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老周推开火葬场操作间厚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热气扑面而来,他习惯性地眯了眯眼。这里每天最早的温度,总是由夜里那几炉还没散尽余温的炉子决定的。他走到1号炉前,看了眼控制面板上的数字,记录本上写下:3号,06:15,李秀兰,女,82岁。

推车进来的是新来的小刘,年轻人眉头拧着,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带着点新手特有的紧张。“周师傅,3号那位……家属说,骨灰……他们不要了。”小刘的声音有点干涩,“人拉来就走了,手续都办完了,就留了句‘人走了,什么都是空的’,然后……”

老周“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检查着炉膛的密封条。这种事,他碰到的越来越多了。以前一个月未必有一次,现在,隔三差五就能遇上。有时候是孤寡老人,社区送来的,办完手续就完成任务了;有时候是闹翻了的子女,在走廊里吵一架,最后撂下一句“谁爱要谁要”;还有像今天这样,平静地、甚至带着点释然地说“不要了”的家属。

嗡的一声低鸣,蓝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个写着编号的耐火材料托盘。透过狭长的观察窗,他能看到织物和衣物首先卷曲、碳化,然后是更缓慢的过程。几十分钟后,他拉出冷却后的托盘。骨灰呈现着不同的颜色,有的地方是灰白色,那是骨骼的主要成分,有的地方带点青灰色,还有一些细小的、深色的颗粒。他用长柄的磁铁刷,熟练地将混入的少量金属杂质——可能是义齿、可能是手术留下的钢钉——吸出来,放到一旁的金属回收盒里。这些也都是要登记的。

剩下的,他用一把小平铲,仔细地归拢到一个不锈钢的方盘里。动作很轻,像在播撒种子。他捧起方盘,走到骨灰收敛室。那里有一排白色的、陶瓷质感的坛子。他选了一个最普通的,将骨灰通过一个漏斗,缓缓地灌进去。沙沙的声音,细密而绵长。封好口,贴上标签——编号,姓名,日期。然后他抱着这个坛子,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推开一扇标着“暂存室B”的门。

房间里很安静,一排排的金属货架排列整齐,上面摆放着大小、颜色各异的骨灰盒或坛子。有些积了薄灰,有些还是崭新的。他找了找,在最里面一排货架的底层,有一个空位。他把李秀兰的坛子放上去,和其他几十个无人认领的放在一起。标签朝外。他站了片刻,目光扫过这一片静默的“居民”。他们来自不同的炉子,不同的日子,现在共享着这一角逼仄的冰凉。

回到操作间,下一具遗体已经送来了。一个年轻人,看登记信息才29岁。老周推车时留意了一下,包裹的遗体很轻。又是小刘协助,这次家属倒是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神木木的。程序走完,老周开始工作。点火,观察,冷却,收敛。当他捧着那个年轻人的骨灰坛走出来时,那位母亲站了起来,接过坛子,没有哭。她只是用拇指,很慢很慢地,摩挲着坛子光滑的表面,然后低声说:“孩子,跟妈回家。”

老周喉咙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回了操作间。午饭他吃得很慢,米饭一粒粒地嚼。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翻动着,哗啦啦响。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冬天,雪下得很大。一个中年男人,搓着手,满脸窘迫地站在他面前。他父亲的骨灰,他也决定不要了。原因是“租的房子太小,没地方放,老家人也都没了,带回去……不知道搁哪儿”。老周当时多问了一句:“那您父亲的遗物呢?”男人愣了愣,说:“都烧了,他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就几件旧衣裳。”

那天下午,老周在储物柜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很久以前自己买的、本来想装茶叶的铁皮盒子。他回到暂存室,在那些无人认领的坛子前站了很久,最后,他小心地打开了其中一个,用一个小瓷勺,舀了大约一小撮骨灰,放进了铁皮盒子里。然后他把盒子带回了自己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宿舍,放在了床头柜的最下面一层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盒子了,有的写着名字,有的只有日期。他知道这不合规矩,甚至有点古怪。但他总想着,万一哪天,有人回来找了呢?哪怕只是问一句也好。他可以拿出来,说:“在这儿呢,没丢。”他又觉得,人这一辈子,到最后连这么点灰白的、没有重量的东西都无处安放,总得有个什么地方,能让人记住,这世上来过这么一个人。

下午的工作继续。又一个无人认领的。这次是个中年人,听说是突发疾病,单位同事送来的,联系不上亲属。老周照例收敛、装坛、贴标签、送到暂存室。他把它放在李秀兰的旁边。两个新来的“邻居”,在冰冷的铁架子上挨在了一起。

下班前,他照例去暂存室清点了一下数量。一共47个。比上个月又多了3个。他拿出记录本,在日期下面画了一道线。阳光从高处狭窄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形态各异的容器上,有的光洁如新,有的蒙尘暗淡。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静静地,没有声音。

老周锁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已经有了凉意。路过一个花坛,看到几个老人坐在那里聊天,声音很大,带着活人气。他放慢了脚步,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想起抽屉里那几个铁皮盒子,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似乎才稍稍安稳了一些。明天,还会有新的炉子要烧,也还会有新的、不被带走的骨灰要放进那间屋子里去。日子就这么过,他得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