥一带就快被打残了。

基层军官的伤亡名单长得吓人,两个联队长没了,六个大队长也报销了。

这些人都是帝国陆军的中坚,是撑起一支部队骨架的梁柱。

现在,这些梁柱一根根地断了。

冈村宁次握着笔的手,第一次感觉到了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这份悔恨,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想起了那个他打心眼里瞧不起,却又不得不倚仗的师团长——松浦淳六郎。

正是因为对这个人的处理上的一次犹豫,一次妥协,才把部队带进了眼前的死胡同,也为之后那场让整个日本陆军蒙羞的万家岭之战,挖下了第一个坟坑。

第106师团,在冈村宁次的作战计划里,本来应该是一把尖刀。

这支部队的兵员,大多是熊本县人,那地方出来的人,在日本是出了名的能打硬仗,性格强悍。

可问题是,这把刀看着锋利,内里却有裂痕。

它是一支“特设师团”,这个“特设”两个字,在战时就意味着很多看不见的麻烦。

跟那些由常备役军人组成的精锐师团不一样,“特设师团”里头,从中队长往下,大部分军官都是从预备役里临时抽调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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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平时在国内可能是个教书先生,也可能是个杂货店老板,早就脱离军队好几年了。

战场上的那套东西,生疏得很。

日本陆军的作战手册写得明明白白,冲锋的时候,中队长必须第一个冲出去,用手势和哨子指挥士兵。

可这些半路出家的“老板中队长”们,自己保命都费劲,哪里还顾得上指挥。

战场上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中队长指望不上,那担子自然就落到了他们上司——大队长的肩上。

这些由现役精英军官担任的大队长们,没办法,只能越过中队长,自己跑到最前面去指挥。

这么一来,他们就成了中国军队机枪手和狙击手最显眼的目标。

一个大队长倒下去,一个营的指挥就可能陷入混乱。

这就是为什么106师团的军官伤亡率高得如此离谱的根本原因,问题出在了根子上。

一个有毛病的部队,偏偏还配上了一个更有毛病的指挥官。

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中将,按军校毕业的辈分算,还是冈村宁次的前辈。

但在冈村宁次这种讲究现代战术协同的将领眼里,松浦的脑子还停留在日俄战争那会儿。

他的战术字典里,好像只有“冲锋”和“玉碎”这两个词,打起仗来就是一根筋地往前猛冲,完全不懂什么叫迂回,什么叫配合。

冈村宁次不是没察觉到这个问题。

早在打下彭泽县城后,他曾经冒着风险,亲自坐飞机到前线去视察。

在那儿,他见到了松浦。

跟另一个指挥着波田支队的波田重一少将比起来,松浦给他的感觉就是虚有其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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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喊着“武士道”震天响,一问具体的战术部署,就说得颠三倒四。

冈村宁次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个人不行,得换掉。

这个念头,最终也只是个念头。

冈村宁次虽然是军司令官,手握数万人的生杀大权,但在日本陆军那个等级森严、人情复杂的小圈子里,他想动一个和自己同级别的师团长,比登天还难。

这不光是制度上的事。

撤换一个师团长,得层层上报,先到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最后还得东京的大本营点头。

这个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而且极容易得罪人,牵扯出背后盘根错杂的派系关系。

或许是觉得程序太麻烦,也或许是骨子里那份“中国通”的自信在作祟,冈村宁次觉得,凭自己的本事,应该还能驾驭住松浦这头犟驴。

他选择了息事宁人,放过了那个撤换松浦的最好机会。

他当时根本想不到,就是这个决定,会让他付出多大的代价。

命运似乎还跟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就在他飞抵彭泽机场前半个小时,中国军队的侦察兵其实就潜伏在机场边的草丛里。

他自己这种逞英雄的行为,差一点就让他提前见了天皇。

这个危险的信号,他并没有读懂。

金官桥一仗打下来,106师团的进攻能力基本被打废了。

冈村宁次原先设想的,由106师团作为主力,一举拿下南昌的计划,彻底成了泡影。

他不得不面对现实,重新调整部署。

一个规模更大的“三路并进”方案被摆上了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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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路,调上第101师团,去攻打星子,想从德安的侧后方捅上一刀。

西路,则用上了他的王牌,中岛今朝吾的第9师团,主攻瑞昌,从另一个方向形成夹击。

至于被打残的第106师团,就留在中路,负责在正面战场上牵制中国军队。

这个计划在地图上看起来很完美,三把尖刀同时插向一个目标。

可到了战场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东路的101师团一头扎进了庐山的山沟里,被中国军队的防御工事死死地卡住了。

打了一个多月,愣是只往前挪了不到三公里,自己的师团长伊东政喜都挂了彩,部队伤亡比106师团还惨。

三路合击,实际上已经黄了两路。

就在这个时候,顶头上司畑俊六的压力来了。

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看着第11军迟迟打不开局面,心里也急。

8月22日,一道命令下来:暂时取消攻占南昌的任务,但是协同进攻武汉的总攻时间,可以给你们多宽限一个月。

这道命令在冈村宁次听来,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他无能。

言下之意就是,你冈村宁次的第11军,连个南昌都啃不下来。

巨大的羞辱感,让冈村宁次彻底失去了冷静。

他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了西路和中路,给第9师团和第106师团下了死命令,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必须给我凿穿南浔线。

他急了,可他对面的那个人,却冷静得很。

负责指挥这片战区防御的,是中国军队里号称“老虎”的薛岳。

薛岳早就看穿了日军的意图,他知道南昌不光是个地理位置重要的地方,更是拖住日军西进脚步的一个大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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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里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挖好了无数的工事。

其中有一种工事,让日本人吃了大亏。

这是一种得到苏联军事顾问指点后修建的“陶罐式掩体”,看着不起眼,就是些埋在地下的陶土罐子和交通壕,但连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张怎么也打不穿的交叉火力网。

日军的重炮轰过来,大部分威力都被松软的土地和巧妙的结构给卸掉了。

直到战后,日军一个叫石割平造的工兵少佐,亲自去勘察了阵地,才弄明白其中的奥妙。

这时候他们才反应过来,跟他们打的,已经不是一支只会拿身体硬扛的军队了。

金官桥的阵地最后还是被日本人拿下了,但106师团也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冈村宁次没办法,只能把这支残破的部队拉到马回岭去休整。

他一边从国内催调补充兵员,一边从军部里抽调了一批经验丰富的佐级军官,塞进106师团,想把这个烂摊子重新收拾起来。

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再动过换掉松浦淳六郎的念头。

或者说,战事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没有机会,也没有魄力去动了。

冈村宁次做的这些补救,都太晚了。

他亲手把一支刚刚挨了重刀,士气低落,指挥官又是他最不信任的人的部队,重新武装起来,然后又亲手把它推进了万家岭那个即将吞噬一切的血肉磨坊。

不久之后,松浦淳六郎带着他这支刚刚拼凑起来的第106师团,在一次孤军冒进中,一头扎进了薛岳为他准备好的巨大口袋。

那片后来被称为“万家岭”的山谷,成了这支部队的葬身之地。

当第106师团几乎全军覆没的电报送到冈村宁次手里时,他只是沉默地坐了很久。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愤怒和颤抖,因为他知道,这一切的结局,在那个夏日的午后,在他看着第一份伤亡报告犹豫不决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