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调令下来那天,周雨把她那份陪嫁的存折从抽屉最底层抽出来,推到我面前,说了句“咱俩好聚好散”。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出了门,在街角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是局里的一把手。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小陈,明早八点来我办公室,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不大,但密,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像有人拿细砂纸来回地蹭。

陈建国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路灯光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三点二十。旁边周雨的被子鼓起一个包,脑袋埋在里面,只露出一截黑头发。他没去碰她,又把眼睛闭上,可怎么都睡不着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下午组织部的人来局里,跟他谈话了。

陈建国同志,组织上考虑把你调到青山镇去,任副镇长,分管农业和扶贫。这摊子事现在缺人,你是党员,又是农村出来的,得顶上。”

他当时愣了一下,青山镇他知道,离县城将近一百公里,盘山路,车程两个半钟头。那地方穷,全县倒数第一的财政收入,去年还因为村干部截留扶贫款的事被市里通报过。局里这几年下去的干部,没有一个愿意去那儿。

“什么时候报到?”他问。

“下周一。”

谈话出来的时候,他撞见周雨的同事小刘。小刘挽着周雨的胳膊正往食堂走,看见他还招了招手:“陈哥,晚上不加班吧?周姐说想吃火锅呢。”

他笑了一下,说好。

可到了晚上,火锅吃得没滋没味。羊肉在红油里翻滚,周雨往他碗里夹毛肚的时候,他忽然说:“我要调走了。”

周雨的筷子停在半空,毛肚“啪”一下掉回锅里,溅起几滴油点子沾在她白毛衣袖口上。她没去擦,就那么看着他。

“调哪儿?”

“青山镇。”

“乡镇?你不是在局里干得好好的吗?去年那个项目奖还是你拿的……”

“组织安排。”

周雨把筷子搁在碗上,靠回椅背,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火锅店里的雾气隔着两个人,他看不清她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后来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周雨走在前头,高跟鞋在水泥路面上嗒嗒地响,比平时急。陈建国跟在后头,看着她肩膀微微塌下去的那条弧线,想伸手拍一拍,手指头动了动,到底没伸出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就醒了,周雨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滋啦声,还有豆浆机嗡嗡的响动。他穿好衣服出来,桌上摆着两碗豆浆,一盘煎蛋,两根油条。

“吃饭吧。”周雨说。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跟往常一样,拿纸巾垫在油条底下怕蹭了桌面,又拿小碟子给他倒醋。陈建国坐下,咬了一口油条,脆的,还是热的。

吃到一半,周雨起身进了卧室。他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那种老式木质衣柜抽屉,滑轮不太顺,每次拉开都要顿一下。然后是一阵翻东西的窸窣响动。

她出来的时候手上捏着一个红色的存折本,信用社的那种,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储蓄存折”四个字。她把存折放在他面前,推过来。

“这是我妈给我陪嫁的那笔钱,六万八,我添了点,凑到八万整。本打算咱们买房的时候用的,现在……你拿着吧。”

陈建国低头看着那本存折,边角有点卷了,是放久了经常拿进拿出磨的。他知道这笔钱,周雨的母亲前年查出来肺癌,走之前把一辈子攒的钱给了闺女,说是嫁妆,其实就是怕她以后日子过不好。

“你什么意思?”

“咱俩好聚好散吧,建国。”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看着桌上那盘煎蛋,蛋黄的边缘有点焦了,是她火候没掌握好。往常她会把那块焦的夹到自己碗里,把好的留给他。

“就因为我去乡镇?”

周雨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从来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掉眼泪的人,在县医院当护士长,什么场面没见过。

“建国,我今年三十一了。我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找个靠谱的,安安稳稳过日子。我跟你处了三年,我知道你人好,正派,有责任心。可你想想,你去了青山镇,一年能回来几天?那地方连个像样的卫生院都没有,以后咱俩要是有孩子了呢?我一个人在县城上班带孩子,你一个月回来两趟,跟探监似的。”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科里跟病人家属交代注意事项一样条理分明。陈建国知道,她这是想好了,想了一整夜。

“我可以跟组织上再谈谈……”

“别谈了。”周雨打断他,“你陈建国是那种跟组织讨价还价的人吗?你要是那种人,当初在水利局也不会把那么好的项目让给老张。你什么脾性我还不清楚?”

她站起来,把存折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拿着吧,你妈那边要是有啥事,用得着。咱们之间没别的牵扯,房子是租的,家具也没几样,都好分。”

陈建国坐在那儿没动。窗外的雨还在下,比夜里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打在一楼遮雨棚的铁皮上,哒,哒,哒。

“周雨,”他说,“你能不能等一年?我保证,一年之内干出点名堂,调回来……”

“你别给我保证。”周雨说,“乡镇待五年八年回不来的我见多了,你陈建国再有本事,地方上那个盘子你端不端得动还两说呢。我不想赌。”

她把围裙摘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我上午白班,先走了。钥匙我放鞋柜上了,你走的时候锁好门就行。”

门关上,咔嗒一声。

陈建国一个人在桌边坐了很久,面前那碗豆浆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拿筷子把膜挑开,端起来喝了,一口一口地。

然后他把存折收进外套内兜,站起来,把碗筷收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瓷碗上,他盯着那个漩涡出神。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擦手。从裤兜里摸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

侯卫东。

局里的一把手,侯局长。

电话接通,那边沉默了两三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然后侯卫东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但陈建国莫名觉得跟平时不太一样。

“小陈,昨儿下午组织部找你谈话了?”

“嗯。”

“分哪儿了?”

“青山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侯卫东说:“明早八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侯局,我下周一就报到……”

“明早八点。”侯卫东又说了一遍,“别迟到。”然后就挂了。

陈建国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丝斜斜地织着,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落了一层水珠。

他摸了摸兜里那本存折,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青山镇,侯卫东,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他忽然觉得,这雨怕是还要下一阵子。

第二天陈建国到局里的时候刚七点四十。局大院门口那两棵老槐树被雨洗了一夜,叶子油亮亮的,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花,踩上去软乎乎的。

传达室老刘头探出脑袋来:“小陈,今儿这么早?都听说你要下乡镇了,啥时候走啊?”

“下周一。”陈建国笑了笑,没多停。

办公楼里安安静静的,走廊的灯还亮着几盏,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水房出来,看见他点了下头。他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他抬手敲了敲。

“进来。”

侯卫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他今年五十六了,在水利系统干了快三十年,从乡镇水利员一路干到县局局长,脸上沟沟壑壑的,像被水冲出来的河床。

“坐。”侯卫东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建国坐下,顺手把门带上了。

侯卫东没急着说话,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昨晚上没睡好吧?”

陈建国没隐瞒:“嗯。”

“你那个对象,县医院周护士长,昨儿下午给我打过电话。”

陈建国一愣。他没想到周雨会直接找侯卫东。

“她说你要去青山镇,她不同意,问我能不能做做工作换个人去。我说组织决定了的事,我说了不算。她就说那她只能跟你分手了。”侯卫东弹了弹烟灰,“小陈,你心里头是不是觉得挺委屈的?”

陈建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啥。

侯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一肚子委屈也憋着,嘴上从来不说。当年你从省水电学校毕业分到局里,跟着我跑过多少工地?大热天的扛着仪器在河滩上走,晒脱两层皮,你吭过一声吗?没有。你妈生病那回,你请了三天假回去照顾,回来之后连续加了半个月班把进度撵上,谁都不知道。你这人啊,就是太老实。”

陈建国没想到侯卫东还记得这些。他妈生病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没多久。

“侯局,您今天叫我来……”

侯卫东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坐直了一点,手肘撑在桌面上,看着他。

“小陈,青山镇那个坑,你知道为啥空着没人去吗?”

“说是前任副镇长调走了。”

“调走?”侯卫东哼了一声,“是带走了。上个月县纪委把人带走的,贪污扶贫款,数额不大,但性质恶劣。现在青山镇那摊子事烂着呢,底下几个村的村干部抱团,上面拨的钱下去能截一半。县里派了两拨人去审计,账做得跟蜘蛛网似的,谁去谁头疼。”

陈建国听着,心头沉了一下。

“但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侯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小陈,你还记得去年咱们局里搞的那个‘数字化水利管理平台’吗?”

“记得。是我牵头做的方案。”

“对。那个方案报到省里了,水利厅的人看了很感兴趣,说可以在全省选几个县做试点。你猜怎么着?上个月省里批下来了,咱们县是第一批试点县。但要搞这个平台,得有人专门负责,从硬件建设到数据对接,再到跟省里技术组沟通,得一竿子插到底。”

侯卫东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向省里推荐了你。”

陈建国脑子嗡了一下。数字化平台的事他熟,那是他花了将近半年时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方案,从最初的不成熟到后来几经修改,他知道那东西真要是落地了,对县里水利管理的效率提升不是一星半点。

“但是侯局,组织部的调令……”

“调令是调令,项目是项目。”侯卫东说,“省里批的是‘县乡协同试点’,也就是说,你人可以挂在青山镇,但主要精力放在平台上。青山镇那边你也要去,但每星期去一两天就行,把面上的事应付着,底下村里那些烂账你别急着碰,先放一放。等平台搭起来,你手里有了东西,腰杆子硬了,再回头收拾那帮人也不迟。”

陈建国沉默着,脑子飞快地转。

“省里那边新成立了个部门,”侯卫东走回桌边,拿起一张纸递给他,“‘数字乡村建设指导处’,挂靠在水利厅下面。处里点名要你这个方案的原作者参与前期筹建。我跟省里谈好了,你的关系暂时不动,人两头跑。等平台建成了,你手里有了成绩,想回来也好,想留在省里也好,都好说。”

陈建国接过那张纸,上面是省水利厅的红头文件,关于数字化水利管理平台试点工作的通知,附了筹建小组的名单。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列在“技术骨干”那一栏。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组织部谈话时,对方说“组织上考虑把你调到青山镇”。那个“考虑”现在想来,怕是侯卫东早就跟上面通过气了,只是在等省里这一纸批文。

“侯局,”他攥着那张纸,嗓子有点紧,“您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些的?”

侯卫东又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他:“从你把那个方案初稿交到我桌上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东西是块好料。但你当时资历浅,局里那几个副局都盯着,我不好明着推你。正好青山镇出了事,空了个位置出来,我就跟组织部商量,把你放下去磨一磨,等省里批文一到,名正言顺把你抽上来搞项目。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吐了个烟圈:“小陈,你跟我干了这些年,应该知道我侯卫东不是那种让手下人吃亏的领导。你要去乡镇,我不拦你,但我得给你铺条路。能不能走通,看你自己的本事。”

陈建国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那个口袋里还装着周雨给的那本存折,两张纸叠在一块,一硬一软。

“谢谢侯局。”他说。

“别忙着谢。”侯卫东摆摆手,“青山镇那边你还是得去,每周至少一天,露个脸,让底下人知道你这个人。村里的情况你也要摸一摸,但不能着急,别让人觉着你是去查账的。你那方案里涉及到的基层数据采集,刚好可以在青山镇先跑起来,当个试点里的试点。一举两得。”

他说完看了看表:“行了,八点半了,我还有个会。你回去收拾收拾,周一按调令去青山镇报到,周二回来找我,我把省里那边的对接人联系方式给你。”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侯局,”他背对着侯卫东说,“我昨晚上差点以为我这辈子就搁在青山镇了。”

侯卫东在身后笑了一声:“你小子,还年轻,路长着呢。把心放肚子里,踏实干。”

门关上,陈建国走在走廊里,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雨也停了。阳光从东边的窗户射进来,把走廊的地砖照得发白。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周雨的消息。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周一我去报到,事情可能有转机,晚上能见一面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楼梯往下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周雨回了一个字:“好。”

中午陈建国回了一趟出租屋,把存折放在茶几上。他看着那个红本本发了会儿呆,终究还是拿起来,塞进了床头柜抽屉里。

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洗漱包,一把用了三年的剃须刀。他把这些码进一个旧旅行箱里,拉链拉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省城的一个陌生号码。

“陈建国同志吗?我是省水利厅数字乡村建设指导处的,姓赵,赵远航。侯局长跟你说了吧?咱们这边筹备组下周就要开始工作了,你看周二上午方不方便来省里一趟,咱们当面聊聊。”

陈建国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窗外的阳光特别亮,亮得他眼睛有点发酸。

“方便,我周二过去。”他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只半开的旅行箱。里面那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水利局发的,后背上印着“水利”两个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伸手把夹克拽出来,抖了抖,套在身上试了试。袖子短了一截,是他刚上班那年领的,那时候人瘦。

但他没脱,就那么穿着,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样子有些疲惫。但那身旧夹克穿在身上,他忽然觉得踏实。

就像侯卫东说的,路长着呢。

周一下午,陈建国到了青山镇。从县城到镇上的路比他想象的还难走,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颠得他后腰发酸。班车是那种老式中巴,座椅上的人造革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厢里一股柴油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车窗外面是连绵的山,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头。

镇政府在一条窄街的中段,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白灰,但年头久了,东一块西一块地泛着青灰色的潮斑。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青山镇人民政府”,另一块是“中国共产党青山镇委员会”,字迹都有些褪色了。

接他的是镇党政办的主任,姓刘,叫刘胜军,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陈镇长,欢迎欢迎。宿舍给您安排好了,在镇政府后头那排平房里,条件简陋,您别嫌弃。”

“刘主任客气了,我农村出来的,啥条件都行。”

刘胜军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像蜻蜓点水。“那行,我先带您去宿舍放东西,然后带您转转。”

宿舍确实简陋,一间十来平的屋子,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台落满灰的摇头扇。窗户是木头框的,玻璃缺了一角,用胶带糊着。墙角蹲着一只搪瓷脸盆,里面落了一层灰。

陈建国把旅行箱放在床脚,拿抹布把桌子和椅子擦了一遍,又把脸盆洗了洗。正忙活着,刘胜军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陈镇长,晚上镇里几个领导想请您吃个饭,接接风。您看方便不?”

“方便。”

晚上吃饭的地方在镇上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挂个“青山酒家”的招牌,里面摆了五六张圆桌。镇党委书记姓孙,孙德贵,五十出头,圆脸,头顶秃了一大片,说话嗓门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镇长姓马,马国栋,四十来岁,留着板寸,话不多,一双眼睛总在打量人。

桌上菜倒是丰盛,红烧肉、炖土鸡、酸菜鱼,还有几盘野菜。孙德贵给陈建国倒了满满一杯白酒:“陈镇长年轻有为啊,从县局下来的,眼界宽,往后咱们镇的工作你多费心。”

陈建国端了酒杯,说了些客套话。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络了一些,马国栋忽然问了一句:“陈镇长在县局是搞水利的?听说去年那个数字化啥的,是你弄的?”

“是搞了个方案,还在推进阶段。”

马国栋点点头,没再往下说。但陈建国注意到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然后又若无其事地伸向了那盘红烧肉。

吃完饭回宿舍,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山里的天黑得彻底,没有路灯,只有镇政府院子里一盏白炽灯孤零零地亮着,把水泥地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陈建国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给周雨发了条消息:“到了,挺好的。”

过了几分钟,周雨回了一个“嗯”。

他又打了几个字:“周二去省里开会,回来跟你说。”

这次周雨没回。

陈建国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在桌上,起身去院子里接水洗漱。山里的夜很静,能听见远处溪水哗哗的声音,还有虫子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地叫。

他端着盆回来的时候,经过党政办那排平房,看见刘胜军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窗户开着半扇,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县里下来的,谁知道是干啥的……叫咱先别动,再看看……”

陈建国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从青山镇到省城得倒两趟车,先到县城,再从县城客运站坐高速大巴进省,折腾下来将近五个钟头。

他到省水利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厅机关在市中心一条梧桐掩映的街上,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挂着牌子,保安问了他来意,登记了身份证放他进去。

“数字乡村建设指导处”在五楼,走廊里新刷了白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乳胶味。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摆了几张新桌子,电脑还没拆封,堆在墙角。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从里间出来,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戴着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看见他就笑了:“陈建国?我是赵远航。电话里聊过的。”

赵远航是处里的副处长,实际负责筹备工作。他把陈建国让进里间的小办公室,倒了两杯茶,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沓材料推过来。

“你的方案我看了三遍,思路很清晰,技术路线也合理。但有几个地方我跟厅里的专家讨论了一下,觉得还可以再优化。”

他翻到其中一页:“这里,关于基层数据采集终端的设计,你用的是固定点位的思路。但现在省里在推移动端应用,农民用手机就能上报数据,成本更低,覆盖面更广。你有没有考虑过结合一下?”

陈建国接过材料,认真看了看赵远航批注的地方,脑子转得飞快。他当初做方案的时候确实没考虑移动端这一层,主要是对基层的智能手机普及率没底。但赵远航说的有道理,现在农村年轻人几乎人手一部智能机,用APP或者小程序采集数据,比布设固定终端要灵活得多。

“可以改,”他说,“给我一个星期,我把移动端的接口方案补上。”

赵远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我就喜欢干脆的。”

两人又聊了两个多小时,从技术细节聊到试点选点,再聊到人员配置。赵远航告诉他,省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厅长亲自挂帅,资金也基本落实了,就等着前期筹备工作就绪,年底前启动第一批试点。

“你那个青山镇,”赵远航说,“侯局长跟我提过,说你们那儿的基层情况比较复杂,刚好拿来当试验田。数据采集要是能在青山镇跑通,别的乡镇就有样板了。”

陈建国想起昨天在饭桌上马国栋那个停顿的筷子,还有刘胜军办公室夜里传出来的话。他想了想说:“赵处,青山镇那边有些情况我还没摸透,能不能给我点时间,等我把底子摸清了再推采集的事?”

赵远航靠在椅背上,端茶杯的手停了停:“怎么,有阻力?”

“说不好,先看看。”

赵远航没追问,只是说:“行,你自己把握节奏。需要省里出面的时候你吱声。”

从水利厅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陈建国在路边找了个小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呼噜呼噜吃完,赶上了最后一班回县城的车。

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赵远航给他的那沓材料又翻出来看。借着车厢里昏暗的顶灯,他拿一支圆珠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改了几处数据接口的逻辑。

到县城的时候快十点了。客运站外面稀稀拉拉停着几辆三轮摩的,司机靠在车座上打瞌睡。陈建国内兜里揣着改了一半的方案,站在路灯底下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周雨接了。

“回来了?”

“刚到县城。你在哪?”

“医院宿舍,刚下白班。”周雨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你吃饭了吗?”

“吃了。面。”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上午我休班,你来宿舍找我吧。”

“好。”

挂了电话,陈建国拦了一辆摩的,报了县医院宿舍的地址。三轮车突突突地在县城街道上穿行,夜风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鼓起来。

周雨的宿舍在县医院后面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一室一厅,是她工作之后租的。陈建国以前来过无数次,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摸上去。但这次站在门口抬手要敲门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停在半空,多停了两秒才落下去。

门开了。周雨穿着一件旧的棉布睡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脸上没化妆,看着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也憔悴了几分。

她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还有两杯温水。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下,周雨坐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两个人隔着茶几,中间是那盘橙子。

“你说事情有转机,”周雨先开了口,“什么转机?”

陈建国把侯卫东跟他说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从青山镇的调令到省里的试点项目,再到今天跟赵远航的会面。他说得很平实,没什么添油加醋,该是啥就是啥。

周雨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动了一些,但她没急着表态,只是拿起一块橙子咬了一口,慢慢嚼完了才说:“也就是说,你人挂在那儿,但主要精力在省里的项目上?”

“对。”

“那青山镇那边的事呢?你不管了?”

“管,但可以缓一缓,先把面上的事应付着。”

周雨把橙子皮放在纸巾上,擦了擦手指头。“建国,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跟我说,如果省里那个项目干完了呢?你到时候是真回县里,还是就留在省里了?”

陈建国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但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项目做成了,省里大概率会留人,县里这边也可能会提拔,两条路都有可能。

“我现在没法给你打包票,”他说,“但我能跟你保证的是,我不是那种一竿子扎下去就不管不顾的人。周雨,三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有数。”

周雨垂下眼,看着自己擦干净的手指。“我有数。你就是太实诚了,领导画个饼你就当真。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那些变数。”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跟我妈一样,一辈子就想安安稳稳的,不想折腾。但是你陈建国偏偏就是那种走在路上看见坑都要填一把的人。你让我怎么办呢?”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窗外是县医院住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亮着白惨惨的光。

“周雨,”他说,“你给我一年时间。一年之后,项目成不成,我都在县城或者省城有了立足的地方。到时候你要还愿意,咱就结婚。你要觉得我这人不靠谱,我二话不说,存折还你,我不耽误你。”

周雨转过身来,看着他。灯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的脸半明半暗的。

“那存折呢?”

“在床头柜抽屉里,我没动。”

周雨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陈建国看出来了,跟那天在火锅店里不一样。

“你这个人啊,”她伸手理了理他衣领上蹭的一点灰,“将来要是当了官,肯定是个又臭又硬的清官。”

“那你还嫁不嫁?”

周雨没说话,转过身去把桌上那盘橙子端过来,塞到他手里:“吃吧,明天还得赶回青山镇呢。”

陈建国接过盘子,拿了一块橙子塞进嘴里,甜中带酸,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他忽然觉得,这橙子大概是他今年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陈建国开始了“两头跑”的节奏,周一在青山镇,周二到周五在省城,周末回县城。有时候实在赶不上班车,就在省城办公室的沙发上对付一宿。

青山镇那边的日常事务他摸了个大概,镇上的几个村他都走了一遍。路不好走,有的村在山沟里,车进不去,得步行。他穿着一双解放鞋,挨个村转,看水渠、看庄稼、看村里的公示栏。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有些村的水利设施年久失修,沟渠塌了没人修,灌溉全靠下雨。扶贫款拨下来的公示栏上贴的是一回事,走访的时候村民说的又是另一回事。他记了一本子的问题,但按着侯卫东的嘱咐,没急着动。

刘胜军倒是客气,每次他来镇上都把该准备的材料准备好,不推不拖,面上滴水不漏。但陈建国注意到,不管他去哪个村,前脚刚到,后脚就有人打电话。有一回他在柳树沟村跟一个老农蹲在地头聊水渠的事,聊了没二十分钟,村支书就骑着摩托车赶过来了,满脸堆笑地要拉他去家里吃饭。

他推了,说还有事要赶回镇上。

支书姓牛,叫牛满囤,五十来岁,黑红脸膛,一双眼睛精亮。他嘴上说着“陈镇长再坐会儿嘛”,脚下却已经下了摩托车,手搭在车把上,没有要让的意思。

陈建国跟他握了个手,笑了笑说:“牛支书,水渠那段塌方的我记下了,回头我跟镇里反映反映,看能不能拨点钱修一下。”

牛满囤笑呵呵的:“陈镇长费心了,这点小事哪用您亲自跑,您吩咐一声我老牛就办了。”

陈建国没再说什么,转头走了。走出百来米回头看了一眼,牛满囤还站在那儿,手机贴着耳朵,在打电话。

省城那边的工作按部就班地推着。陈建国把移动端采集的方案改了四稿,赵远航看了很满意,拿到处务会上讨论,一致通过。之后就是跟技术公司对接,敲定开发进度,再跟选定的几个试点县沟通落实。

青山镇作为试点乡镇之一,陈建国把数据采集的培训安排在了十月中旬。地点在镇政府的会议室,来的是各村抽上来的年轻人,大都是二三十岁的,手里拿着手机,有的还是那种老式的按键机,但多数已经换成了智能机。

培训那天陈建国亲自讲,讲怎么用小程序上报水位数据、渠道流量、灌溉面积,讲怎么拍照上传,讲后台怎么审核。底下的人听得很认真,有几个年轻人还拿手机拍他PPT上的内容。

培训结束后,他留了一个叫李海波的年轻人多聊了会儿。李海波是柳树沟村的,去年刚从省城的一个大专毕业,学计算机的,在城里干了半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就回村了。他手机用得最溜,培训的时候提问也最多。

“李海波,你愿不愿意当你们村的数据采集员?镇里给补贴,不多,但能贴补点家用。”

李海波眼睛亮了一下:“愿意啊陈镇长,我天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行,那你回去先把你们村的那几条水渠量一下,数据报上来。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李海波走后,陈建国在会议室里多坐了一会儿。窗外是青山镇灰扑扑的街面,几个老头蹲在墙根下晒太阳,一只黄狗从街这头跑到那头,尾巴摇得欢快。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来这儿的时候,这条街上连个像样的商店都没有,现在街口新开了一家小超市,门口支着红底白字的遮阳棚,看着精神了不少。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不紧不慢,但每一天都在变。

十一月初的一天,陈建国正在省城的办公室里跟技术公司的人讨论后台界面的交互逻辑,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刘胜军。

“陈镇长,您这两天在镇上吗?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我周四回去,什么事?”

“就是……柳树沟那边,牛支书跟几个村民闹了点矛盾,为了水渠维修的事。村民反映说去年拨的维修款没用到渠上,牛支书不认,两边吵起来了,闹到镇上了。”

陈建国握着手机,想了想说:“我知道了,周四我回去处理。”

挂了电话,他跟技术公司的人道了个歉,说有点急事。对方表示理解,约了下次再碰。

周三晚上他赶回了青山镇,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党政办找刘胜军。

刘胜军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看见他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陈镇长,这事有点棘手。牛满囤那个人您也知道,在柳树沟当支书当了快二十年,根子深。那几个村民其实也没啥实证,就是觉得渠没修好心里憋屈,才闹的。”

“去年那笔维修款多少钱?”

“八万二。县里拨的,专项。”

“审计过吗?”

刘胜军顿了一下:“审计倒是审计过,账面上没啥问题。但实际情况嘛……您也看到了,那段塌方的渠到现在还是塌着的。”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刘主任,你给我交个底,牛满囤这事儿,镇里以前知不知道?”

刘胜军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陈镇长,我跟您说实话吧。以前那几任副镇长,有的知道了也没管,有的是想管管不了。牛满囤在村里辈分高,他兄弟仨,一个在镇上的供电所,一个在县里的林业局,牵扯的人太多。”

“马镇长和孙书记什么态度?”

刘胜军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马镇长知道这事,但他不表态。孙书记……孙书记跟牛满囤连着亲呢,他妹子嫁给了牛满囤的侄子。”

陈建国点了点头。这潭水比他想的深。

周四一早他去了柳树沟。这次他没提前打招呼,一个人走着去的。山路两旁的树叶落了大半,踩在脚底下哗哗响。

到了村口,他直接去了那段塌方的水渠。比他上回来的时候更严重了,原本只塌了三四米的口子,现在将近十米的渠壁都垮了,泥巴和石块堆在渠底,把水道堵得严严实实。

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照。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牛满囤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大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热络:“陈镇长,您咋一个人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您备饭。”

“牛支书,我就是来看看这段渠。”陈建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上次说的事,修渠的钱,镇里什么时候能拨下来?”

牛满囤脸上的笑没变:“我正跟镇里沟通呢,快了快了。这不年底了嘛,财政紧张,过了年肯定动工。”

陈建国看着他,笑了笑:“牛支书,去年那笔八万二的维修款,账上走的是修渠,但实际上渠没修,钱去哪了,你应该心里有数。”

牛满囤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陈镇长您这话说的,账面上清清楚楚,审计也过了。您要是不放心,回头我把账本拿来给您看。”

“账本我看过了。”陈建国说,“但账本上写的是修了六百米渠,我沿这条渠从头走到尾,新修的地方不超过两百米。剩下的四百米,钱呢?”

牛满囤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陈建国看了一会儿,声音沉下来:“陈镇长,您年纪轻,有些事可能不太了解。咱们村的水渠是分段修的,去年修的是上游那截,下游这段今年才报的计划。您看的账本是去年的,当然对不上。”

“上游那截?”陈建国拿出手机,翻出照片给他看,“我刚从上游走过来,上游那段渠是五年前修的了,水泥都发黑了。牛支书,你说的‘去年修的上游那截’,在哪儿呢?”

牛满囤不说话了。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半根,然后说:“陈镇长,您这是要查我?”

“我不是要查你。”陈建国把手机收起来,“我是要修渠。冬天马上来了,这段渠不修好,明年开春柳树沟六百亩地浇不上水,你是支书,我是副镇长,咱俩谁也跑不了。”

他把声音放平了一些:“牛支书,你的问题咱们慢慢说,但渠得先修。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把这段塌方的渠修好,钱从哪儿来我不过问。你要是修不好,那我只能如实往上汇报了。”

牛满囤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他抬起头看着陈建国,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笑呵呵的东西,换成了另一种——谨慎的、打量的。

“陈镇长,您是县里下来的,我敬您。但这渠的事,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不简单。”陈建国说,“但再难的事,也得有人做。”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住,侧过头说了一句:“牛支书,我下周还来。”

回去的路上他手机响了,是侯卫东。

“小陈,听说你去柳树沟了?”

消息传得真快。陈建国苦笑了一下:“侯局,您消息真灵通。”

“我告诉你别急着碰那些烂账,你倒好,直接去点雷了。”

“侯局,渠塌成那样了,我不碰不行。开春灌溉耽误了,那是六百亩地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侯卫东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行了,既然点了,那就点了吧。省里那个平台搞得怎么样了?”

“移动端开发了八成,预计下个月能上线测试。”

“行。你手里有东西,底气就足。柳树沟那边你该怎么干怎么干,但记住,凡事留证据,别让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建国站在山路上往下看。柳树沟的村子就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的屋顶参差不齐地排列着,中午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淡蓝色的炊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秋天湛蓝的天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回走。

晚上回到镇上宿舍,他发现门缝里塞了一个信封。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来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上了年纪的人写的。

“陈镇长,我是柳树沟的老刘头,就是那天跟您在渠边上说话的那个。渠的事您真要查,我手里有几张条子,是牛满囤叫人开的假收据。您要是方便,赶明儿我给您送镇上去。”

纸的背面没有署名,但陈建国认出了那个字迹——那天在地头抽烟袋的老汉,蹲在渠边上,嘬一口烟说一句“这渠啥时候能修好”。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坐在床边,窗外山里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陈建国在柳树沟的步子没有停。

老刘头那几张条子他看了,是镇上某个建材店的收款收据,日期、金额、事由都写得有板有眼,但收据上的编号连不起来,像是撕了中间几页单独开的。他把条子拍了照,原件收好,没声张。

牛满囤那边倒是安分了一阵子。一个星期之后,柳树沟那段塌方的水渠真的动工了,牛满囤从外面请了施工队,十来个人干了半个月,把垮塌的渠壁重新砌好,水泥抹面,看着像那么回事。

完工那天陈建国又去了一趟,沿着渠走了一遍,拿尺子量了长度,拍了照片存档。牛满囤跟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陈镇长,您放心,这渠十年八年塌不了。”

陈建国跟他握了手:“牛支书辛苦了,这渠修得好。回头镇里开了春耕动员会,你带个头,把村里其他几段渠也检修一遍。”

牛满囤嘴上答应着,但陈建国注意到他眼神闪了一下。他知道,这事儿没完,账面上的窟窿还在,只是暂时被修渠的事盖住了。

但他不急。手里的东西攒够了,什么时候捅出来,得找个合适的时机。

十二月中旬,省里的数字化平台移动端正式上线测试。青山镇作为第一批试点,李海波和其他几个村的采集员开始用小程序上报数据。水位、流量、灌溉面积、渠道状态,一条一条的数据从手机端传上来,在后台汇成表格和地图。

陈建国在省城的办公室里盯着屏幕看数据跳动的样子,心里头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松了松。赵远航站在他身后,拍了拍他肩膀:“不错,跑通了。等下个月数据量上来,咱们就可以做分析模型了。”

那天晚上陈建国回了县城。他跟周雨约了吃火锅,还是上次那家店。这次周雨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坐在对面往锅里涮毛肚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项目,啥时候能结束?”

“明年夏天吧,第一阶段验收。”

周雨把涮好的毛肚夹到他碗里:“那到时候你真留在省里了?”

陈建国嚼着毛肚,想了想。“不一定。省里是想要我留下,但我自己觉得,在基层干更接地气。青山镇那边的事还没完呢。”

周雨瞪了他一眼:“你一根筋啊?省里待遇好发展空间大,你非赖在那个穷山沟里?”

“我不是赖。”陈建国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周雨,我在青山镇这几个月,最深的体会就是那些渠、那些地、那些人,不是坐在省城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就能解决的。数据平台是个好工具,但工具得有人用,得有人下去跑,下去看。我要是在省里待着,平台上数据再多,我也不知道那段渠到底塌没塌。”

周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火锅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隔在两个人中间。

“你这人,”她端起饮料喝了一口,“我是该夸你呢,还是该骂你呢?”

“夸吧。”陈建国笑了笑。

周雨也笑了,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碗边:“美得你。”

过完元旦,省里的项目进入数据建模阶段。陈建国的日子更忙了,经常在省城一待就是一整周,周末才能回县城。但他跟周雨的关系倒是比以前更稳了,周雨不再提退婚的事,偶尔周末俩人一起做饭吃饭,像普通小两口那样过日子。

一月中旬的一天,陈建国正在省厅开会,手机震了好几下。他低头一看,是李海波发来的消息,连着几条:

“陈镇长,柳树沟那边出事了。”

“牛满囤把村里报上来的灌溉面积改大了,多报了三百亩。”

“我拿卫星图对了一下,数据对不上。”

陈建国把手机扣在桌上,面不改色地开完了会。散会之后他给李海波打了个电话,问清楚了情况。

原来平台上线之后,每个村报上来的灌溉面积数据会自动跟卫星遥感图做比对。李海波是在后台帮技术人员做校验的时候发现的,柳树沟报的面积比实际可灌溉面积多了将近三分之一。多出来的这部分,意味着县里拨下来的水利维护经费会按虚报的面积多算一笔,而这笔钱,不用说,进了谁的兜里。

陈建国挂了电话,坐在会议室里没动。窗外的省城华灯初上,车流在高架桥上拉成一条光带。

他想了想,给侯卫东打了个电话。

“侯局,青山镇那个事,可能该收了。”

侯卫东听完他的汇报,沉默了几秒钟。“你手里证据够吗?”

“够。账面数据、平台比对结果、还有之前那几张假收据,串起来能说明问题。”

“行,”侯卫东说,“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我叫上纪委的人。”

第二天上午,陈建国把整理好的材料带到了侯卫东办公室。一起在场的还有县纪委的一个副书记,姓方,是个看着就不好说话的中年女人,翻材料的时候一页一页看得很慢,手指点在数字上逐个核对。

看完之后方副书记合上材料:“陈建国同志,这些数据我们能作为参考依据吗?”

“可以。平台后台的原始数据可以调取,有日志记录。”

方副书记点了点头,跟侯卫东交换了一个眼神。“那这事儿我们介入了。”

纪委介入之后的事情进展得比陈建国预想的快。牛满囤被叫去谈话,前后谈了三轮,终于把账面上的窟窿交代了。去年那笔维修款,他截了三万多,剩下的用假收据平了账。虚报灌溉面积也是为了多争取经费,手法不算高明,但因为他干了二十年支书,上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混过去了。

跟他相关的那几笔钱,包括去年修渠的、虚报面积的,加起来将近十万块。牛满囤退了款,支书职务被免,接受进一步调查处理。镇上的孙书记也因此受了党内警告处分,马镇长在会上做了检讨。

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底了。柳树沟村开了村民大会,陈建国去参加了。会是在村小学的操场上开的,天有点阴,但没下雨,村民搬着小板凳坐在底下,比过年还齐整。

新的村支书选举,老刘头被推了上来。那个蹲在地头抽烟袋的老汉站在台上,第一句话是:“渠修好了,往后谁再敢动老百姓的浇地钱,我老刘头第一个不答应。”

底下哄堂大笑。

陈建国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些黑红的脸膛上露出的笑容,心里头有块石头落了地。

散了会,他沿着那条新修的渠往回走。渠水清凌凌地流着,冬天的水冷,但流速快,哗哗的声音听着就让人舒坦。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赵远航。

“建国,好消息。省里对第一批试点数据很满意,决定把青山镇树成全省标杆,下周要来人调研。你那边情况咋样?该收拾的收拾干净了吧?”

陈建国看着眼前那条水渠,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碎银子一样晃眼。

“收拾干净了,”他说,“随时可以来看。”

赵远航在电话那头笑:“行。对了,还有个事,处里打算在试点县里正式设一个常驻岗位,面向基层选调。你考虑一下,有没有兴趣?”

陈建国想了想,说:“赵处,我考虑一下,过两天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他继续沿着渠往前走。走到渠尾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周雨。

“渠修好了,春天能浇地了。”

过了几分钟,周雨回了一张照片。是她宿舍窗台上的一个花盆,里面冒出了一小截绿芽。

“我种的水仙,发芽了。”

陈建国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往镇上走去。山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春天的味道。

三月中旬,省里的调研组来了青山镇。七八个人,有省厅的领导,有技术专家,还有两个扛摄像机跟拍的记者。陈建国领着他们在镇上转了一圈,又去柳树沟看了那条修好的渠,李海波拿手机现场演示了一遍数据采集的全流程,从打开小程序到拍照上传,前后不到两分钟。

省厅的一个副厅长站在渠边上看了半天,转头跟赵远航说:“小赵,这个试点搞得好,值得推广。基层的事就得用基层的办法解决,光靠坐在办公室里写文件不行。”

赵远航看了陈建国一眼,笑了笑。

调研组走了之后,陈建国的日子反倒清闲了些。青山镇的日常工作按部就班,平台上数据跑得顺溜,各村的水利设施也在陆续修缮。他每个星期还是两头跑,但不再像之前那么赶了,有时候周末留在镇上,跟刘胜军喝两盅小酒,聊聊镇上的家长里短。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他回了县城。这次他没提前跟周雨说,直接从客运站打了个车到医院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还揣着一个信封。

敲开门,周雨正在屋里看书,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这周在镇上吗?”

“想你了。”他说。

周雨白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来:“油嘴滑舌。”

陈建国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她。

“什么?”

“你看看。”

周雨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那个红本本。她翻开看了看,抬头瞪着他:“你存钱进去了?”

“嗯。这几个月在省里出了差,有一笔补贴,加上工资攒下来的,凑了凑。不多,但那个数……够得上你妈给的嫁妆了。”

周雨低头看着存折上的数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陈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当初退婚是因为嫌你穷?”

“我知道你不是。”他说,“你是不放心,是怕我扎在乡镇里回不来。现在我人还在青山镇,但路已经铺开了。省里的岗位随时可以去,县城这边侯局也说了,项目结束可以安排我回局里。但我自己还没想好,想听听你的意思。”

周雨把存折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他。

“你问我意思?”

“嗯。”

“我的意思就是,”周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外套领子理了理,动作很轻,“你要是真喜欢在乡镇干,那就干。反正我在县城,也不算远。你要是想去省里,那就去,我调工作的事可以慢慢想办法。”

陈建国看着她:“你不怕我扎在那儿回不来了?”

“怕啊。”周雨说,“但你陈建国这个人吧,走到哪儿都一个样,又臭又硬的,看着不放心,但跟着安心。”

她伸手掐了他胳膊一下:“行了,那存折你收着,还当咱们的买房钱。不过这次可别再推来推去了,我看着烦。”

陈建国把存折拿回来,贴身揣好。窗台上的水仙已经开花了,白白的小花簇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有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过来。

他忽然想,去年那个雨夜在火锅店里,周雨那根停住的筷子,那滴溅在白毛衣上的油点,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陈建国在青山镇宿舍里收拾东西。下个星期省里有个经验交流会,要他去做汇报,他得提前准备材料。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是李海波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柳树沟村的水渠,春天的渠水涨了一些,哗哗地流着,渠两岸的油菜花开了,黄澄澄的一大片,从渠边一直铺到山脚底下。阳光照着,花田亮得晃眼。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陈镇长,渠浇上水了,今年的油菜长得可好。”

陈建国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山里的春天也来了。院墙根底下那棵桃树开了一树粉白的花,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有几片从敞着的窗户飞进来,落在他的旧工装夹克上。

他伸手把那片花瓣拈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窗户开大了些。

山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套上,袖子还是短了一截,但他已经不想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