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七次,李国强都没接。他坐在自家客厅那张掉了漆的沙发上,脚边是今早刚买回来、还没来得及拆封的软中华香烟。手机屏幕明灭不休,每一次震动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窗外知了聒噪得厉害,搅得满屋子都是躁气。八月的热浪从阳台涌进来,裹着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浓稠得化不开。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拿起了电话。是表哥王建平。
“国强啊,实在对不住,孩子昨晚突然高烧,今天得去医院……”表哥的声音隔着电流都能听出躲闪。
“没事,孩子要紧。”李国强听到自己的嗓子干哑得像砂纸。
挂了电话,他茫然环顾四周。客厅墙上还贴着去年过年时儿子李明远从北京寄回来的福字,已经褪成了淡粉色。电视柜上摆着一排酒,茅台、五粮液,是他咬牙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总共六瓶,花了小半个月工资。旁边是今天升学宴的菜单,红烧蹄髈、清蒸鲈鱼、油焖大虾……每道菜都是老婆张桂芬精挑细选的,光定金就交了三千。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学同学刘伟。
“国强,我这边临时有个项目要对接,实在走不开……”
李国强“嗯”了一声,没有多问。挂断电话,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五秒后,又拿起来,拨通了张桂芬的号码。
“喂,国强?你那边怎么样?出发了吗?我这边酒店里都布置好了,服务员刚把气球吹起来……”张桂芬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桂芬……”李国强忽然觉得这话很难出口,“那个……建平哥和伟子都来不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但只有两三秒。
“没事儿,咱们请了那么多人呢,”张桂芬的声音重新扬起,甚至比刚才更亮了几分,“还有你厂里的同事,我娘家的亲戚,肯定热闹。你赶紧过来吧,别误了时辰。”
李国强站起身,看了眼茶几上那六瓶酒,又看了看角落里堆成小山的回礼——每份都装着两包玉溪烟和一盒进口巧克力,光这些就花了小五千。他知道张桂芬已经在酒店了,这个家,总是她在张罗一切。
阳光酒店三楼喜乐厅,张桂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是新烫的,鬓角别着一枚珍珠发卡。那是他们结婚十五周年时,李国强在夜市地摊上买的,不值几个钱,但她一直留着。
厅里摆了二十张圆桌,白桌布红台面,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一套餐具、一包纸巾和一小碟喜糖。舞台背景墙上贴着“金榜题名”四个烫金大字,旁边是儿子李明远的照片——穿着蓝白校服,站在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张桂芬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二十八分,离预定开席还有两分钟。十张桌子坐满了,但还有十张空荡荡的,白桌布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无人认领的帆。
她数了数人数,九桌,每桌坐满了十人,加上她和李国强,总共九十二人。但预订的是两百人的量。
服务员小赵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张姐,是不是可以上菜了?后厨催了好几次了。”
张桂芬扯出一个笑:“再等等,还有客人没到。”
小赵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去了。张桂芬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珍珠发卡的边缘。手机里存着六十三个电话号码,都是发了请帖的。她挨个翻看,有些名字后面她已经打了勾——那是确认要来的。但更多的名字后面是空白的。
她突然想起早上六点就给妹妹张桂兰打了电话。桂兰说:“姐,明远考上大学是大事,我肯定得来,还把妈也接上。”
但刚才,十点半的时候,桂兰发来一条微信:“姐,妈今天血压又高了,我陪她去社区医院看看,实在来不了,红包我转你。”
红包确实转了,八百块。张桂芬没收。
又等了十五分钟,再也没有新面孔出现。她终于对不远处正忙着应付已到宾客的李国强招了招手。
李国强走过来时,额头有一层细汗。他今天穿了唯一一件没起球的衬衫,灰色的,领口有些泛白。他看了眼空着的十张桌子,又看了眼张桂芬,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上菜吧。”张桂芬对服务员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国强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有点凉,指节粗大——是常年洗衣服做饭操持出来的。
“桂芬……”
“没事,”张桂芬反握住他的手,用了点力,“人在人情在,人不在……那都是他们的损失。咱们儿子争气,这就够了。”
她说完,转身走进厅里,步子迈得稳稳的。墨绿色的裙摆在空调风中轻轻晃动,像夏天最后一片不肯凋落的叶子。
李国强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时候他们刚结婚,穷得连张像样的床都买不起,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平房里。那年夏天特别热,张桂芬怀着李明远,挺着大肚子蹲在门口用小煤炉给他熬绿豆汤。邻居家老太太路过,递了把蒲扇给她,她接过来,先给坐在地上的李国强扇了两下。
那时候她就这脾气,天大的事,不慌不忙,先想着别人。
“爸,妈!”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明远穿着一件白衬衫,背着双肩包,风尘仆仆地从北京赶回来了。他头发剪得短短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脸上还有少年人特有的绒毛。
“刚下火车,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他跑到张桂芬面前,抱了抱她,“妈,你今天真好看。”
张桂芬终于笑了。她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去,跟你爸坐主桌去。”
李明远这才注意到大厅里的情形。二十张桌子,大半空着。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大声说:“这么多菜,咱们可得努力吃!我火车上饿了一路了!”
张桂芬看着儿子走向主桌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十八年了,那个在她怀里吮着大拇指睡觉的小团子,已经长成了知道替大人解围的大小伙。
席面开了。服务员陆续上菜,红烧蹄髈冒着油亮的光,清蒸鲈鱼上铺着姜丝和葱段,油焖大虾码得整整齐齐。每桌的菜都一样丰盛,哪怕那十张空桌,也照上不误。
张桂芬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到三叔公那桌时,三叔公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说:“桂芬啊,今天这情况……你别往心里去。现在的人啊,都现实。”
“叔公,我知道,”张桂芬笑着把杯里的果汁一饮而尽,“明远考上北京的大学,这是天大的好事。谁来谁不来,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三叔公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回到主桌时,李国强正闷头喝酒。五粮液的瓶子已经空了大半,他的脸涨得通红。李明远在旁边给他夹菜,小声说着学校里的事。
张桂芬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杯酒。她碰了碰李国强的杯子,轻声说:“国强,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儿子有出息了。”
李国强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红:“桂芬,我对不住你。请帖是我发的,电话是我打的……我以为……”
“你以为人人都跟咱们一样,把情义当回事?”张桂芬接过他的话,“国强,人这一辈子,能看清几个人,不亏。”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来的人虽然少,但都是真心实意来贺喜的。三叔公喝高了,拉着李明远的手讲他爷爷当年考秀才的事,讲得唾沫横飞。表姐陈芳带着五岁的小女儿,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抱着张桂芬的腿不肯撒手,非要“舅妈抱”。
张桂芬把小丫头抱在膝上,用筷子蘸了点果汁喂她。小姑娘咂咂嘴说甜,逗得满桌人都笑了。
李国强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压了一中午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李明远满月那天也是在这家酒店,也是摆了二十桌,挤得满满当当的。那时候他才从工厂辞了职自己单干,手里没几个钱,是张桂芬把娘家陪嫁的一对金镯子当了,才凑够了酒席钱。
那对镯子是张桂芬她妈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后来李国强赚了钱要给她赎回来,她死活不让,说钱留着给儿子上学用。
“爸,”李明远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看妈今天挺高兴的,你别耷拉着脸了。”
李国强看了眼张桂芬。她正低头给小丫头擦嘴角的果汁,侧脸柔和,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但她的嘴角是向上弯着的。
“嗯,”李国强应了一声,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爸知道。”
宴席进行到一半,张桂芬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是妹妹张桂兰。
她走到大厅外面接电话。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仿制的油画,头顶的水晶灯洒下昏黄的光。
“姐,妈没事,就是血压稍微高了点,医生说多休息就行。”桂兰的声音有点心虚,“那个……我听说今天去的人不多?”
“谁跟你说的?”张桂芬靠墙站着。
“三婶给我发微信了,说就去了不到十桌人。”桂兰顿了顿,“姐,要不我把红包再给你转过去?你别嫌少……”
“桂兰,”张桂芬打断她,“妈真的没事?”
“真没事,骗你干嘛。”
“那行,”张桂芬说,“红包你不用转了。等你下次来家里,带两斤排骨就行,明远爱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桂兰笑了:“姐,你这个人啊……”
张桂芬也笑了:“行了,我进去招呼客人了。你照顾好妈。”
挂了电话,她没立刻进去,而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透过窗户能看到楼下的街道,八月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柏油路上,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树下穿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十八年前,李明远刚出生那会儿,她抱着他站在出租屋的窗口,也是看着这样的街道。那时候她想,等孩子长大了,一定要给他最好的,让他风风光光地走出这个小城。
现在他做到了。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是他们老李家头一个。
张桂芬擦了擦眼角,推开厅门走了进去。
厅里正热闹。三叔公在教李明远划拳,小丫头趴在桌上玩转盘,陈芳和李国强在聊孩子上学的事。空调开得足,但气氛是暖的。
张桂芬走到主桌坐下,给李明远夹了块红烧肉:“多吃点,学校的饭哪有家里的香。”
李明远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妈,我以后每个月都回来看你。”
“别,”张桂芬瞪他,“好好念你的书,回来一趟路费多贵。放假再回。”
李明远嘿嘿笑,低头扒饭。
李国强放下酒杯,忽然说:“桂芬,等明远去学校了,咱们去趟北京吧。你不是一直想看天安门吗?”
张桂芬愣了一下:“去北京?那得花多少钱……”
“花不了多少,”李国强说,“我存了点钱,本来是给明远上学用的。但学校有奖学金,咱们去看看,住几天就回。”
张桂芬看着他,没说话。李国强的脸还红着,但眼神是认真的。这个跟了她二十年的男人,平日闷得像个葫芦,今天倒是开了窍。
“行,”张桂芬笑了,“那说好了。”
李明远在旁边起哄:“爸妈去北京,我当导游!故宫长城颐和园,我全给安排上!”
满桌人都笑了。小丫头跟着拍手,嘴里喊着“北京北京”,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北京在哪儿。
宴席散场时已经快两点了。服务员过来收拾残局,张桂芬看着那十张基本没动过的桌子,心里还是沉了一下。但很快她就转开了眼,帮着把打包的菜装进袋子里,让来的亲戚们都带回去些。
三叔公走的时候,拉着李国强的手说:“国强啊,今天这情况,你别怪我多嘴。那几个人没来,你心里有数就行。以后啊,谁真心待你,你心里得有个谱。”
李国强点头:“叔公,我省得。”
送完最后一拨客人,一家三口站在酒店门口。阳光正烈,把三个人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张桂芬的妆有些花了,李明远的衬衫出了汗贴在背上,李国强的酒还没完全醒。
“走吧,回家。”张桂芬说。
李明远打车去了火车站,他下午还要赶回学校参加一个暑期实践项目。临走时抱着张桂芬不撒手,一米八的大个子弯着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妈,等我下次回来,带你去吃全聚德。”
“行了行了,快去吧,别误了车。”张桂芬把他推开,但眼睛又红了。
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路口,李国强走过来,揽住张桂芬的肩。她比他矮一个头,肩膀瘦瘦的,骨头硌手。
“桂芬,”他说,“今天的事,是我没办好。”
张桂芬靠在他肩上,没说话。街边的梧桐树投下一片阴凉,蝉鸣声铺天盖地。八月的风又热又潮,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走吧,”她终于说,“回家把剩下的菜放冰箱。那几瓶没开的酒,等过年的时候开了,咱们自己喝。”
李国强揽着她往回走。阳光酒店的金字招牌在他们身后反着光,红底黄字,烫金的“金榜题名”还贴在门廊上。
他们没有打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家走。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书包和笔记本。张桂芬停下脚步,看了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
“给明远买个笔记本吧,”她说,“上大学要记笔记的。”
李国强说好。两个人进了店,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本深蓝色的硬皮本,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北大校徽——虽然这个校徽印得有点歪。
付了钱出来,张桂芬把本子小心地装进包里。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很淡,天很蓝,一架飞机拖着白线从头顶掠过,往北飞去。
“国强,”她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李国强想了想:“图个踏实吧。”
“对,”张桂芬笑了,“图个踏实。”
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偶尔交叠在一起,偶尔分开。路边的月季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粉红色,在热风里轻轻摇晃。
走到自家楼下时,张桂芬忽然站住了。
楼门口蹲着一个人,灰扑扑的T恤,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是李国强的弟弟,李国平。
“哥,嫂子,”李国平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局促,“我……我听说今天明远办升学宴,我来晚了。火车晚点,我到的时候都散席了。”
张桂芬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蛇皮袋。袋口没系紧,露出半截绿油油的——是自家地里种的西瓜。
“先进屋吧,”张桂芬说,“外面热。”
李国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我给明远带了两个瓜,自家地里结的,沙瓤,甜着呢。”
李国强接过蛇皮袋,掂了掂,挺沉。
三个人上了楼。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旧鞋架和纸箱,光线有点暗。张桂芬走在最前面,摸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还留着宴席上带回来的饭菜香,空调呼呼地吹着凉风。
她把深蓝色的笔记本放在电视柜上,和李明远的照片摆在一起。照片里,少年站在老槐树下笑得灿烂。
张桂芬看着照片,忽然觉得今天的宴席上到底来了多少人,其实没那么重要了。该来的人来了,没来的人,也总有他们的理由。
重要的是,日子还得往前过。儿子的路还长,她和李国强的路也还长。
“国平,你吃饭没?”她转身问。
李国平摇头:“路上啃了俩馒头。”
张桂芬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打包回来的菜:“等着,嫂子给你热热。”
厨房里传来煤气灶打火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转起来。李国强把西瓜抱进厨房,又退出来,坐在沙发上,看着弟弟狼吞虎咽地吃那些中午剩下的菜。
窗外,蝉还在叫。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色条纹。
李国强掏出手机,把那些今天没接的电话号码挨个看了一遍。然后他按了删除键,把通话记录清空了。
他抬头看向厨房。张桂芬的背影在油烟和热气里忙碌着,墨绿色的裙摆被风扇吹得轻轻飘动。
明天,他想,明天去买两斤排骨。给桂芬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日子还长着呢。
——文章完结——
特别声明:本文属于虚构故事创作,内容素材取自网络,与现实人物、事件无任何关联,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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