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县城里最有名的"聚贤楼"二楼包厢,圆桌摆了两桌。一桌坐的是长辈和"有头有脸"的亲戚,另一桌靠墙角,矮了半截——那是小孩桌。
我爸坐在小孩桌旁,面前是一盘炸花生米和半碗紫菜蛋花汤。
他今年五十一,在县农机站干了二十八年,从技术员熬到副站长,再没上去过。不是没能力,是他这人太轴。上面让把报废农机当新机登记,他不干,直接写了份情况说明递给站长。站长把他骂了一顿,年底考核给他打了个"基本合格"。
从那以后,他在站里就再没翻过身。
我二叔周建业,今天升了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分管农机和农田建设。升职宴摆在聚贤楼,请了家里一帮亲戚。我爸接到通知的时候还在修一台拖拉机,手上的油污没擦干净就骑着电动车来了。
进门的时候,二叔的秘书小刘在门口迎客。看见我爸,小刘愣了一下。
"二……二哥来了?"
"建业在哪个包厢?"
小刘往二楼努了努嘴。"二楼东头'如意厅'。不过……二哥,那边坐的都是县里各局的领导,还有咱家几个长辈。你……"
"我知道了。"
我爸上楼,推开门。如意厅里热气腾腾,圆桌旁坐了十四五个人。我奶坐在主位旁边,二叔坐在主位,旁边是县畜牧站站长老郑、县水利局的小王副局长、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干部。桌上已经上了凉菜,酒杯倒满了白酒。
我爸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看到自己的名字。桌上每个座位前都放了一张折叠的纸条,写着人名。
"哥,你来啦!"二叔看见他,笑着招手。"快,坐这边——"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张矮桌。桌上已经坐了三个孩子:我姐家的儿子浩浩,十岁;我堂弟周磊,二叔的儿子,十六岁;还有我表妹的女儿,八岁。
"那是我儿子磊磊坐的。"二叔说,"你坐磊磊旁边就行。小孩桌热闹,你平时跟孩子接触少,正好说说话。"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我奶在旁边打圆场:"老二啊,你哥坐小孩桌算怎么回事?你哥也是单位上的干部……"
"妈,你不懂。"二叔笑着摆手,"今天来的都是县里的领导,桌上位置有限。哥他那个农机站副站长,级别不够坐这桌。再说了,哥这人老实,不爱应酬,坐小孩桌清静。"
我爸没说话。他看了看那张矮桌,又看了看圆桌旁那些"领导"们——有些人他认识,有些人不认识,但所有人都低着头喝茶或者剥花生,没人看他。
他走过去,在矮桌旁坐下。
浩浩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舅舅,你坐这儿啊?"
"嗯,舅舅坐这儿。"我爸说,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
我是在半小时之后到的。我刚从省城开车回来,在高速上堵了一个多小时。到聚贤楼门口的时候,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爸已经上去了。你直接去二楼如意厅。"
我推开包厢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个画面:我爸坐在矮桌旁,面前是三个孩子,桌上除了花生米和蛋花汤,什么都没有。圆桌那边觥筹交错,二叔正举杯跟畜牧站老郑碰杯,满脸红光。
"叔,恭喜升职。"我站在门口说。
二叔转过头,看见我,笑容淡了一瞬,又迅速堆起来。
"哎哟,小舟来了!快快快,坐这边——"
他又指了指小孩桌。"你坐你爸旁边。你们父子俩好久没见了,正好聊聊。"
包厢里有人笑了起来。不是嘲笑,是那种带着点轻蔑的、看热闹的笑。
我走过去,没有坐。我站在矮桌旁边,看着圆桌。
"二叔,小孩桌坐得下吗?我爸一个人坐这儿,是不是不太合适?"
"小舟,你不懂。"二叔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为你爸好"的意味。"今天来的都是县里的领导,你爸坐这桌,说话接不上,反而尴尬。小孩桌多好,想吃啥吃啥,没人管。"
"是吗?"我笑了笑。"那二叔你坐小孩桌试试?看看是没人管,还是没人理。"
包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二叔的脸色沉了下来。"小舟,你什么意思?今天是我升职的好日子,你别在这儿找不痛快。"
"我没找不痛快。我就是觉得,我爸是你亲哥,你升职了,他来祝贺你,你让他坐小孩桌——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
"别人怎么看我?"二叔冷笑,"别人只会说我周建业公私分明,不因为是我哥就搞特殊化。你以为坐这桌容易?今天县里好几个局的领导都在,我安排谁不安排谁都有讲究。你爸那个级别,坐这桌——不合适。"
"我爸什么级别,你心里清楚。"我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在农机站二十八年,经手的设备没有一台出过安全事故。他不会来事儿,不会拍马屁,但活儿没得挑。你今天让他坐小孩桌,不是'公私分明',是打他的脸。"
我爸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舟,算了,坐吧。"
我没坐。
我端起桌上那瓶还没开的白酒——是二叔准备放在圆桌上的,不知道谁随手放在了矮桌旁边。我拧开瓶盖,倒了一杯。
然后我端着那杯酒,走到圆桌旁,站在二叔旁边。
"二叔,我敬你一杯。恭喜升副局长。"
二叔看着我手里的酒杯,表情复杂。他大概以为我会把酒泼他脸上,或者摔杯子走人。但我说的是"恭喜"。
"小舟,你——"
"不过在喝这杯酒之前,我想跟各位领导说件事。"我环视了一圈圆桌旁的人。"听说省里下周要来巡视组,巡视县农业农村局。不知道各位听说了没有?"
包厢里安静得连筷子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二叔的脸色"唰"一下变了。
畜牧站老郑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的猪耳朵掉回了盘子里。
水利局小王副局长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表情凝固。
我继续说:"我爸在农机站二十八年,经手的每一份档案、每一笔设备采购记录,都清清楚楚。如果巡视组要查农机补贴这块——我爸那儿,随时可以配合。"
说完,我把那杯酒放在二叔面前,没有喝,转身走向门口。
"小舟!"我爸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回头。"爸,走吧。回家吃饭。"
我爸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着我往外走。
经过二叔身边的时候,二叔忽然站了起来。
"站住。"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小舟,你今天来,就是来给我难堪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
"二叔,我来给你祝贺,是你不让我坐。我爸来给你祝贺,是你让他坐小孩桌。你说我难堪你——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让你亲哥坐小孩桌的时候,难不难堪?"
二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爸拉了拉我的胳膊。"走吧。"
我们走出包厢,下了楼,出了聚贤楼。
外面冷风一吹,我爸打了个哆嗦。我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
"爸,对不起。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面……"
"你做得对。"我爸打断我,声音有点哑。"我坐小孩桌,不是因为我级别低,是因为你二叔觉得我丢他人。你今天把这话说出来,我心里反而舒服了。"
我看着我爸。他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他这辈子没求过人,没巴结过谁,在单位上被人排挤,在家里被亲弟弟看不起,但他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
"爸,咱回家。妈炖了排骨,还热着呢。"
"嗯。"
我们上了车。发动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见聚贤楼二楼如意厅的窗户。窗帘拉上了,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那桌酒,二叔肯定喝不痛快了。
我爸叫周建国,比我二叔周建业大六岁。我爷走得早,我奶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我爸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进了县农机站当临时工,后来转了正。二叔考上了省城的农业大学,毕业后分到县农业局,从科员做起,一步步熬到了副局长。
按理说,兄弟俩一个在站里,一个在局里,都是"系统内"的人,应该互相照应。但实际上,我爸和二叔的关系,从我记事起就不好。
小时候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是因为钱。
我爷去世前留了两万块钱,存在我奶名下。我爸说那钱应该留给我奶养老,二叔说那钱应该拿出来供他上大学。最后二叔拿走了那笔钱,我爸没再提。但我奶后来跟我说,我爸为此三个月没跟二叔说话。
再后来,二叔工作后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要彩礼八万。二叔拿不出来,又来找我爸。我爸那时候刚结婚,手头也不宽裕,但还是借给了他三万——是我妈的嫁妆钱。
二叔结婚那天,我爸在婚礼上忙前忙后,累得满头大汗。二叔没说一个"谢"字。
这些事我爸从来没跟我讲过。是我妈断断续续告诉我的。我问我爸为什么不说,我爸说:"说这些干什么?他是我弟,帮他是应该的。"
"那他升了副局长,让你坐小孩桌,也是应该的?"
我爸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他现在……怕我。"
我愣住了。
"他怕什么?"
"怕我戳他的短。"我爸看着天花板,眼神飘得很远。"他在局里有些事……做得不太干净。我虽然不在局里,但农机站归他管,我经手的东西他心里有数。他让我坐小孩桌,不是看不起我,是怕我坐大桌——怕我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果然炖了排骨。我爸喝了两杯白酒,话比平时多了一点。
"小舟,你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个巡视组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我说,"省里下周确实要来巡视组,巡视农业农村系统。消息还没正式公布,但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我爸点点头,没再问。
我妈在旁边说:"你二叔那边,会不会因为你今天说的话,对你爸不利?"
"他不敢。"我说,"他要是敢动我爸,我明天就去省巡视组驻地门口等着。"
我妈白了我一眼。"你少说两句。你二叔再不对,也是你亲叔。"
"亲叔也不能欺负人。"
我爸摆摆手。"行了,吃饭。"
第二天一早,我爸照常去农机站上班。他骑着那辆旧电动车,七点四十准时出门。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心里五味杂陈。
我在省城一家媒体做调查记者,跑时政和反腐口。省里巡视组下周进驻县里的消息,是我从省纪委一个朋友那里听到的。这次巡视的重点领域之一就是农业农村系统,尤其是农机补贴和农田建设项目。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不是因为我特意去查二叔,而是因为我的工作。我之前写过几篇关于农机补贴资金被套取的调查报道,省纪委的人看到后找我聊过几次。这次巡视组来,我本来只是打算回县城陪我爸妈过年,顺便看看有没有可以跟进的线索。
但我没想到,二叔的升职宴会成为一切的导火索。
升职宴后的第三天,二叔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舟,今天晚上有空吗?来二叔家吃个饭。"
"二叔,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你婶子做了几个菜,咱爷俩聊聊。"
我犹豫了一下。"好。"
晚上七点,我到了二叔家。二叔住在县农业局家属院,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装修得不错。二婶在厨房忙活,表弟周磊在客厅打游戏。
"小舟来了,坐。"二叔指了指沙发。"喝茶还是喝饮料?"
"不用,二叔,你说吧。什么事?"
二叔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端了一杯,坐在对面。
"小舟,你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那个巡视组的事,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二叔,你是副局长,你问我?"
二叔被噎了一下。"我就是……确认一下。你那天说得那么肯定,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的不比你少。"我看着他,"二叔,你今天叫我过来,到底想说什么?"
二叔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小舟,你爸的事……我那天确实处理得不太好。但你也知道,那天来的都是领导,我得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二叔,你升副局长,你哥来祝贺你。你让他坐小孩桌,叫'顾全大局'。那我问你——你升职之前,在农业局管过农机补贴项目审批吗?"
二叔的脸色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我听说去年全县农机补贴资金是两千八百万,实际到农户手上的大概只有六成左右。剩下四成去哪儿了?"
二叔猛地站起来。"小舟!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调查我?"
"二叔,你别激动。"我坐着没动。"我不是在调查你,我是在问你。你是我亲叔,我要是真想查你,不会坐在这儿跟你喝茶。"
二叔喘着粗气,盯着看了我十几秒,然后慢慢坐了回去。
"小舟,你听二叔一句。你在外面做记者,我不管你查什么。但别碰县里的事。这潭水深,你把握不住。"
"水深不深,我跳进去才知道。"我站起来。"二叔,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想告诉你——我爸在农机站二十八年,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你如果觉得他坐小孩桌能保你平安,那你太看得起那张矮桌了。"
说完,我走了。
二叔没有追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县城里暗流涌动。巡视组要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各个单位都在忙着"准备材料"。我爸说,农机站站长这两天一直在催大家把档案补齐,有些明显有问题的记录,在"重新整理"。
我爸没参与。他照常上班,照常修他的拖拉机,照常在下班后骑电动车回家。
"爸,你不怕他们把你卷进去?"
"我怕什么?我经手的东西都在档案室,谁也改不了。"
"万一他们逼你签字呢?"
我爸看了我一眼。"小舟,你爸在农机站二十八年,唯一学会的本事就是——不该签的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签。"
我放心了。
巡视组正式进驻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八。省里来了五个人,带队的是省农业农村厅的一位副巡视员,姓韩。进驻动员会开完之后,巡视组在县农业局设了信访接待点,同时公布了举报电话和邮箱。
消息公布的当天下午,我爸接到了二叔的电话。
"哥,你下午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爸去了。
二叔的办公室在农业局三楼,朝南,阳光很好。我爸进去的时候,二叔正在看一份文件,头都没抬。
"坐。"
我爸坐下。
"哥,巡视组来了。有些事……我想跟你通个气。"
"什么事?"
"去年农机补贴那块,有几个项目……手续不太全。你站里经手的那部分,能不能帮我补一下?"
我爸看着二叔,没说话。
"哥,我不是让你干违法的事。就是……把验收记录补完整。你是最了解情况的,你补出来的东西,巡视组看了也不会有问题。"
"建业。"我爸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二叔",是名字。"你让我补验收记录,那原来的记录是什么?"
二叔沉默了。
"原来的记录,跟实际不符,对吧?"
"哥,你别问那么细。"
"那我做不到。"
二叔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我爸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
"哥,你帮帮我。就这一次。巡视组查出来,我这个副局长就完了。磊磊明年高考,他妈身体又不好……"
"建业,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想过磊磊吗?想过你嫂子吗?"
二叔的眼眶红了。
"哥,我错了。我当初不该让你坐小孩桌……我那天就是……就是怕你坐大桌,万一有人问你什么,你说了不该说的……"
"所以你不是看不起我。你是怕我。"
"……是。"
我爸站起来。
"建业,你听哥一句。现在去巡视组说清楚,把问题交代了,争取从轻。补记录是没用的,巡视组的人不是傻子。你越补,漏洞越多。"
"哥……"
"我走了。"
我爸走出农业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骑上电动车,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他没有回家,去了聚贤楼。
不是去吃饭,是去找人。
他在聚贤楼一楼大厅里找到了二叔的秘书小刘。小刘正在跟几个朋友吃饭,看见我爸,有点意外。
"二哥?你找我有事?"
"小刘,二叔让你补的那些记录,你补了吗?"
小刘的脸色变了变。"二哥,你……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问你,补了吗?"
"还没……他说让我明天弄。"
"明天别弄了。"我爸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小刘,你还年轻,别跟着他往火坑里跳。那些记录,你补了就是伪造证据,巡视组查出来,你也有责任。"
小刘低下头,手里的筷子攥得发白。
"二哥,我……我其实也不想补。但他是我领导,我……"
"你去跟他说,你不补。如果他为难你,让他来找我。"
小刘抬起头,看着我爸。他眼圈红了。
"二哥,谢谢你。"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巡视组开始个别谈话。二叔是第一批被谈话的人之一。
谈话持续了两个半小时。出来之后,二叔的脸色灰白。
当天下午,巡视组找了我爸。谈话地点在农业局二楼的小会议室,两个巡视组成员,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周师傅,你好。我们看了农机站近三年的工作档案,你经手的部分记录非常详细,设备编号、验收日期、使用人签字,都有。但有些项目,比如2023年第三季度的那批收割机补贴,你站里的记录跟局里的汇总表对不上。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爸想了想。"2023年第三季度那批收割机,一共十二台,补贴标准是每台三万六。站里验收的时候,我发现其中四台的发动机编号跟出厂合格证不一致,就打了个问号,没有签字确认。后来局里那边直接批了,没经过站里复核。"
"这四台收割机,实际到农户手上了吗?"
"没有。我后来去村里看过,那四台根本不存在。农户说,他们只签了个字,机器没见过。"
巡视组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周师傅,你当时为什么没上报?"
"我上报了。我给站长打了报告,站长说'局里已经批了,你别管了'。我又给局里打了个报告,没人回。"
"报告还在吗?"
"在。我留了一份复印件在家。"
"好的,谢谢周师傅。如果我们需要,可以联系你吗?"
"随时。"
谈话结束后,我爸回到家,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复印纸。那是他三年前写的报告,关于那四台"幽灵收割机"的。
他当时复印了一份自己留底,没想到三年后真的用上了。
大年三十。县城里鞭炮声此起彼伏。我爸在厨房帮我妈包饺子,我在客厅看电视。
手机响了,是二婶打来的。
"小舟,你二叔……他昨晚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关机。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心里一沉。
"婶子,你别急。我打个电话问问。"
我拨了二叔的手机,关机。
我又拨了二叔秘书小刘的电话。小刘接了,声音慌张。
"小舟哥,周局……周局今天没来上班。早上巡视组的人去他办公室找他,没找到。局里的人都在找他。"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爸,二叔不见了。"
我爸手里的饺子皮停在了半空。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二婶说他没回去。"
我爸放下饺子皮,洗了把手,走到阳台上。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站了很久。
"爸,要不要报警?"
"先别。"我爸转过身。"他应该没跑远。他这人……胆子小。他要是真想跑,昨天巡视组谈完话就该走了。他没走,说明他还在犹豫。"
"那他去哪儿了?"
"老地方。"
我爸说的"老地方",是县城东郊的一个钓鱼塘。二叔年轻的时候喜欢钓鱼,每个周末都去。后来当了副局长,忙了,去得少了,但偶尔还会一个人开车去坐半天。
我和我爸开车到鱼塘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鱼塘边停着二叔的那辆黑色帕萨特,他一个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的水面波澜不惊。
"爸。"我站在车边叫他。
二叔回头。他的脸比昨天更灰了,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哥……你也来了。"
我爸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建业,钓鱼呢?"
"……嗯。"
"有口吗?"
"没有。今天鱼不开口。"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二叔。二叔接过来,我爸帮他点上。
"建业,巡视组找你谈完话,你心里应该有数了。躲是躲不掉的。"
二叔抽了一口烟,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哥,我完了。"
"没完。现在去说清楚,还来得及。"
"我贪了……四十多万。"二叔的声音在颤抖。"农机补贴那块,我让经销商多报了数量,差价返给我。还有农田建设那边的土方工程,我让施工方虚报了工程量,拿了回扣。一共……四十七万八千。"
我站在后面,没有靠近。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
"建业,你把这些钱退回去,去巡视组主动交代。争取从轻处理。"
"哥,我坐牢了,磊磊怎么办?你嫂子怎么办?"
"磊磊有我。你嫂子……她要是真对你好,会等你出来。要是不等你,你坐牢也拦不住她。"
二叔哭得更厉害了。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建业,我在这等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不管你去不去,我都走。你自己想清楚。"
我爸走到车边,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
我走过去陪他。
"爸,你今天……对他挺好的。"
"他是我弟。"我爸说,"再怎么不对,也是我弟。"
一个小时后,二叔把鱼竿收起来,站起来。
"哥,我跟你去。"
正月初三,县纪委监委发布通报: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周建业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主动投案,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通报出来的那天,我爸坐在沙发上,看了三遍。
"爸,你不难过?"
"难过。"我爸说,"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他终于不用再躲了。"
正月初五,我回省城上班。走之前,我去了趟二叔家,把二婶叫出来聊了一会儿。
"婶子,二叔的事出来了,你有什么打算?"
二婶瘦了一圈,眼睛肿着。"我还能有什么打算?等他吧。他这辈子就这点出息,我嫁给他的时候就知道。他犯错了,我陪他扛。"
我点点头。"磊磊那边,我爸说让他先来我们家住一段时间,等开学了再回去。"
"好。谢谢你爸。"
我回到省城后,写了一篇报道。不是关于二叔的——我不可能写自己亲叔叔的事。我写的是农机补贴监管体系的漏洞,以及基层农机站工作人员在监督链条中的尴尬处境。文章发表后,省农业农村厅回应说将进一步完善农机补贴的验收和复核机制。
二叔的案子后来判了。退赃、认罪认罚,判了三年,缓刑四年。
他出来的那天,我爸去接的他。
二叔走出看守所大门,看见我爸,低着头不敢看。
"哥……"
"走吧,回家。你妈想你了。"
我奶今年八十七了,住在养老院。二叔进去之后,我爸每周都去看她。我奶耳朵不太好,一直不知道二叔的事,我爸也没告诉她。
"你弟工作忙,在外地出差呢。"我爸每次都这么说。
我奶点点头。"忙好,忙好。"
我有时候想,我爸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可能不是修拖拉机,而是——在所有人都在演戏的时候,他选择做一个真实的人。
升职宴那天,他坐了小孩桌。但他没有哭闹,没有翻脸,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吃了一碗紫菜蛋花汤。
那碗汤,比圆桌上任何一道山珍海味,都更有味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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