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跟我说这活儿没人能干满仨月的时候,我不信。

那时候我刚从厂里下岗,四十七岁,焊了半辈子钢板,膝盖里长满了骨刺。招工启事贴在人才市场最角落,别的摊位前面挤满了年轻人,就这儿空荡荡的。负责招聘的小姑娘戴着口罩,眼皮都没抬:"夜班保安,月薪两万三,包住。"

我以为是诈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补了句:"火葬场,白班一万六,夜班两万三。干不干?"

我当天就签了合同。

第一个夜班是老周带我。他在这儿干了六年,是资历最老的保安,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说是早年在建筑工地摔的。他叼着烟,把钥匙串甩得叮当响:"小赵我跟你讲,晚上十点以后前厅就锁了,你主要盯着后面那条通道——"他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遗体从冷藏室往火化间运,都走那条路。"

"有什么好看的?"

老周把烟屁股摁在墙上,嗤笑一声:"好看的东西多了去了。"

他说的没错。

第一个月我就看见了不少。凌晨两点是最忙的时候,意外去世的、抢救无效的、深夜咽气的,家属连夜送来。推车从走廊过的时候轱辘声特别响,偶尔有没盖严的白布角垂下来,露出半截苍白的手或者一绺头发。我坐在监控室里盯着十二块屏幕,画面是黑白的,那些推车像缓缓移动的影子,一个一个消失在火化间的门后。

但最让我睡不着觉的,不是那些遗体。是人。

有天半夜来了个中年女人,穿得很体面,驼色大衣,围巾是爱马仕的。她跟着推车走,步伐很稳,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哒哒哒的节奏。负责交接的工作人员跟她确认信息,她掏出身份证,声音平得像在谈生意:"对,是我丈夫。下午在办公室猝死的。麻烦快一点,我明天还要飞东京。"

工作人员递了份表格让她签字。她接过笔,低头填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监控屏幕里她站了很久,肩膀一动不动,然后她慢慢蹲下去,大衣下摆扫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开始抖。高跟鞋掉了,一只歪在旁边。

她在那儿蹲了二十多分钟才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一点泪痕都没有,拾起高跟鞋光脚走到签字台前把表格填完,字迹工整。她重新穿上鞋走了,背影挺得笔直,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肩膀塌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电梯门合拢了。

老周后来跟我说,那个女人每个月来一次,每次坐半小时就走,从来不上香也不烧纸。她丈夫的骨灰盒存在我们这儿,第三层的格位,最靠里的位置。有一次保洁阿姨打扫的时候不小心碰歪了,女人来了发现,沉默地扶正,然后她靠在玻璃门上站了十五分钟,一句话没说。

"你知道她跟谁说话吗?"老周弹着烟灰,"跟她自己。我听见她嘴里在念叨,说老公对不起,今天又迟到了。"

第二个月我碰上了更奇怪的。一个老头连续来了七个晚上,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出现在大门口,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拎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饭盒。他跟值班的人说要见老伴,老伴上个月走的。工作人员告诉他探视时间结束了明天再来,他就点点头,在门口台阶上坐半小时,把饭盒打开看看又盖上,然后走了。

第七天晚上他来的时候下雨了。老头没带伞,坐在台阶上淋着。我实在看不过去,拿了把伞出去给他撑着。他抬头看我,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灰:"小伙子,你见过我老伴吗?她姓刘,住十五号格位。我每天给她送饭,她胃不好,不能吃凉的。"

我说大爷您明天白天来,白天能见。

老头摇头:"白天不行,白天我得去菜市场摆摊,卖葱。"

他打开饭盒给我看,里面是白粥和一小碟咸菜,还冒着热气,饭盒用毛巾裹了好几层保温。他说他每天收摊回家就熬粥,走四站路送过来,老伴生前最爱喝他熬的粥,熬两个小时,米粒都化在汤里。

雨越下越大,我劝他回去。老头站起来,腿脚不利索了,扶着我的胳膊慢慢起身。他把饭盒放进塑料袋扎紧口子,放在台阶角落里,用石头压住:"搁这儿吧,她闻得见。明天我再来拿。"

他走了,背影蹒跚着拐过街角。第二天早上我去看,饭盒还在,粥已经凉透了结成块,咸菜上落了雨溅起来的泥点。那天白天我特意去查了十五号格位,是一位刘姓女士,去世四十三天。登记信息上家属联系人一栏是空的。

第三天晚上老头没来。后来再也没来过。老周说可能病了,也可能走了。"这儿的人啊,"他说,"来一阵就不来了。剩下的骨灰盒在格子里躺着,家里人慢慢就不来了,刚开始天天来,然后周周来,然后月月来,再然后逢年过节来一趟,最后就没人来了。"

老周说得云淡风轻,但我看见他说完转身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第三个月我夜班转正了,工资卡上准时打进两万三。那天下班我没直接回宿舍,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是存放骨灰盒的纪念堂,玻璃门关着,里面亮着微弱的暖黄灯光。我走进去看了看,一排一排的格子密密麻麻,有的前面摆着花,有的放着照片,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编号。

我走到刘女士的十五号格位前站了一会儿。格位里干净,没有粥也没有咸菜。隔壁格位前摆了一瓶茅台,商标都褪色了,瓶子擦得锃亮。再隔壁是一束塑料花,红得扎眼,上面落了层薄灰。

从纪念堂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轱辘声没有再响,推车都歇着了。我在监控室里泡了杯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门口台阶上那个饭盒不知被谁收走了,只留下一块压过的石头还歪在角落里。

夜班结束我要回出租屋睡觉,穿过前厅时碰见早班来换岗的年轻人,才干了半个月,眼下乌青的。

"赵哥,"他叫住我,"昨晚上又来了那个老头没?就是送粥那个。"

"没来。怎么了?"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昨天下午有人来办了手续,十五号格位的,移走了。骨灰盒,亲属领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年轻人还等着我回答,我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吧。"

走出大门的时候初春的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在路边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一碗豆浆,蹲在马路牙子上吃。老板认识我,递了张纸巾过来:"赵师傅你脸色不好,夜班太熬人了,要不换个白班?"

我咬了口包子,韭菜猪肉馅的,汤汁烫了舌头。我嚼着嚼着突然想到老头那碗白粥,熬了两个小时,米粒化在汤里,从菜市场走四站路送到这儿,饭盒用毛巾裹着怕凉了。他老伴走之前大概也喝过这样的粥,热乎乎的一口一口咽下去,老头坐在床边看着她喝,不知道那是最后一碗。

我把包子吃完,站起来往回走。走过门口台阶时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还在,被雨冲得干干净净的。

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您尾号8849账户入账23,000.00元。我删掉短信揣好手机,推开值班室的门。老周正往茶杯里续热水,见我进来头也没抬:"今晚还熬得住不?"

"熬得住。"我把保安服穿上,拉链拉到顶,"两万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