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喜帐低垂。我端坐床沿,手心全是汗。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尖叫,刺破夜的静。我冲出新房,看见姐姐被挂在正堂房梁上,嫁衣被血浸透,像一朵开败的牡丹。她睁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

皇帝薛高逸一身龙袍,从我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一眼梁上的人。他停在我面前,指尖抬起我的下巴:“从今晚起,你就是皇后。”

我浑身发抖。掌心里,一枚冰凉的黄铜钥匙,硌得生疼。那是姐姐垂死前,塞进我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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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梦欣,当朝太傅沈政的次女。

这辈子听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你看看你姐姐。

姐姐沈梦妍,京城第一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十三岁就能替父亲招待宾客。

我呢,笨嘴拙舌,见人就躲,府里下人都说我性子随了我娘,是个面团。

三年前,姐姐奉旨入宫“伴读”。

说得好听是伴读,其实就是选秀。

满府上下都以为沈家要出一位娘娘了。

没想到三个月后,一顶小轿把姐姐送了回来,同来的还有一道口谕:沈氏女行为不检,逐出宫门。

那天,父亲在书房砸了三套茶具。母亲哭晕过去两次。姐姐倒是一滴泪没掉,跪在正堂,腰板挺得笔直。

后来,父亲对外说姐姐染了重病,把她送到了城郊的旧宅养病。府里再没人敢提姐姐的名字。下人打扫院子,走到东厢房门口都绕着走。

我在沈家,像根多余的草。姐姐走了,家里的日子没什么变化。父亲上朝、下朝,母亲操持家务,我坐在后花园喂鱼,一喂就是一整天。

日子久了,我都快忘了姐姐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她走那天,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妹妹,好好照顾自己。”

那眼神,像刻在我脑子里似的,怎么也忘不掉。

四年后,姐姐回来了。

那天午后阳光正好,我蹲在池边撒鱼食。老管家赵长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二小姐,大小姐回来了!回来了!”

我手里的鱼食洒了一地。

我穿过长廊,脚步有些发飘。正堂门口,果然站着一个人。一身素衣,瘦得脱了相,脸颊凹进去,像变了个人。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

母亲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儿……你受苦了……”

父亲坐在堂上,脸色铁青,冷冷扫了一眼门外:“跪下!

姐姐没有跪。她直直地站在门口,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树,对着父亲开口:“圣旨到了吗?”

父亲脸色一变,手边的茶碗抄起来就砸了过去。茶碗擦着姐姐的额角飞过去,撞在门框上,“哐当”裂成两半。

姐姐一动不动,额角渗出一缕血珠。她像是没感觉到疼,又问了一遍:“圣旨到了吗?”

父亲猛地站起来,嘴唇直哆嗦,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还有脸问!皇帝要娶你,你是要沈家满门陪葬啊!”

姐姐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又像是开心,又像是恨极了:“他要娶,我就嫁。爹怕什么?”

母亲哭着拉住她的胳膊:“妍儿,你疯了吗……”

姐姐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妹妹长高了。”

我只觉得鼻子一酸,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什么话也说不出。

当晚,我躺在自己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经过父母房前,隐约听见压着嗓子的争吵声传出来。

父亲的声音又急又怒:“那孽种要是露了风,沈家一个都活不了!”

母亲哭着哀求:“政哥,那是妍儿的孩子啊……”

“闭嘴!”父亲低喝一声,“她早就不该活着了!”

我站在廊下,夜风钻进衣领,凉透了后背。那晚的记忆只剩下这句“早就不该活着了”,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02

宫里传来消息,皇帝三日后迎娶沈梦妍。

听到消息,满府上下没一个高兴的。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惹了主家不痛快。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天一夜没出来。

第三天傍晚,母亲把我叫到房里,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把木梳:“欣儿,你爹说……让你替姐姐出嫁。”

我一愣。

“你姐姐身子已经撑不住了,大夫说,怕是过不了这个月。”母亲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花轿总得有人上,沈家不能没有一个皇后。”

我站在那里,指甲嵌进掌心,闷闷地疼。原来他们要的,一直是沈家有一个皇后,至于是姐姐还是我,根本不重要。

房门被推开,姐姐被人搀着走进来,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走到我面前,用力攥住我的手。那手冰凉,骨头硌人。

“妹妹,”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姐姐这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

我张了张嘴:“什么事?”

“上了花轿,别回头。”

她说完这句,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被丫鬟扶着回去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

出嫁那日,锣鼓喧天。母亲给我梳头,手一直在抖,盘好的发髻歪了又拆,拆了又盘。最后她趴在妆台上哭了起来。

我拍拍她的背:“娘,没事的。”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我,嗓音哑得不像话:“欣儿,你姐姐她……你不要学她。”

我不懂母亲这句话的意思。

盖头落下,眼前一片红。

临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姐姐靠在门边,瘦得像一张纸人。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隔着那么远,我看着口型,好像是两个字。

对不起。

花轿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我攥着盖头一角,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去。

姐姐,你让我别回头。可你欠我的,又岂是一句“对不起”能还的?

锣鼓声越来越远,身后的沈府,像退潮的岸,一点点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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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红烛高烧,映得满堂喜气。我坐在婚床上,手心的汗湿了一层又一层。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响。忽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的静。

我一愣,那声音是从正堂方向传来的。

紧接着,第二声尖叫,第三声,带着哭腔的喊声混成一团。我顾不得规矩,一把掀开盖头,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正堂里,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一只脚悬在半空,上面穿着一只绣着金线的红鞋。

我顺着那只脚慢慢往上看,看见姐姐被挂在正堂房梁上,一身嫁衣被血浸透了。

她睁着眼,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笑。

我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嘴里卷着舌头,什么也喊不出来。眼前的景象像一柄大锤,把所有的声音和光影都锤成一片混沌。

姐姐的手垂了下来。那只手冰凉,沾着血,轻轻碰了碰我的掌心。我低头一看,一枚黄铜钥匙被她塞进我的手里,攥得死紧。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我读出那两个字:快走。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皇帝薛高逸一身玄色龙袍,大步走进来,从我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一眼梁上的人。

他走到正堂中间,停下,转过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从今晚起,你就是皇后。”

我看见他眼里的光,像深冬的河水,没有温度。血还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溅开一朵朵细小的花。

我攥着那枚钥匙,指甲嵌进掌心,手心的汗和血混在一起,粘腻、发烫。

姐姐死了。死在我大婚的夜里。而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当晚,我被安置在偏殿。宫人退下后,我捂着嘴,眼泪像决了堤似的往下流,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哭到最后,嗓子哑了,人反而清醒了。

我摸出那枚黄铜钥匙,在烛火下端详。钥匙很旧,齿口磨得发亮,像被人反复攥过无数次。它开的是什么锁?姐姐要给我看什么?

我把钥匙贴着胸口放着,合上眼。姐姐的脸浮现在黑暗里,白得像纸,嘴角却挂着笑。

那个笑,我再熟悉不过。小时候她每次暗中捉弄了父亲,都是这样笑的。那笑容背后,从来都有一件她笃定要做的事。

04

新婚第二天一早,宫里就传遍了:皇后娘娘昨夜暴毙,新后是沈家二小姐。

没人敢议论那天夜里的事。我在偏殿坐了一上午,只有一个老嬷嬷进来送了碗粥。粥凉透了,白得像水。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味同嚼蜡。

董鸿涛来的时候,我正盯着那碗粥发呆。他是禁军统领,皇帝的心腹,一副冷脸,像谁都欠他银子。

“娘娘,皇上宣您去御书房。”

我放下碗,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宫道。

他一直走在前面,步伐稳健,一路没回过一次头。

到了御书房门口,他才侧过身,低声道:“娘娘,有些话,不该说的别说。”

我抬脚迈过门槛,心口像揣了块石头,沉沉地往下坠。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枚玉佩,问我:“你姐姐的钥匙呢?”

我一惊,下意识攥紧袖口。那把钥匙正贴着我的手腕,冰凉的触感透过来,像姐姐的手,攥着我不放。

我没回答他。

皇帝也不追问,低头把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看:“那把钥匙,能开一个木匣子。你姐姐托人带过话,那匣子里的东西,只能给她妹妹看。”

“你知道匣子在哪?”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嫁衣夹层里。”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你姐姐临死前穿的嫁衣,就在偏殿箱笼里。”

我攥着手腕上的钥匙,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揪成一团。他知道。什么都知道。

当晚,我趁宫人打盹,摸回那间放嫁衣的屋子。

箱笼打开,嫁衣上的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黑。

我摸到夹层,果然有一个木匣子,巴掌大小,旧得掉漆。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

里面是一本账册。纸页泛黄,边缘卷起,密密麻麻记着名字、日期、数目。我翻了十几页,看见的都是父亲经手的,卖官鬻爵的记录。

父亲的字我认得。这笔迹歪歪斜斜,又带着一股子狠劲,是他不喝酒时都不会这么写的。我抖着手一路翻到最后,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三个字。

薛国源。

墨迹比前面的都深,像是写下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

我拿着账册的手开始发抖。门外传来响动,我慌忙把账册塞回木匣,抱着匣子缩在角落。

门被推开,董鸿涛站在门口,月光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看着我,沉默片刻。

“娘娘,皇上让我来取匣子。”

我摇头,把匣子抱得更紧。他没有再向前,站在门口,声音低低的:“娘娘,那本账册,皇上三年前就看过了。”

我抬起头,喉咙发干:“那他为什么不……”

“因为最后一页,娘娘的姐姐不让他看。”董鸿涛的目光落在木匣上,“皇上说,娘娘的姐姐答应过他,有朝一日,自己会把那页翻给他看。”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我心里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我抱着木匣回到偏殿,把它藏在床榻最里侧。一夜无眠。

姐姐,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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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决定去问问太后。薛国源这个名字,父亲和皇帝都不愿提,但太后是长辈,兴许能问出些什么。

慈宁宫里,檀香袅袅。太后端坐在榻上,比我想象的老,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却精明锐利。她听我说完来意,嘴唇勾了一下。

皇后想问什么?

“薛国源是谁?”

太后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我盯着她,她缓缓放下茶碗:“一个死人。皇后不必惦记。”

然后她便端茶送客,像赶一只苍蝇一样把我打发走了。我走在宫道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痛。

一个死人。所有人都说他是死人。可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和姐姐有什么关系?和父亲有什么关系?

我越想越乱,一个不留神绊了一跤,几乎摔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我的胳膊。我抬头,是董鸿涛。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娘娘小心。”

“董统领,”我叫住他,“薛国源到底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到我手里:“娘娘想知道,不如自己去看看。”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画着一幅地图,角落里写着两个字:皇陵。

当晚,我揣着那张地图,趁夜色溜出寝殿。

皇陵在城北,守陵的兵士换防的间隙,正好有一刻钟的空当。

我摸着黑,沿着地图上的路线,一路走到第三重石门后。

石门虚掩着,缝里透出一股冷气。

我侧身钻进去,借着壁灯昏黄的光,看见角落里的石台上放着一具白骨,白得发亮,像一截枯树枝。

白骨旁压着一道圣旨,我拿起来,借着灯火看。

圣旨上写着:薛国源私通宫妃,罪无可赦,赐死。落款处盖着御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批注:沈政亲拟。

我盯着沈政那两个字,腿一软,跪在石台前。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我父亲的名字,我不可能认错。赐死薛国源的圣旨,出自他的手笔。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姐姐那张苍白的脸、挂着血的笑、黄铜钥匙、账册、最后一页的墨迹,全都搅成一团乱麻。

原来姐姐说的“最不能信的就是爹娘的话”,是这个意思。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地宫,月光白得刺眼。身后传来脚步声,我猛地回头,看见董鸿涛站在石阶下,像是等了我很久。

“娘娘知道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早就知道。”

“是。”他点头,顿了顿,“娘娘的姐姐,是知道以后,才决定去死的。”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站不住。姐姐临死前说的那两个字还在耳边回响,快走。

她是要我走。可我走不掉了。我已经困在这座宫里,困在她铺好的路上了。

06

我拿着那道圣旨冲进御书房。皇帝坐在案后,目光落在我手里卷着的黄纸上,像早就料到这一天会来。

我把圣旨拍在桌案上:“我父亲杀了薛国源。”

皇帝没有接圣旨,只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意外,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我没见过的倦意:“你姐姐,让你来问朕的?”

“她死了。”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她死了,没人能让我来问。”

皇帝沉默了很久,走到窗边。

外面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发白。

他背对着我,声音听起来有些飘:“薛国源是太后的养子,从小在宫里长大,和朕在一个院子里读书。他性子跳脱,不像朕,做什么都规规矩矩的。”

他停顿了一下:“后来,他在宫里遇见了你姐姐。”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圣旨滑落在地。听见他继续说下去:“你姐姐入宫伴读,其实是为选秀做准备。太后看中了她,要把她指给朕。”

我愣住:“指给您?”

“但薛国源和你姐姐自己有了私情。”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太后知道了,沈政也知道了。一个要灭口,一个要表忠心。”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很平:“赐酒的旨意,是太后下的。拟旨的人,是你父亲。”

“那天晚上,朕站在殿外。听见里面的动静,听见薛国源最后喊了一声,让朕替他照看好你姐姐。”

他笑了一声,笑声很轻:“朕答应了他,也做到了。只是你姐姐,不愿被朕照看。”

我靠着门框,身体一寸一寸往下滑。

原来三年前,姐姐在宫里经历了这些。

原来她带回沈家的是什么,父亲又是怎么做的。

他亲手拟了赐死外甥的圣旨,还接过了太傅的官位。

那笔卖女求荣的买卖,他真的下得去手。

“那个孩子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姐姐的孩子,薛国源留下的孩子,在哪?”

皇帝没有回答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每一个人,都藏着一座挖不到底的井。

我转身冲出门外,没有听见身后皇帝的声音,那声极轻的,像自言自语:“朕找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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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沈政被押入天牢那天下着大雨,我从宫门一路走到天牢门口,靴子灌满了水,湿冷透骨。

牢房里阴暗潮湿,墙角长着一片片青苔。沈政缩在角落里,头发散乱,胡子拉碴,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我站在栅栏外,看着这个我喊了十八年父亲的人。

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看了我很久才认出是我:“欣儿……”

“孩子呢?”我问。

他愣住:“什么孩子?”

“姐姐的孩子,你抱走的孩子,在哪里?”

沈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那孩子……我让人扔在乱葬岗……第二天去寻,已经不在了。怕是让野狗……”

我没等他说完,抬手隔着栅栏,给了他一巴掌。这一掌用尽全力,打得他整个人歪倒在地,脑袋撞在墙上,“”的一声。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从头顶的窗洞里落进来,淅淅沥沥,砸在潮湿的地面上。

沈政趴在地上,没有爬起来,声音闷闷的:“你姐姐恨我,是对的。可我有什么法子?我不递那把刀,满门抄斩的就是沈家。”

“沈家,”我说,“满门抄斩,也比背一条人命强。”

我转身走了。走出牢门口,雨势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我站在雨里,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把伞撑过头顶。

我回头,是皇帝。

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他的半边肩膀已经淋湿了。

他没看我,只看着牢门的方向:“那个孩子,朕找到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说什么?”

“三年前就找到了。从乱葬岗接回来的,养在城南柳巷。”他低下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养在一户收旧物的老太太家里,今年满了两岁。孩子很结实。”

我看着他,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袖。

我从来没有这样用力过,死死的攥着,心里跟着打转的念头一个接一个:“你一直知道孩子在哪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姐姐?”

皇帝沉默。雨声很大,他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她答应过朕,只要孩子活着,她就把那本账册给朕。”

“她不是没有给过她机会。是她自己,不想活着了。”

我松开手,退了两步,和他拉开距离。

我看着雨里他的脸,忽然从骨头缝里生出一股寒意。

这个男人,他逼死了我姐姐,然后又用她的孩子,困了她整整三年。

可我恨不起来。因为他眼里的光和暗,像织在一根绳上,剪不断,也理不清。

08

城南柳巷,巷口有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上拴着一头老黄牛。

我换了一身素色衣裳,独自一人走到柳巷深处。

院门虚掩着,推开门,一个三岁的男孩蹲在井边玩石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露出藕节似的小胳膊。

他抬头看见我,黑亮的眼睛眨了眨,不怕生,奶声奶气地喊:“姑姑。

我浑身一僵。

“姑姑。”他又喊了一声,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块圆滚滚的石头,“婆婆说,今天有人来看我。你是我姑姑吗?”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这眉眼,这鼻梁,活脱脱就是姐姐小时候的模样。我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却停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歪着头想了想:“婆婆说,我叫昭儿。”

昭。昭儿。姐姐,你自己没能护住他,却把名字都取好了。

我把他搂进怀里。他没有挣,乖乖地趴在肩膀上,小手攥着我的衣领。他的身上有一股小孩特有的奶香味,混着阳光晒过的被子味儿。

我的眼泪掉在他肩头的布褂子里,洇出一小片暗色。我松开他,装作没事人一样擦了擦眼角:“昭儿,姑姑下次再来看你。”

他点点头,依然蹲回井边,继续玩他的石子。我转身走出院门,低头快步穿过柳巷。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皇帝坐在里面。

“看过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看他:“他长得像姐姐。”

皇帝没有说话。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坐在马车另一侧,与他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说:“你欠我姐姐的,还不清。”

他应了一声:“朕知道。”

“你欠我的,也还没清。”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沉沉的:“朕知道你姐姐的嫁衣夹层里,还有一样东西,是留给你的。”

我一愣。他说完便合上眼,不再开口。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宫城方向驶去,我心里却像被扔进了一颗石子,一圈圈涟漪荡开来,久久不能平。

嫁衣。那件血染的嫁衣。我抱回匣子的时候,只翻了夹层底部的木匣,没有摸过别的地方。

还有一样东西,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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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寝殿,我立刻让人把那件嫁衣取来。

嫁衣上的血迹已经干透,泛着黑褐色,硬邦邦的。

我翻遍夹层,从领口内侧摸出一张纸,叠得极小,捏在手里像一枚细长的钉子。

展开那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姐姐的笔迹。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笔画歪歪扭扭:妹妹,孩子叫薛昭。

我盯着那行字,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昭。昭儿。不是婆婆随口取的小名,是姐姐一字一字写在纸上的名字。

薛昭。她要我记住了,那孩子的名字,叫薛昭。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贴着那张纸和那把黄铜钥匙,一起放进贴身的小布袋里。

那天傍晚,太后驾崩了。慈宁宫传来消息,说是自缢。我赶到时,太后已经被人解下来,躺在榻上,脸上盖着一方黄绸子。

皇帝站在殿外,没有进去。他看见我,只说了一句:“她留了遗诏,说当年的事,全是她一人安排,与沈政无关。”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太后死了。父亲也被投进了天牢。当年那桩旧事的当事人,一个一个,都走了。第二天一早,天牢传来消息,沈政夜里用腰带自尽。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心里空得厉害。按理说我该难受,可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姐姐死的时候,我把眼泪哭干了。

董鸿涛来送消息时,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娘娘,这是皇上让送来的。”

我打开木匣,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孩子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我认出那件褂子,是柳巷那个孩子身上穿的。

我抬起头:“你去的柳巷?”

“皇上去的。”他顿了顿,“他把薛昭接进宫里了。娘娘,那孩子,名分是……皇子。”

我抱着那件小褂子,低头闻了闻。上面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奶香。我没有说话,木匣被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姐姐,你要我看着他长大吗?

好。我替你看着他。

10

一晃三年。

薛昭在宫里养着,玉雪可爱,性子随了薛国源,一天到晚疯跑疯闹,宫人都追不上他。

他喊我母后,没人的时候,偷偷喊我姑姑。

我不纠正他,只让他别在外人面前喊。

皇帝待他极好,好到有些过分。

旁人以为他是念及旧情,只有我看见,他每次看薛昭的目光,都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山水。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孩子,只能倾尽所有地对他好。

董鸿涛仍然做他的禁军统领。

偶尔在宫道上碰见我,远远地行个礼,不多说一句话。

那把黄铜钥匙,我一直收在贴身的小布袋里,和那张纸条放在一处。

钥匙齿口已经磨得更亮了,可那扇门背后的秘密,我再也没有去开过。有些门,开了,人就回不去了。

秋天的时候,我路过御书房,门虚掩着,我无意间瞥见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坐在井边,手里握着一把黄铜钥匙。

女子的眉眼,是姐姐。

画角题着两个字:昭儿。

我没有推门进去。我站在廊下,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回到寝殿,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我忽然对身边的宫女说:“今天初几了?”

“回娘娘,十五了。”

十五。

姐姐的生日。

我愣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香囊,里面装着三块桂花糖。

姐姐小时候最爱吃桂花糖,每次被父亲责骂,都要偷偷来找我讨一块。

我把糖块放进手炉里,看着糖慢慢融化,甜腻的桂花香混着炭火味,在屋子里散开。眼睛有些发酸,我又想不起来今天是该笑还是该哭。

外面传来脚步声,薛昭一蹦一跳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金黄的银杏叶:“母后母后,你看我捡的!”

我蹲下来,摸摸他的脑袋:“昭儿,母后给你讲故事。”

他眼睛一亮:“什么故事?”

我牵着他的手,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满地落叶:“讲一个姐姐和妹妹的故事。”

“姐姐好看吗?”

好看。”我顿了顿,“比我好看。

薛昭仰着头,大眼睛眨了眨:“那妹妹会想姐姐吗?”

我低下头,很用力地抱了他一下:“想。每天都想。”

窗外风起,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来,一片一片,像满天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