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1998年5月2日到6月中旬,昆明。
妻子的遗体已经火化。他到的时候,火化已经结束,骨灰盒放在寄存处。登记的人问他,你是家属?他说,是。那人核实身份后让他签字,然后把骨灰盒递给他。盒子是木头做的,外面包着一层红布。他抱着它站在寄存处门口,思绪万千站了很久。
他抱着骨灰盒上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延伸嫌弃但没说话。车开了十几分钟,他付了车费,把骨灰盒抱进家门,放在卧室的柜子上。
妻子的遗物,是妹妹整理的。一个纸箱,里面是她的衣服、梳子、两本相册,还有一个手机。手机是妻子生前用的,外壳磨得发白。她管通讯,手机不离身,这个手机她用了两年多。他拿起手机,按了按,屏幕不亮,早没电了。他把手机放回纸箱。
那几年手机还是很稀少的,九十年代末期的昆明街头,用得起手机的人不是商人就是干部,王晓湘在通讯处,单位配给她的电话,她走到哪儿带到哪,说是为了方便工作,杜培武觉得妻子整天抱着手机工作很认真,之后他回想起来,手机里装了多少他补知道的东西,无从得知。
相册里有一张是儿子满月的照片,妻子抱着儿子站在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看了很久就把相册合上。
那几天家里来了很多人,单位的同事来吊唁,放下花,坐一会儿说几句节哀就走了,妻子的同事也来了几个,都是通讯处的,在客厅里坐着不知道怎么开口,杜培武给他们倒水,他们坐在那里待了一会也走了,他母亲忙前忙后地招待客人,眼眶始终红着。
妻子单位的领导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记了很久。那个领导说:"晓湘是个好同志,工作认真,人也好。她的案子,局里一定会查清楚的。"
杜培武说:"谢谢领导。"
"在家休息几天,调整一下再上班,"领导说。
"好。"
他请了十天假,所长亲自送他出门说:“老杜,节哀,家里有什么困难向所里说,”他说谢谢所长。
家里到处都是妻子留下的痕迹,衣服、梳子、茶几上她喝水的杯子,他每天烧水泡一杯茶放在茶几上,等凉了倒掉,母亲过来看他,问他这是给谁泡的?他说不知道。
儿子从奶奶家回来了。
儿子四岁,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他问爸爸,妈妈呢?杜培武蹲下来看着儿子说:“妈妈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儿子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他说等你长大了她就回来了,儿子想了想后说,我得赶紧长大。
儿子在奶奶家画了一幅画,带回来给他看,画面中三个人物,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子,中间还有一个,他问儿子:中间的是谁?儿子回答是妈妈,又问他为什么只有一半的人?儿子说画错了擦掉,再画不好画了。
杜培武看了看那幅画,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然后放进抽屉里。
那几天,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同,以前热情打招呼,现在远远地点个头就过去了。有个邻居大嫂以前经常和他妻子一起买菜,现在看到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小杜节哀”,然后匆匆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多心,他认为那些目光里还包含着别的东西。
5月20日,办案的人又来了。
这一次来的人不是三大队的,一个姓李的J察,自称是刑侦支队,三十多岁,说话和气,他坐在杜培武家客厅里,接过杜培武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说:“老杜不要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聊什么?"杜培武问。
那天晚上的事情,李民J说:“你再跟我说一说,4月20日晚上你都干了些什么,”
杜培武把值班情况又重复了一遍,李民J听着,偶尔点点头,没有打断,等他说完之后,李民J就问:“你妻子那天晚上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我值班的时候她在家,我们没有通话。
"你妻子晚上经常出去吗?"
"不经常。"
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认识石林县局的人?
"没有。"
李民J点头说:“好的,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忙,我先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道,“老杜,你妻子案子还在查,要是想起什么就找我,”
杜培武说:"好。"
他送走李民J,关上门,站在客厅里。他拿不准这算不算谈话。李民J从头到尾都和气,没有逼他,没有吓他。但他就是觉得,李民J看他的眼神,和办案的人一样,那是在看一个嫌疑人。
6月3日,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这个人年龄较大,头发花白,穿一件旧夹克,自我介绍时说是预审科的,姓张,他没有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看墙上的照片,说道:你妻子长得真美。
杜培武说:"谢谢。"
"你们结婚几年了?"
"七年。"
"有孩子了?"
"一个儿子,四岁。"
"夫妻感情怎么样?"
杜培武沉默了一下,说:“还行,”
还行?灰白头发的人转过身来看着他,什么叫还行?有没有吵架?有没有动手?
没有,杜培武说,我们从来没有吵过架。
七年里一次吵架都没发生过?
"没有。"
灰白头发的人看了他一会儿,说:"夫妻之间不吵架的,要么是感情真好,要么是有事瞒着。你说,你是哪种?"
杜培武没有说话,他望着那个人,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坑边上,对方正一点点地把他往里拉。
灰白头发的人问道:"你妻子,与石林县局的王俊波是什么关系?"
杜培武说,不知道,杜培武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你妻子和王俊波都死了,两人死在同辆车上,你是她的丈夫,你说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灰白头发的人离开了,杜培武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不知道预审科是干什么的,但是知道预审是对嫌疑人的。
6月12日,第三次谈话。
这次来的人他没见过,一位穿便服的中年人,没有自我介绍,直接坐到沙发上点了一支烟,他抽烟抽得厉害,一根接一根,烟灰直接掉在茶几上。
"杜培武,”那人说,我就不客套了,你妻子案件到目前为止,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人。
"谁?"
"你!"
杜培武的手指蜷曲了一下,又松开,他说:“我没有杀人,”
那人说,“我没说你杀人,我意思是线索指向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王俊波同你妻子的关系不正常,那人气愤地说,我们已经查明王俊波和王晓湘早就认识了,王俊波常来昆明,见到的人中就包括你的妻子,你有没有知道?
"不知道。"
你妻子在外面有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她没有。"杜培武说,"我妻子不是那样的人。"
"你凭什么说不是?"
"我就是知道。"
那人把烟掐灭,站起身来,说道:“行,你不知道的我们都清楚,你好好想想,”
他走了,杜培武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茶几上落着一层烟灰,他没擦。
那段时期,他睡眠很差,夜里总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坐在客厅中,灯亮着,看着墙上的挂钟,看着时间一秒钟一秒钟地过去,他母亲越来越担心,干脆住过来。半夜里母亲看到客厅有灯光,说:“你为什么不睡觉?”他说:“睡不着,”母亲说:“不要想太多,”“嗯,”母亲回到屋里去了,他在灯光下一直到天亮。
他不敢关灯睡觉,灯一灭,那些话就涌上来,你妻子和王俊波的关系不正常,线索指向了你,对你妻子的死,你到底是什么态度?他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等待天亮。
6月中旬,第四次谈话。
这次谈话地点不同了,不在刑侦支队,也不在他家,办案的人把他带到他不认识的地方,一栋灰楼的二楼,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旧台灯。
"坐。"办案的人说。
他坐下来,办案的人坐在对面打开台灯对着他的脸。
"杜培武,"办案的人说,"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你妻子的死,你到底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他说,"我希望抓到凶手!"
"凶手?"办案的人说,"你说凶手是谁?"
我不知道,所以我希望你们去查。
"我们查了。"办案的人说,"查来查去,查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办案的人盯着他,"你的问题。"
杜培武望着台灯,光很亮,刺得他眯起眼,他没有说话。
办案的人又问了一遍:“4月20日晚上,你到底在哪儿?”
"在值班室。"他说,"我说过很多遍了!"
值班记录已经被调出,办案人员说:“值班记录上写着,那天晚上十一点半离开值班室,凌晨两点才回来,在这段时间里你去哪儿了?”
杜培武呆若木鸡:"不可能,我一晚上都在值班室,"
记录上写着呢,办案人员递来一张纸,你看看吧。
他看了一下那张纸,纸确实是值班记录的样子,看他的那条记录:十一点半离开,凌晨两点回来。但他清楚的记得,自己那天晚上没有离开过值班室。
"这不是我写的。"他说,"我那天晚上没离开过!"
"笔迹我们会鉴定"办案人说,"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来找我们。"
他走出那栋灰楼。6月的昆明,天已经热了。他站在楼门口,太阳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冷。
他不知道那张值班记录是怎么来的。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问题,已经不只是说不清楚了。
回到家,母亲在等他,她问,他们又找你谈话了?他说嗯。母亲说,清者自清,你别怕。他说我知道。
他走进儿子的房间。儿子已经睡着,小脸朝着墙。他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白天,他去接儿子放学,幼儿园的老师拉着他,轻声说:"杜警官,睿睿这两天有点蔫。中午一个人坐在小椅子上,不肯睡觉,问他怎么了,他说想妈妈。"
他蹲下来,看着儿子。儿子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他问:"睿睿,想妈妈了?"儿子点点头。他说:"妈妈出差了,不是跟你说过吗?"儿子说:"我知道,但我想她。"
他把儿子抱起来,抱得很紧。儿子趴在他肩膀上,没哭也没有说话。他抱着儿子走回家,一路都舍不得放下。
他想,他不能垮,他垮了,儿子就更没人管了。
6月下旬,办案人通知:6月30日去昆明市中院做一次心理测试,他听了后反而轻松了些,测谎?那我就来吧,仪器不会冤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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