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会方有宠于司马昭,闻嵇康名而造之,康箕踞而锻,不为之礼。会将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会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遂深衔之。山涛为吏部郎,举康自代。康与涛书,自说不堪流俗,而非薄汤、武。昭闻而怒之。康与东平吕安亲善,安兄巽诬安不孝,康为证其不然。会因谮“康尝欲助毌丘俭,且安、康有盛名于世,而言论放荡,害时乱教,宜因此除之。”昭遂杀安及康。康尝诣隐者汲郡孙登,登曰:“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资治通鉴·魏纪九》
引子
公元262年,洛阳,东市。
刑场周围挤满了人。
这些人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是太学的学生,三千人,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他们不是来闹事的,是来求情的。
“嵇公是天下名士,请大将军刀下留人!”
“我等愿以身为质,换嵇公一命!”
监斩官沉默不语。三千太学生叩首,声震街巷。
消息传到司马昭府中。司马昭沉默了很久,对左右说:“嵇康必须死。”
他不是不想赦。是嵇康这个人,非死不可。
刑场上,嵇康看了一眼日影,对监斩官说:“时辰还没到。拿琴来。”
琴到了。嵇康盘腿坐下,把琴放在膝上,调了调弦。
三千太学生停止了哭泣。
嵇康抬头看了看天,说:“从前袁孝尼要跟我学这首《广陵散》,我没有教他。从今以后,这首曲子,要绝了。”
他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琴声起,如风入松,如剑出鞘。高亢处如裂帛,低回处如呜咽。那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是舍生取义的悲歌。
一曲终了,嵇康放下琴,站起身,神色平静。
“行刑。”
刀落。
《广陵散》从此绝矣。
一、竹林七贤:一群不想上班的富二代
嵇康的故事,要从“竹林七贤”说起。
七贤者: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阮咸。七个人经常在竹林里聚会,喝酒、弹琴、清谈、服药,放浪形骸,不拘礼法。
他们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知识分子,也是后世文人心中永远的白月光。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七个人,没有一个是普通人。
他们都是贵族。
嵇康,曹家的女婿,娶了曹操的曾孙女。阮籍,父亲阮瑀是“建安七子”之一,家族世代为官。山涛,父亲山曜是县令,他自己后来官至吏部郎、司徒。向秀、刘伶、王戎、阮咸,无一不是士族子弟。
用今天的话说,他们是一群“富二代”——家里有田有地,有租可收,不需要上班也能活得很好。上班挣的那点俸禄,对他们来说可有可无。
所以,他们可以任性。
当政治不让他们满意的时候,他们可以选择“不干了”。回到自己的庄园里,喝酒、弹琴、谈玄,谁也管不着。
这种底气,来自士族的经济基础和社会地位。
而他们选择“不干了”的原因,是司马家族的篡位。
二、嵇康:一个“曹家人”的尴尬
嵇康是七贤中身份最特殊的一个。
他不只是士族子弟,他还是曹家的女婿——他娶了曹操的曾孙女长乐亭公主。也就是说,他是曹魏皇室的姻亲。
在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之前,这个身份是荣耀。在司马家族大肆清洗曹魏宗亲之后,这个身份就成了催命符。
嵇康早年也当过官,担任过中散大夫。那时候曹魏的天下还是曹家的,他出来做事,顺理成章。但司马师废曹芳、司马昭杀曹髦之后,嵇康就再也不肯出仕了。
他搬到了山阳,在竹林深处筑庐而居,每日打铁、弹琴、读书、喝酒。司马昭几次征召他出来做官,他都拒绝了。
不是他不食人间烟火,是他不能为司马家服务。
他是曹家的女婿,如果他出来给司马昭当官,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他自己又怎么面对死去的曹髦?
所以,他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非暴力不合作。
司马昭派人来请他,他打铁,不理。司马昭让山涛去劝他,他写《与山巨源绝交书》,公开宣布与好友绝交,其实也是向司马昭宣示:我不可能为你所用。
这份决绝,让他在士林中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但也让他离死亡越来越近。
三、钟会:一个小人的报复
嵇康的死,绕不开一个人——钟会。
钟会是太傅钟繇的儿子,出身名门,少年得志,才华横溢。但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年轻的时候,钟会写了一本书,想请嵇康点评。他抱着书稿去拜访嵇康,走到嵇康家门口,看到嵇康正在院子里打铁,向秀在旁边拉风箱。
嵇康看了钟会一眼,没理他,继续打铁。
钟会站在门口,从中午站到傍晚。嵇康始终没有抬头。
钟会转身要走。这时嵇康终于开口了:“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冷笑着回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这个仇,钟会记了一辈子。
后来钟会受到司马昭的宠信,成为司马昭的心腹。他等到了报复的机会。
嵇康的朋友吕安被哥哥吕巽诬告“不孝”,下狱。嵇康为吕安作证,牵连入狱。钟会对司马昭说:“嵇康是卧龙,不能让他起来。您想治理天下,这样的人不能留。而且他曾经想帮毌丘俭造反,言论放荡,害时乱教,不如趁这个机会除掉他。”
司马昭听了,点了点头。
三千太学生求情,没有用。
《广陵散》的绝响,没有用。
嵇康必须死。
四、为什么非杀不可?
嵇康不过是一个隐居山林的文人,既不掌兵,也不参政。司马昭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嵇康代表的,是一种司马昭无法控制的力量——舆论。
嵇康活着,就是一面旗帜。他以“曹家女婿”的身份拒绝出仕,本身就是对司马昭政权的否定。他在太学生中的影响力,比十个将军还大。如果他振臂一呼,那些对司马家族不满的士族子弟、太学生,随时可能变成反司马的力量。
司马昭不怕刀兵。毌丘俭、诸葛诞手握十万大军,他都敢打。但他怕人心。
嵇康活着,人心就不在他这边。
所以嵇康必须死。
从另一个角度看,嵇康之死也是司马昭向士族发出的一个信号:你们要么为我所用,要么像嵇康一样。没有第三条路。
这个信号,所有人都收到了。
阮籍收到了。他从此更加沉默,只喝酒,不谈政治。司马昭要跟他结亲家,他大醉了六十天,让媒人无从开口。他不拒绝,也不答应,用酒精把自己裹了起来。
山涛收到了。他接受了司马昭的征召,出来做官,最后做到了司徒。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向秀收到了。嵇康死后,向秀被迫到洛阳应召。司马昭问他:“你不是有隐士之志吗?怎么来了?”向秀说:“像巢父、许由那样的隐士,不懂尧的恩德,不值得羡慕。”司马昭听了,满意地笑了。
嵇康的血,换来了其他人的顺从。
五、隐士的预言:才多识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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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系列文章由之前的细品《资治通鉴》的魏晋南北朝部分改写而成,没改写的部分也可以在本公号里面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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