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台伯河水映照着冲天火光,仿佛整条河流都在燃烧。
公元410年8月24日,罗马——这座被称作“永恒之城”的都城,建城一千一百六十三年之后,第一次在敌人面前露出了它脆弱的内里。上一次,是高卢人。但那已经是在遥远的公元前390年,八百年了,整整八百年的骄傲与安全感,在这个夜晚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而点燃这把火的,是阿拉里克。
他没有野兽般的獠牙,也没有传说中巨人般的身躯。他只是一个曾经穿着罗马铠甲、在罗马军队中厮杀过的日耳曼人。他知道罗马的战法,更知道罗马的弱点。他曾经渴望成为罗马的将军,甚至执政官,但罗马给他的只有排挤和白眼。当他带着西哥特人翻越阿尔卑斯山,站在罗马城下时,他不是来毁灭的,他是来索要一个公平的位置——土地、粮食,还有被罗马人承认的尊严。
然而,拉文纳的皇帝霍诺留,那个躲在沼泽深处堡垒里的懦夫,在罗马城最需要他的时候,最关心的却是他的宠物鸡。当信使慌忙冲入皇宫报告“罗马(Roma)死了”时,霍诺留竟然松了一口气,以为死的是他那只同名的爱禽。
既然如此,那就让罗马真的死一次吧。
围城持续了数月。非洲的粮船不再靠岸,港口奥斯提亚被西哥特人封锁,饥饿像瘟疫一样在狭窄的街道蔓延。贵族们缩在别墅里啃着最后的存粮,而平民开始在垃圾堆里翻找一切能吃的东西。据说,城里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
谈判在断断续续地进行。罗马元老院凑出了五千磅黄金、三万磅白银,还有四千件丝绸袍子和三千磅胡椒——因为当时的人们认为胡椒是抵御瘟疫的灵药。这些赎买换来了短暂的喘息,但霍诺留拒绝履行最后的协议,他宁愿看着罗马受苦,也不愿承认一个蛮族国王的合法地位。
阿拉里克的耐心耗尽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半生。当年在弗里吉德河畔,他带着哥特战士为罗马浴血奋战,提奥多西皇帝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们冲锋,仿佛在看一群可以随时消耗的棋子。战后,罗马人给哥特人的只有死亡和冷眼。而现在,当他想为自己的族人争取一片生存之地时,罗马的元老骂他是“野蛮人”,皇帝把他当做可以随意打发走的乞丐。
罗马教会了他战争,却没有教会他敬畏。
8月24日傍晚,夜幕低垂,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掩盖了战靴踩在泥泞中的声音。城内的奴隶们早已在黑暗中窥探了许久。他们知道,城外的大军不是来奴役他们的,阿拉里克承诺过:所有奴隶,一旦开城,便获得自由。据称,仅那一天,就有多达七十万奴隶看到了自由的曙光,欧洲的奴隶制时代,实际上从这里开始崩塌。
萨拉里亚城门在雨夜中轰然洞开。
西哥特战士涌入罗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他们像潮水一样漫过广场,冲进神庙,闯入贵族宅邸。阿拉里克下达了命令:不要屠杀无辜,不要焚毁圣所。但“劫掠”本身就已经足够恐怖。金银器皿被从神殿搬空,一人多高的黄铜雕像被套上绳索拖倒在地,贵妇们的珠宝被剥去,仓库被一扫而空。
虽然阿拉里克下令严禁焚烧,但混乱中,大火依然在罗马的某些角落升腾起来。尼禄时代之后,罗马人习惯用砖石混凝土建房,但城中的木制结构、家具和装饰,依然被烈焰吞噬。大火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当烟雾散去,罗马城虽然主体建筑尚存,但它的灵魂已经被掏空了。
被洗劫的不只是金银,更是“罗马永不陷落”的神话。
在伯利恒,圣哲罗姆听闻噩耗,伏地痛哭:“谁能相信?在世界的这座唯一灯塔燃起之时,罗马,这个曾经征服了整个世界的城市,竟被征服了!
”异教徒们指责:是因为抛弃了诸神,才招致此祸。而基督徒奥古斯丁则在大火中找到了另一种解释:世俗的罗马终将倾覆,永恒的天上之城才是不灭的。无论是哪种解释,所有人都承认:旧的世界秩序,伴随着这把大火,正在噼啪作响地倒塌 。
阿拉里克在罗马只待了六天。他带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和一颗复杂的心,离开了这座烫手的城市。他要去非洲,要去那片富饶的土地继续为哥特人寻找出路。然而,在同年秋天,当他率军抵达墨西拿海峡,准备渡海时,一场风暴摧毁了他的舰队。不久之后,这位刚满四十岁的哥特之王因染病暴毙,永远留在了意大利南部。
阿拉里克死了,但他点燃的那把火没有熄灭。此后的数十年里,汪达尔人、匈人、东哥特人,一批又一批的“蛮族”踏着阿拉里克的脚印,把罗马帝国的残骸踩得粉碎。虽然410年的陷落并没有从物理上毁灭罗马城——大教堂与公共建筑大多幸存——但它在精神上给了西方世界致命一击。从此,欧洲不再是那个以罗马为中心的单极世界,一个混乱、分裂、充满黑暗与重生的中世纪,缓缓拉开了帷幕。
谁都没有料到,那个8月24日的第一束火光,照亮的竟是一整个旧世界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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