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大雪封了老城的路。
外婆家的堂屋里挤满了人,舅舅把一杯酒重重顿在桌上,指着我爸的鼻子:“老宅的事,今天你必须给个准话!”
我爸端着笑脸想打圆场,话没说完,舅舅猛地一把搡过去。
我爸没提防,后脑勺磕在桌角上,整个人滑坐在地。
血丝从发根里渗出来,堂屋里静得只剩钟摆的声音。
我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整整十秒。
十秒后,她抬起左手,缓缓摘下了那只几十年来从不离身的翡翠镯子。
镯子在灯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屋子的至亲。
她把镯子放在八仙桌上,然后走到我爸身边,弯下腰,把他扶起来。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老公,咱们现在就走,再不回来。”
那一夜,老城的大雪里,两道车辙一直延伸到城外。
01
那天的电话,是腊月二十七下午打来的。
我妈正在厨房里择韭菜,电话响起来,她擦了擦手去接。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她“嗯”了几声,说了句“好,我知道了”,就挂了。
她站在电话旁边愣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厨房。
我问我爸:“谁打的?”
我爸从报纸上抬起头:“外婆家保姆吧。说外婆病重,让你们回去看看。”
“病重?”我皱了皱眉,“去年不还说她身体硬朗得很?”
我爸没接话,低头继续看报纸。
我妈从厨房里出来,把择了一半的韭菜放在案板上,说:“国栋,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回去。”
我爸“哎”了一声,放下报纸进了卧室。
我看着我妈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站在水池边,背对着我,肩胛骨微微耸动了一下。
她抬手擦了一下脸,然后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晚饭吃得安静。
我妈把一桌子菜端上来,自己却几乎没动筷子。
她左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碰着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镯子往腕骨上推了推,指尖在镯面上缓缓摩挲。
那只镯子我打小就见她戴着,从来没摘下来过。
小时候我问过她,说是外婆给的嫁妆。再问她就不说话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她碗里:“妈,你吃点东西啊。”
她“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又放下:“小婉,你舅那边,今年怕是不好过。”
我愣了:“怎么了?”
“别问了,吃饭吧。”
她夹起菜,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雪粒子敲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老城那边的消息,我们其实很少听到,舅妈那个人话多,但说的都是好听的。
真正的情况,我妈心里比谁都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爸把行李搬上车,我妈裹着一条围巾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蓝色的小布包。
我多看了一眼:“妈,你拿的什么?”
“没什么,路上用得着的。”她把布包塞进外套内兜,拉好拉链。
车子驶出小区,街边的店铺大多贴上了红对联,年味儿已经出来了。
老城离我们住的城东不算远,四十来分钟车程。
我妈一路没怎么说话,靠在副驾的椅背上望着窗外,冬日的田野光秃秃的,覆着薄薄的雪。
我坐在后座,透过后视镜看到她侧脸的轮廓。
她面无表情,但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捻着外套的拉链头,拉上去,拉下来,再拉上去。
我爸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也没吭声。
车拐上老城的青石街,路两边都是低矮的砖房,门楣上挂着红灯笼。
外婆家的宅子在这一片算是气派的,两进的老院子,青砖灰瓦,门墩上蹲着两只小石狮子。
车停下,我妈坐在座位上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解开安全带,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舅妈何惠珍正站在院子里晒腊肉,看见我们,脸上堆起笑:“哟,秀兰回来啦!妈念叨你好几天了。”
我妈笑了笑:“嫂子过年好,哥呢?”
“在屋里呢,等你半天了。”
堂屋里暖和,炭火烧得旺。外婆坐在太师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到我妈,脸上表情淡淡的:“来了。”
“妈。”我妈叫了一声,把路上买的糕点和水果放在桌上。
“买这些干什么,家里什么都有。”外婆的口气没什么起伏,目光在我妈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我爸身上。
我爸叫了声“妈”,外婆“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了,舅舅贾文强从里屋出来,瘦了一些,穿着一件暗灰色的夹克,脸上的气色不太好。
他看见我们,挤出一个笑:“秀兰来了,正好,开饭吧。”
饭桌上,舅妈一个劲儿地给外婆夹菜,嘘寒问暖。
我妈给外婆盛了一碗汤,外婆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喝。
吃饭吃到一半,舅舅忽然说:“老宅这房子,这些年是越来越不行了。冬天冷,夏天漏,不如趁现在房价好,卖了换套带暖气的电梯房。”
饭桌上的空气凝了一瞬。
外公放下筷子,咳嗽了一声:“我在这住了一辈子了,不挪。”
舅舅笑笑:“爸,不是挪不挪的事。这房子年头太久,修也修不好了。卖了买套新的,你和妈住得也舒服。”
外公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心的褶子拧得更深了。
舅妈在旁边帮腔:“就是啊爸,咱们也不是说把老宅卖了不管你们,新的房子写你和妈的名字嘛。”
我注意到我妈端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但她没说话。我爸想打圆场,我妈在桌子底下按住了他的手,力道不轻。
吃完饭,我妈伺候外婆吃药。
外婆坐在床边,把药丸一颗一颗摆进嘴里,就着水咽下去。我妈端着水杯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伸手想扶她躺下。
外婆摆摆手,语气不带温度:“行了行了,你走你的,有你哥呢。”
我妈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缓缓收了回来。她站在床边,愣了一会儿,说:“妈,那我出去了。”
外婆闭着眼,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我妈转身走向门口,我在门边站着,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肩背轻轻颤了颤,但很快又挺直了脊背,跨过门槛。
晚上我睡在里屋的厢房,炭火暖得人燥热。半夜醒来倒水,经过我妈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压低脚步凑近了一些,听见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只镯子,前些天有人出到六百了。”
我爸的声音:“六百万?”
“我没卖。”
屋里安静了一阵。
我妈又说:“你哥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前阵子跟舅妈提了好几回,说家里周转不开,想让我把东西‘匀’给娘家。”
我爸:“你没理他?”
“我没理他。昨天我去老城玉器行那边转了一圈,找老师傅订了一只高仿的。”
我爸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哑声说了一句:“秀兰,辛苦了。”
我妈没接话。
我站在门外,贴着墙壁,心跳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回了自己那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隔壁传来外公睡梦中低低的咳嗽声,一声一声,闷闷的,像捶在棉花上的拳头。
02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
老城的年味比城里浓得多,一清早,巷子里就传来鞭炮声。零星的,脆生生的,裹着寒气,响亮又短促。
我起床的时候,我妈已经在灶房里帮舅妈张罗早饭了。
她系着一条灰蓝色的围裙,蹲在灶口添柴,火苗映着她的脸,神情专注。
舅妈站在案板前切腊肉,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妈说话,说的都是老家这边家长里短的事。
我妈“嗯”着应和,话不多。
早饭吃的是小米粥配腊肉炒白菜,外公用搪瓷碗喝了两碗粥,放下碗,说:“今天还有几家要送年礼?”
外婆说:“你三叔家、你表弟家、还有巷口老周家。”
外公点点头,没再多说。
上午,我和我妈在院子里剥花生。冷风嗖嗖的,但太阳倒不错,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妈低着头,一粒一粒地剥,动作不急不慢。
我犹豫了一下,开了口:“妈,舅舅提的那个老宅的事……你怎么想?”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剥:“老宅是你外公外婆的,卖不卖,他们自己拿主意。”
“那要是他们非要卖呢?”
我妈没回答,把剥好的花生米整齐地码在笸箩里,一粒一粒,排得整整齐齐。
下午,舅舅从外面回来了,脸红红的,带着一股酒气。他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又开始提卖老宅的话茬,这次声音比昨天高了许多。
“爸,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外面欠了点钱,手头紧。老宅卖了,你跟我妈住新房,剩下的钱我缓过来就还你。”
外公正坐在门口晒太阳,闻言睁开眼看了舅舅一眼:“欠了多少?”
“小二十个,不多。”舅舅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太足,语气有些虚。
外公没说话,又闭上了眼睛。但那只握着拐杖的手,指节明显收紧了。
我妈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端着淘米盆,没有动。
舅妈从屋里出来,嗓门不大不小正好让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听见:“这宅子,以后谁住还不一定呢。我听说有些人家,闺女嫁出去了还惦记娘家的东西,吃相难看得很。”
我妈端着淘米盆的手微微握紧,指甲在搪瓷盆边沿蹭了一下。
我站在屋檐下,正要开口,我妈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静,那种不动声色的镇定让我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晚饭前,我妈端着药碗去外婆屋里。
我坐在堂屋里低头玩手机,外婆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隔着门板闷闷的,说得不重,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哥欠了钱,你当妹妹的帮他一帮怎么了?你在外面过得好,吃香的喝辣的,就不管你哥死活了?”
我妈的声音听不太清。紧接着,外婆的嗓门拔高了一些:“你那只镯子就不能先借他去周转周转?等他还上了,再还你。”
我攥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我妈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还是听不太清。但外婆哼了一声,语气冷了下来:“行,你翅膀硬了,我的话你不听了。”
门被拉开,我妈从里面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手里端着空药碗,经过我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说:“吃饭去。”
晚饭桌上气氛不太好。
舅舅闷头喝酒,舅妈时不时夹一筷子菜放他碗里,低声说着什么。
外婆脸色不怎么好看,谁也不理。
外公照例不说话,筷子在碗沿上碰出清脆的声响。
我爸,在这种场合向来是隐身的。我妈坐在他边上,低头吃着饭,安安静静的。
饭后我帮舅妈收碗,舅妈忽然压低了声音问我:“小婉,你妈那只镯子,到底值多少钱?”
我手上的动作滞了一下:“我不知道,没问过。”
“听说能卖个大几十万?”舅妈的目光闪着探询的光。
我说:“舅妈,我真不知道。你问我妈去。”
舅妈撇撇嘴:“你妈那人,嘴紧得很。”
我没再接话,端着碗往灶房走。
路过堂屋时,看见舅舅一个人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沓纸,低头盯着看得入神。
灯光照着他半张脸,颧骨突出,眼眶底下青色的一块,像几天没睡好。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飞快把那沓纸塞进外套口袋里,冲我勉强笑了一下:“还没睡啊?”
“嗯,舅你早点休息。”我没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那沓纸上的字我没看清,但我爸跟我说过,舅舅以前从不瞒家里事。
这些年,他往家里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打来,也匆匆忙忙挂了。
我妈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压低了声音对我爸说:“你哥那边,不对劲。”
我爸“嗯”了一声。
“我看他手上那只表,上回戴着的是块浪琴,今天换了块旧的。”
我爸:“怎么说?”
“他把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呗。”我妈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他这回欠的,不是小数目。”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我爸才说:“那镯子的事,他真要开口,你怎么办?”
我妈没有回答。
我翻了个身,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
窗外的风呜咽着,像什么东西在夜里发出了低低的嘶鸣。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白天舅舅那张瘦削疲惫的脸,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个晚上,我听见隔壁屋里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嗡嗡的,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03
年三十早上,老城四处响起了鞭炮声。
我在灶房里帮忙烧火,我妈在案板上剁肉馅。舅妈进进出出搬年货,嘴里念叨着:“小鹏怎么还没到?打电话说九点多出门,这都十点半了。”
表弟贾鹏在城里上班,说是中午才能赶回来。舅妈嘴上念着,手里活也没停。
我妈剁了一会儿肉馅,放下刀,擦擦手,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个蓝色的小布包。
我正蹲在灶口添柴,看见她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一只翠绿的镯子,温润通透,泛着油润的光泽。
她把镯子举到窗口的光线下,转着圈看了看,又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轻轻转了两下。
我凑过去:“妈,这就是外婆给你的那只?”
“嗯。”她把镯子套在左手腕上,轻轻晃了晃,“你外公年轻时候收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到底值多少钱?”
我妈沉默了一下:“你外公当年跟我说,这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别动。”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前些天有人来看过,出到这个数。”她竖起手掌,五指张开。
我愣了愣:“五十万?”
她摇了摇头:“六百万。”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盯着她手腕上那只碧绿的镯子,怎么看都觉得它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贵重。
我妈把那镯子从手腕上摘下来,对着光又看了两眼,然后重新放回蓝色布包,裹好。
“妈,你戴着不是挺好的吗?收起来干什么?”
“今天人多眼杂,免得出岔子。”她把布包塞进衣橱最底层,压在一件叠好的旧毛衣底下。
中午,表弟贾鹏终于到了。人瘦了一圈,穿着打扮也没以往那么光鲜,青色的下巴上胡茬乱七八糟。进门喊了声“奶奶”
“爷爷”,又冲我妈叫了声“姑姑”,就窝在沙发上玩手机。
舅妈端了碗面给他:“快吃吧,看你这瘦的,外面食堂不好吃吧?”
贾鹏“嗯”了一声,埋头扒面条。
午饭后,街坊几个长辈陆续来家里拜年,说着吉祥话,客厅里烟气缭绕。舅舅陪坐在一旁,脸上挂着笑,但眼神有些飘忽。
一个邻居大爷喝完茶,顺口问了一句:“文强,听说你今年外边生意怎么样?”
舅舅笑了一声:“还行,过得去。”
大爷点点头:“当初你那建材生意做得多大呀,全城都有名。要是没转行就好了。”
舅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我妈正端着一盘水果从灶房出来,恰好听到这句话,目光在舅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果盘。
下午,来拜年的人渐渐散了。
堂屋里只剩自家人,舅舅又提起了老宅的事,这次语气比前一天硬了很多:“秀兰,老宅的事,我今天就跟你交个底。”
我妈正收拾茶几上的茶杯,没回头:“哥,你说。”
“这宅子的房契,我打听过了,写的是爸的名。”舅舅搓了搓手,“爸年纪大了,不如趁早把过户手续办了,往后也省心。”
我妈放下茶杯,转过身来看着他:“哥,你想过户到谁名下?”
舅舅的目光闪了一下:“那肯定是……咱们家自己的名。”
“咱们家”这三个字,他说得含糊。但屋里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说的“咱们家”,指的是他自己。
我妈没接话,把茶杯一只一只摞起来,摞得很齐整。然后才说:“哥,宅子是爸的,爸做主。爸说了算。”
舅舅的脸色有些难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外公一眼瞪了回去:“行了,大过年的,别给我整这些事。”
舅舅闷闷地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眼神冷冷地扫了我妈一眼。
傍晚的时候,我爸在院子外面抽烟,我凑过去:“爸,你说舅舅到底欠了多少?”
我爸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你问我,我问谁去?反正不是小数。”
“那他真要把老宅卖了,外公能拦得住?”
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烟屁股摁灭在墙根上:“宅子卖不卖,看你妈怎么想。”
“我妈怎么想?”
“你妈这人,平时不吭声。但她要是真把一件事记在心里了,谁也拗不过她。”我爸搓了搓手,哈了一口白气,转身进了院子。
晚上,外公吃过饭,把我妈叫到了他那间屋。
我在隔壁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见外公叹了口气,说了一句:“秀兰,你别跟你哥置气。他心里也苦,就是嘴上不饶人。”
我妈没说话。
外公又说:“老宅的事,有我呢。你别操心。”
过了一会儿,我妈从外公屋里出来,眼眶微微泛红。她路过堂屋,看见舅舅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惨白惨白的。
我妈的脚步顿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夜里我睡不着,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
窗外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不太热闹。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朋友圈里都在晒年夜饭,花花绿绿的照片,热闹得不像话。
我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走动。我竖着耳朵听了听,好像是外公的咳嗽声,闷闷的,像堵着什么东西。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外公低低地说了一句:“那些字,签了就退不回去了,你心里有数。”
没有人回答。
外面忽然炸响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震得窗户都跟着颤。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04
大年三十的午饭,比昨晚热闹。
街坊长辈来了一波又一波,堂屋里坐得满满当当。舅妈里里外外张罗着,嗓门亮堂,笑声爽利,看不出半分愁相。
外婆换了一身暗红的棉袄,坐在主位上,面上带着难得的笑色。
舅舅坐在她旁边,难得没有提老宅的事。他陪着长辈们喝酒,一杯接一杯,脸上渐渐泛起红晕,说话嗓门也大了起来。
我妈坐在我边上,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多吃点。”
我点点头,低头扒饭。
一个邻居老太太拉着外婆的手:“老嫂子,你这闺女可真好,大过年的回来陪你。”
外婆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老太太又转头冲我爸:“国栋这孩子不错,老实,能过日子。当初秀兰找了他,我们都说好。”
我爸端着酒杯笑了笑:“婶子过奖了。”
舅舅在旁边灌了一口酒,闷声说了一句:“好什么好,穷光蛋一个。”
桌上的气氛僵了一瞬。那老太太的笑容也滞了滞,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接话。我妈看了舅舅一眼,没吭声。舅舅也没再说什么。
下午,长辈们陆陆续续告辞了。家里又只剩下自家人。
舅舅坐在堂屋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盯着水面看着,半晌,忽然开了口:“秀兰,你过来,哥跟你说个事。”
我妈正站在门口把晒好的腊肠收进屋,听见他叫,停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坐下:“哥,你说。”
舅舅搓了搓手:“老宅的事,我盘算过好几回了,不能拖了。再拖下去,房子塌了都不值钱。”
我妈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舅舅接着说:“妈的身体越来越差,这房子冬天冷,夏天热,不如趁早卖了,换套暖和的。我打听过了,这套老宅能卖一百多,够在新区买套两居室,还剩不少。”
我妈平静地接了一句:“剩的钱呢?”
舅舅的目光闪了一下:“剩的钱……先给我周转周转。你也知道,我外面欠了点钱。等缓过来,肯定还给你。”
我妈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汽。
我妈开口:“哥,那宅子是爸的。你让他自己拿主意。”
舅舅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意思是我不该打这宅子的主意?”
“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舅舅站起来,嗓门拔高了几分,“我是贾家的儿子!这宅子本来就是我的,我卖我自己的房子,还要看你的脸色?”
我妈坐在那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没变:“哥,这宅子是爸的,不是你的。爸还在呢。”
舅舅气得脸色发红,嘴唇抖了抖,正要说什么,外公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吵什么吵!过年都过不安生!”
舅舅一梗脖子,到底没再叫嚷。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烫得他龇了一下嘴。
我妈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小婉,跟你爸说,收拾收拾,明天咱们回城。”
我一愣:“不是说要住到初四吗?”
“明天回。”我妈说完,推开堂屋的门,走到院子里去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院子里暮色沉沉,她站在影壁前面,身影像一棵缄默的树。
晚饭后,我陪我妈在灶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低着头,一只一只地洗,洗得很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妈,舅舅说的那个镯子的事……”
“你别管。”她打断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大人的事,你插不上嘴。”
“可是……”
“可是什么?”她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碗摞在碗架子上,用干布擦了擦手,“你舅舅是人,你爸也是人。我嫁给你爸这些年,没让他跟谁低过头。你哥要是好好说,那是另一回事。”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今天这顿饭,我吃明白了。他不是在跟我商量,是在通知我。”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布叠好,搭在灶台边上。
她转过身来,脸上很平静,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那个位置,本来是戴着一只玉镯的。
我忽然想起来,她前几天已经把真镯子收进了柜子,换了那只高仿的戴在手上。
可今天下午我注意到,高仿的那只也不见了。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晚上十点,家里的人都歇下了。
我躺在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零星地响着鞭炮声,还有些人家在守岁,灯光透过窗户纸映出一片模糊的暖黄。
我起身想去倒杯水,走到堂屋,忽然看到外公屋里还亮着灯,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光。
我犹豫了一下,放轻脚步凑近了一些。
外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那只镯子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你前年去老城玉器行订那只高仿的时候,老周就跟我打过招呼。”
我妈的声音:“爸,我……”
“你不用解释。”外公打断她,“你能防你哥一手,说明你心里有数。我不怪你。”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公又说:“镯子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别真跟你哥翻了脸。他再不争气,也是你哥。兄妹俩要是走到那一步,你让外人怎么看咱们家?”
我妈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她才有回话,声音轻轻的:“爸,我不是想跟他翻脸。我是怕……他真把这宅子卖了,你跟我妈住哪儿去?”
“你哥不会的。”外公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小时候虽然混,但心不坏。这些年是叫钱逼的,才变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妈没有再说话。
我轻手轻脚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被窝里,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脑子里转着外公和母亲的对话,翻来覆去,越想越乱。
我总觉得外公话里藏着别的意思,但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05
大年初一的鞭炮声把我吵醒时,天刚蒙蒙亮。
我揉了揉眼睛,裹着棉袄推开房门,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红色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我妈已经起了,站在院子中央,正抬头看天。冬日的天空灰扑扑的,云层压得低,一阵风裹着雪粒迎面扑来,她眯了眯眼睛没躲避。
舅妈从灶房里探出头:“秀兰,粥好了,进来吃。”
饭桌上气氛跟昨天差不多,不咸不淡。舅舅低头喝粥,没怎么说话。外婆也没什么精神,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我爸吃完粥,自觉去灶房帮忙洗碗。我坐在我妈旁边,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吃到一半,舅舅放下碗,闷声开了口:“秀兰,昨天哥话说重了。你别放在心上。”
我妈头也没抬:“没放心上。”
舅舅又说:“但这宅子的事,咱们还是得说清楚。我也是为了咱家好。”
我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哥,你想说什么?”
舅舅的目光闪了一下,没敢直视我妈的眼神,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筷子:“老宅的事,不是小事。我看这么着,过了初五,咱们找个时间,把手续办了。宅子卖了,钱怎么分,咱们一家人好商量。”
我妈没有说话,慢慢放下饭碗。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风声。外婆坐在桌头,也放下了筷子,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我妈缓缓开口:“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不说这事,是因为心里没主意?”
舅舅愣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妈的声调没有升高,语气却比刚才硬了几分,“这宅子,咱爸住了一辈子。你张口就说要卖,有没有问过咱爸?”
桌上的空气凝重了。
外公坐在桌子那头,缓缓放下筷子:“行了,别吵了。”
“爸,我没吵。”我妈的声音很平,“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我在这个家,从来都是能忍就忍,能让就让。但今天这话,我非说不可。”
“宅子不能卖。”
她说得清清楚楚,一字一顿。舅舅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整个堂屋的温度降到了冰点。舅妈在旁边拉了拉舅舅的袖子,他一把甩开。
“不卖?”舅舅的声音骤然拔高,“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有什么资格说不卖?”
我妈没动,静静地坐在那里。
舅舅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我告诉你贾秀兰!这个家,姓贾!我贾文强是贾家的儿子!这宅子写的是爸的名,就算分家,也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说话!”
我爸正从灶房里出来,端着半盆热水,听到这句话,脚步顿在门槛上。堂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住一样。
我妈缓缓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哥,我姓贾。我嫁给国栋这么多年,我没改姓。”
舅舅一滞,结巴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说我外姓人,那我还是这个家的人吗?”
舅舅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外婆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吵什么吵!大过年的,一家团圆的日子,非得吵得鸡飞狗跳才舒坦是不是!”
她的话像一瓢冷水浇下来,屋里的声音小了。
但舅舅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握着筷子的手骨头节发白,似乎胸中还有一股火难以平息。
我爸放下了手里的盆,走到我妈身边,低声说了一句:“秀兰,少说两句吧。”
我妈沉默了一下,坐了下来。
我悬着的心刚要放下来,舅舅忽然转过头,冲着我爸发作了:“你少在这装好人!金国栋,这么多年了,你敢说你没惦记咱家这点东西?”
我爸一愣:“哥,我没有……”
“你没有?你那个厂子去年倒闭,赔了多少钱?你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惦记咱家的宅子,你那个穷光蛋能撑到现在?”
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那神情像被人当众扇了一个耳光。我妈猛地站起来,沉声道:“哥!你话不要说得太过分!”
“我过分?”舅舅冷笑,指着我爸的鼻子,“我今天就过分了怎么着!这宅子我今天卖了!手续明天就去办!我倒要看看谁能拦住我!”
外公的铁拐杖“咣”地一声砸在地上:“都给我闭嘴!”
堂屋里死一般地寂静。
外公用拐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看了一眼舅舅,又看了一眼我妈,声音苍老而疲惫:“这宅子是我的。我说不卖,就不卖。谁敢动它,先翻过我这一关。”
他说完这话,转身进了里屋。拐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把锤子捶在每个人的心口。
舅舅站在原地,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我妈也站着,一动不动。
我站在门边,心提到了嗓子眼。
安静了几秒钟后,舅舅忽然一把推开椅子,冲着我爸冲了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舅舅一把薅住我爸的领口:“你走!你给我走!这是我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掺和!”
我爸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想稳住身形,舅舅却用力一搡。我爸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咚”的一声,像一只闷雷炸开。
我爸滑坐在地上,后脑勺一道血线顺着脖子蜿蜒下来,把衬衣领口染红了一片。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三秒,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舅妈捂住了嘴,表弟从手机上抬起头,张大了嘴巴。外婆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无力的啊。
而我妈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我爸摔倒在地,看着他后脑勺渗出的血,目光平静得可怕。堂屋里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整整十秒。
我妈缓缓抬起了左手。
她手上的镯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翠绿得像一汪深潭。
她的手指捏住镯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手腕上褪了下来。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
她把镯子平平整整地放在八仙桌上,镯身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我爸面前,蹲下来,伸手托住他的后颈。
她把我爸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害怕吓着什么东西似的:“老公,咱们现在就走,再不回来。”
堂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妈扶着我爸,一步一步地跨过门槛。舅舅站在堂屋中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嘴巴微张,目送他们走出去。
我反应过来,抓起外套追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八仙桌上,那只镯子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像是贾家留给我妈的最后一句话:你走了,就别回来。
06
我们开车走的,是巷子后面的那条窄路。
老城的墙根底下有积雪,车轮碾过去,咯吱咯吱地响。
我坐在副驾,怀里抱着我爸的外套,他靠在后座,半闭着眼睛,后脑勺的伤口渗着血,皮肉翻卷着,看着瘆人。
我妈开车的手握得很稳,但她指尖的关节是白的。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车子在凹凸不平的旧路上颠了一下,我爸闷哼一声,我妈的脚在油门上滞了一瞬,又缓缓踩了下去。
“再忍一忍。”她的声音低哑,像含着一把砂子,“前面就有诊所。”
老城的年初一,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
卫生所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初五开诊。
我妈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盯着那张告示看了一会儿,又摇上车窗,倒车,转弯,往城东的方向开。
开了一截路,我妈把车停在一家药店的门口,大门紧闭。
她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侧过身子看了一眼我爸。我爸的后脑勺还在往外渗血,车座的真皮套子上洇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我妈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到后备箱前,翻出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
她回到后座,让我扶着我爸坐直,她自己弯着腰,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帮我爸清理伤口。
我爸抽了一口凉气,但没出声。
我妈的手稳得出奇。
棉签一圈一圈地转,把那道口子里的血水和灰尘清理干净,然后敷上纱布,用胶带贴牢。
整个过程里她没有说话,我爸没有说话,我也没敢说话。
贴好胶布,我妈直起身子,端详了一下我爸后脑勺上的纱布包,指尖在他发根处轻轻碰了一下:“疼吗?”
我爸摆摆手,嗓子有点哑:“不疼。”
我妈没戳破他,坐到驾驶座上,重新系好安全带。
发动车子前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光秃秃的,戴了几十年的镯子已经不见了。
她怔了一瞬,然后拧动钥匙,车缓缓启动。
开出老城那一段路的时候,我一直盯着窗外看。
路两边是低矮的旧房子,灰扑扑的砖墙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有些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已经被风吹得歪了。
这个我从记事起就来过无数遍的地方,忽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车开上城际公路,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城的轮廓被雪雾模糊了,只剩下灰白色的天际线。
我妈没有回头,我爸也没有。
风从车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在后座坐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妈,那镯子……真的就留在那儿了?”
我妈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她没有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似的:“我戴的是假的。”
我心里一震:“什么?”
“那只高仿的,我早换上了。”我妈的语气波澜不惊,“真的还在我包里,一直没摘下来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拿走的,就是一只赝品。你外公知道这件事,他也由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原来是早就做了准备的,从踏进外婆家院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打好主意了:给舅舅一只假镯子,就算他要拿去当了换钱,也不至于让祖传的东西流落到外人手里。
我爸在后座忽然开口:“秀兰,那镯子的事……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想好了什么?”
“想好了这一步?”我爸的声音低低的,“你是不是料到你哥会翻脸?”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前方的路,路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像一条苍白的长河。
“我没料到他会在今天翻脸。”我妈缓慢地开口,“但我知道这事早晚有这么一天,不是今天,也是明天。你哥那性子,我心里清楚得很。我不想等到他把咱爸的老宅折腾没了再去后悔。”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坚决。
车里的沉默像一层薄冰,谁也没有先说话。
我坐在后座,看着我妈的侧脸。
她的左手臂始终放在方向盘上,稳定的、安然的,但那道稍微凸起的腕骨,还是在告诉我:她身边有很多东西都变了。
车子继续向前开着。老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化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雪雾里。
07
初三下午,舅妈登门了。
这是我们从外婆家回来后的第一次见面。我透过防盗门的猫眼看到她的脸,沉默了好几秒才打开门。
舅妈站在门外,穿着过年那件红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到我,笑了一下:“小婉啊,你妈在家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在里头。”
我妈正坐在客厅里,我爸在阳台上看老式收音机。看见舅妈进来,我妈放下手里的东西,也没站起身,就那么坐着。
舅妈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嘴唇动了动:“秀兰,嫂子给你赔不是来了。”
我妈没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平静得像在看一张陌生的脸。
舅妈很不自在,站在茶几旁边,搓了搓手:“那天……文强他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醒过来后悔得不行,在家转三圈,说要去请你们回来。”
我妈终于开口了:“志强让你来的?”
“他让我来的。”舅妈连忙点头,“他不好意思来。你知道他那个人,嘴上硬。”
我妈点了点头:“嫂子,你帮我带句话给他。那天的事,我不怪他。但我说的也是气话,你告诉他,往后他想干什么我管不着,但这宅子的事,爸说了算。”
舅妈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变,张着嘴,又合上。
她手里攥着一个红包大小的纸包,翻来覆去地倒了半天,终于开口:“秀兰,还有一件事……那天你放在桌上的镯子,文强他……”
我妈看着她:“你们拿去鉴定了?”
舅妈的脸色一僵:“你知道?”
“我放的,我当然知道。”我妈语气平稳,“那只是仿品。真正的镯子,还在我这里。”
她说着,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蓝色小布包,当着我舅妈的面打开,露出里面那只翠绿的手镯,迎着窗光,绿意盈盈。
姥爷给她的那只,几十年如一日,像一轮沉在掌心里的月。
舅妈的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收回去。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半晌才发出一声:“你……”
“我从头到尾没说过那是真的。”我妈的声音很安静,“我只是把它放在那里,你们谁拿了去,谁就得认这个结果。”
“拿了去”三个字说得不重,但舅妈的脸色一下白了。
她猛地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妈一眼:“秀兰,你哥这回……是真的知道错了。”
我妈没有应声。舅妈推门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沙发边,愣了好半天。我爸从阳台探出头来,看了我妈一眼,也没说话。我妈低头把镯子重新包好,放回内袋,动作慢得出奇。
初五中午,外公来了。
他自己打车过来的,提着一个老旧的皮包,进门先看了一眼我妈的手腕:“镯子戴着呢?”
我妈伸手让他看,翠绿的镯子戴在腕上,像一棵长在手背上的青藤。
外公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好一阵。他把皮包放在膝盖上,拍了拍,没有打开。
“秀兰,你哥去我那儿闹了。”他的声音平静得没什么起伏,“他说你把假镯子搁那儿,是侮辱他。他说你打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我妈没有说话。
“我没跟他解释。”外公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声音带着一种苍老的凝重,“我让他等着,等我把话说清楚了,他就明白了。”
他打开皮包。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和一封用牛皮纸信封装的文书。
外公把东西递给我妈。我妈接过来,低头看了几行,抬头看着外公:“爸,这是……”
“老宅子,十年前我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外公说,声音很轻,却像一个雷,“我一个字都没告诉过你哥。我知道他那性子,宅子要落他手里,三年就没了。”
我妈拿着房契的手微微发抖,那双手在我记忆里从来没有抖过。
外公又说:“这些年我一直没说,是怕你哥跟你翻脸。想着等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拿着房契跟他对簿公堂,他能怨你一辈子。不如我活着的时候,把这件事办了。”
他顿了一下:“该怎么做,你自己拿捏。”
屋里安静了很久。那盏白炽灯的光照着我妈的手,照着她手里的房契,照出泛黄的纸色和斑驳的印章。
我妈低下头,眼眶红了一圈,但眼泪没有落下来。她把手里的房契折叠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外套内袋,贴着那个蓝色小布包放好。
她说:“爸,谢谢你还信我。”
那一天下午,外公在我家吃了顿饭。我妈炒了四菜一汤,三个人围坐在桌边,谁也没提老城那边的事。
饭后,外公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
我妈站在窗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然后转身回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只翡翠镯子,对着窗外的光线,转着圈看了看。
镯子上的那个细小裂纹,在阳光照射下若隐若现,像一条细浅的河流。我妈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她把镯子轻轻戴上手腕,那裂纹贴着肌肤,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08
正月十五一过,日子就慢下来了。
老城的那些事,像一盆泼出去的水,渗进地里,没了声响。
我妈不提,我也不敢问。
我爸每天照旧去他那间小修理部坐着,喝喝茶,跟人下下象棋,跟没事人一样。
但我看得出,我妈有心事。
她有时候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半天,手里攥着那个蓝色小布包,不打开,也不放下。我问过她一次:“妈,你难道真的不打算回那边看看了?”
她没直接回答我,只是说:“会回去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隐约觉得,她在等,等一个真正合适的时机。
正月十九那天,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愣住了。
舅舅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旧羽绒服,脖子上的围巾松松垮垮地挂着,头发被冷风吹得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洗过。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站在门口,看见我,咧了一下嘴,笑容有些狼狈:“小婉,你妈在家不?”
我侧身让开:“在。”
我妈从客厅走过来,看见舅舅,脚步顿了一下。舅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站在玄关,低头换鞋,那模样,跟腊月二十八那个摔杯砸碗的人判若两人。
他进来以后,没有坐。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几包点心,老城那一家老字号买的,包在油纸里,用红绳系着。
舅舅说:“秀兰,过年的点心,一直没来得及送过来。”
我妈看了一眼那几包点心,没有动作。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茶几,谁也没有先坐下。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在流动,像冰封的河面下暗涌的水流。
过了好半晌,舅舅先开口了。
他嗓子发紧,话像在喉咙里卡了很久才挤出来的:“秀兰,哥错了。你嫂子回去都跟我说了,那镯子的事,是我贪了心。我不该在老宅的事上逼你,更不该推倒国栋。”
他说到“推倒国栋”的时候,声音明显含糊了一下,像那个词烫嘴似的。
我妈没有接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台外面风声的呜呜。
舅舅又说:“咱爸跟我摊牌了,说宅子在你名下。我本来该生气的,妈备了一宿的肚量也没用上,坐在那里听屋里的钟敲了两声,忽然就不气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咱爸为什么把宅子给你。他怕我问他要,他怕我把它卖了填窟窿。等你哥我把自己的坑填平了,再回去跟爸认这个理。”
我妈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
舅舅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三万块钱,先还你个零头。剩下的,哥分期给你打。”
我妈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拿:“你留着还别人吧。我不缺这个。”
舅舅摇头:“你的,你必须收。秀兰,哥再混,欠你的钱是要还的。那宅子的事过去了,是从前一笔勾销过去。但这个,不一样。”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拿起来,握在手里。那份量很轻,我却觉得她握住的是一件比什么都重的东西。
屋里又安静了一阵。舅舅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换好鞋,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他看到我爸不知什么时候躲进屋里去了,没忍心喊他,又回头看了我妈一眼:“秀兰,那年你出嫁,我跟人借了一辆桑塔纳给你送亲。你记得不?”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
“我当时跟你说什么来着?我说,谁要是敢欺负你,哥打断他的腿。”
他顿了一下,“这些年,哥可能自己先忘了。”
他说完没再多言,转身走进楼道里。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我妈站在原地,手里的信封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她没有低头看那个信封,也没有拆开它。
她只是走到窗前站着,看着楼下的身影慢慢走远。
那件旧羽绒服在凛冽的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飘零的落叶。
我妈伸手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淘米做饭。
水声哗哗地响着,掩盖了一切。
09
过了正月,城里开了春,老城的柳树发了新芽。
阳春三月,外公打来电话,说外婆身体不太好,这几天总是咳嗽,夜里睡不踏实。我妈听了,沉默了很久,说:“我过两天回去看看。”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她跟我爸说:“我回一趟老城。”
我爸点了点头:“我陪你。”
我妈摇了摇头:“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爸没说话,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我妈穿了一件暗绿色的棉外套,手上戴着那只翡翠镯子,坐上了回老城的车。
那天中午,我在家里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我爸坐在沙发上,拿着收音机,也没开机,就那么坐着。
下午三点多,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妈的号码。
我接通,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城那间堂屋特有的空旷回音:“小婉,你跟你爸说,你外婆想见见她,让他来一趟吧。”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妈,你那边还好吗?”
我妈顿了一下:“还好。你外婆气色不怎么好,但精神还行。”
那天晚上,我和我爸开车回了老城。
推开堂屋的木门,屋里灯亮着,一股中药味扑面而来。
外婆靠在床头,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脸上布满深褐色的斑点。
但她的精神确实还好,眼睛里有光,看见我进来,还招了招手:“小婉,过来。”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又瘦又干,皮肤薄得像纸,能摸到骨骼的形状。
我爸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妈。”
外婆抬眼看到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国栋来了。”她顿了顿,“那天的事……国栋,委屈你了。”
我爸眼圈一热,别过头去。我妈坐在床边,低头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纹丝不断。
外婆又看向我妈的手腕:“镯子戴回来了?”
我妈把左腕亮出来:“戴着。”
外婆伸手拉了拉她的手,抚摸着那只翡翠镯子上的细纹,目光深深的:“秀兰,妈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你哥小时候,我惯着他,什么都由着他来。你懂事,我就多忽略你一些。”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你年轻时嫁了国栋,我嫌他穷,嫌他没本事。后来你过得好,我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我就是放不下那张老脸,跟你说句软话。”
我妈低着头,削苹果的手没停。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苹果皮削完了,她把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碗里,递给外婆。
外婆接过碗,没有吃。
她用枯瘦的手拉住我妈的手,把那碗接过来的苹果又放回床边柜上:“秀兰,你从小就不爱欠别人的。你越不说话,妈越知道你心里难受着。”
我妈终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她没有哭出来。她坐在床边,握住外婆的手,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晚上临走前,外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妈手里:“拿着。”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银耳环,小小的,样式老旧。
外婆说:“我出嫁的时候,你姥姥给我的。”
我妈捏着那对耳环,掌心被银器硌出浅浅的印子。她低头看了许久,才把它们收进外套口袋:“妈,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外婆点了点头,没有留我们。
回城的路上,我妈坐在后座,手里轻轻摩挲着那对银耳环,一直没有松开。
车窗外夜色沉沉,老城的灯火越来越远,像一撮燃烧的余烬,在黑暗里闪着微薄的光。
10
再见外婆,是六月初六,她的七十九岁生日。
那天我跟我妈回了老城。车子在熟悉的青石巷口停下,阳光炙热,门墩上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白,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
堂屋里开着电扇,桌上的菜比那年春节丰盛得多。
舅妈系着围裙进进出出,看见我们进来,笑着招呼:“来了!快坐,菜马上齐了。”她的笑容自然了许多。
舅舅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冲我爸点了点头:“国栋,来了。”
我爸也点了点头:“来了。”
当初那件事,他们没有正式的道过歉,也没有正式的冰释前嫌。
但那天舅舅从屋里搬出一箱啤酒,拍着我爸的肩膀:“喝了这瓶,以前的事,翻篇了。”
我爸拿起一瓶,用瓶盖起子打开,跟他碰了一下。
表弟也在,整个人瘦了一圈,精气神儿倒是回来了,穿着一件快餐店的工作服,看见我,笑了一下:“姐,我找了份送外卖的工作,上个月开始跑的。”
午饭摆了一大桌,外婆坐在主座上,人比年初瘦了,但精神还好,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对襟褂子,银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她端起茶,看着满桌人,目光在各人脸上一一扫过。
没说什么,但嘴角带着笑。
我没去动外公腌的酸萝卜,那是他的绝活,我从小吃到大。
他坐在桌子那头,一如既往地安静,一碗饭吃到一半,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放到我妈碗里。
我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吃饭。
饭后,外婆把我妈叫进里屋。
她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妈坐下。我妈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外婆说:“把镯子摘下来,让妈再看看。”
我妈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褪下手腕上的那只翡翠镯子,轻轻放在外婆的手掌里。
外婆把镯子拿到窗边,对着光,眯着眼看了很久。
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镯身在光影里泛着温和的碧绿光泽,像一捧睡醒的春水。
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还横亘在上面,日光照着,薄薄地透出一点光亮。
外婆看了一会儿,把镯子放下,套回我妈腕上,说:“这只镯子,你姥姥当年戴过,我也戴过。”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件早已熟稔的旧事:“我把它给了你,就是认了你是我贾家的人。你戴着它,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咱们贾家的闺女。”
我妈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没有说话。
外婆又说:“你哥的事,你别跟他计较。他不是坏人,就是让日子逼急了心。你当妹妹的,心里有数就行。”
我妈轻轻“嗯”了一声。
“秀兰,”外婆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从来不曾有过的柔软,“妈这辈子,没跟你说过什么软和话。但妈心里有数,你孝顺,你比谁都孝顺。”
我妈坐在床边,低着头,握着那只翡翠镯子,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妈,你生日,我给你磕个头吧。”
外婆愣了一下,摆摆手:“磕什么头,又不是旧社会了。”
我妈没听她的,站起身,在床前的地上,双膝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着青砖地面时,那枚翡翠镯子轻轻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外婆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动了动,眼眶渐渐湿了。
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悄悄地退开,没敢发出一丝声音。
回程的车上,我爸开车,我坐在副驾,我妈坐在后座。车驶出巷子,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再见”两个字悬在齿边,终于还是没说出来。
车开出巷口的时候,我往回看了一眼。大槐树底下,外婆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我们挥了挥。
我妈没有回头,也没有让我爸停车。
她只是把左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往下推了推,让它贴着腕骨,安安静静地靠着。阳光下,镯子泛着温润的绿光。
车拐上城际公路,老城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我没有回头,但我妈的声音,隔着车座,像一道溪流那样传来:“小婉,等你以后嫁人了,这只镯子,妈传给你。传女不传媳,记住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车里的光线透过车窗,落在后座她那只戴着镯子的手上。
镯身泛着温和的翠绿光泽,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在光线的折射下隐约可见,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痕。
车里很安静。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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