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38岁空降老家当市委书记,同学聚餐上体委说市委书记是他小叔,我笑了,市首富来敬酒,看清我后却惊呼:您来啦
第1章
“咱们平川的老百姓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你们比我清楚。还差多少,心里没数?”
包厢里一圈人隔着火锅蒸腾的热气,全愣住。三十八岁的李宗文坐在主位旁边,刚接到调令第三天,今天是同学给他摆的接风宴,说是“地方官员回老家,必须接地气”,结果饭还没吃几口,就被同桌这位横着来的老同学堵了嘴。
张野是平川市体委的,端着杯站起来已经三回了,第一回敬“老同学衣锦还乡”,第二回敬“地方干部为家乡建设添砖加瓦”,这第三回,他把酒盅搁桌上,拍了拍李宗文肩膀。
“宗文,别怪哥哥说话直。你在省里这些年当什么处长、副局长的,回来挂个市领导助理,听着是好听,但平川这地方不比省城,水深着呢。要真想干实事,你得有路子。我在体委混了十几年,别的没有,人脉是真有。你叫我一声哥,改天带你认识几个真能说得上话的人。”
李宗文把筷子搁下,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目光从容地从张野脸上滑过去。
“体委的活儿忙吗?”
“忙啊,怎么不忙。”张野顺势又拎起酒瓶,“但再忙,你回来的事我也得张罗。对了,你住哪儿安顿的?市委那边安排宿舍了没?要是还没安排,我让我小叔给你打个电话。”
满桌人安静了半秒。
坐对面的陈志强是李宗文高中同桌,目前在平川最大的民营建筑公司当副总,他夹了块毛肚没往嘴里送,筷尖悬在锅沿上方,抬眼看了张野一眼。
“你小叔?”有人问。
张野把杯底往桌面一磕,声音洪亮得像是说给全火锅城听的。
“我亲小叔,张启民。刚调来平川市当市委书记,才一个多月。你们没看新闻?我之前说了半年了,说我小叔要来,你们都不信。现在信了吧。”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李宗文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没散。
“你小叔是张启民?”
“那还能有假?”张野拉开椅子坐回自己位置,顺手把西装外套搭椅背上,“他来了以后,平川市体育中心那个项目,体委这边就是我们主导。宗文你回来得正好,搞城建、搞民生,哪个离得开体育口的支持?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找我,我能跟我小叔递上话。”
正说着,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这人四十出头,身材精瘦,短发梳得整齐,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铂金素圈。他一手扶着门把手,目光在桌上一扫。
包厢里所有人都认出了他。
周平江。平川市首富。做地产起家,后来搞商业综合体、酒店、物流,市里几大标志性建筑都跟他有关。上个月才捐了八千万给市一中建新校区,电视台滚动播了一星期。
包厢里三张桌子,坐了小三十号人,大部分是李宗文的初中、高中同学,也有几个从外县专程赶来的。大家吃饭前还说,不知道周平江今晚在隔壁请客,要是知道,怎么也得过去敬杯酒。
但现在周平江自己过来了。
“周总。”陈志强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您怎么过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张野也站起来了,脸上那点微醺的红色还没褪,他整了整衬衫领子,朝周平江伸出手。
“周总,张野,体委的。我小叔张启民——上回在全市企业家座谈会上跟您聊过体育中心那块地的事,您还有印象吧?”
周平江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手没伸。
他径直绕过张野,往桌子里面走。包厢不大,摆了两桌,中间留了条过道,周平江从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李宗文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菊花茶。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转过去看门口,只是把茶杯盖子揭开,又合上了。
周平江走到他面前。
整个包厢里三十来号人,所有的目光都钉在那个方向。张野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陈志强手里的筷子终于夹不住那块毛肚,“啪嗒”掉进了红油锅里,溅起几点汤在桌布上。
周平江站定了。
他微微弓了一下腰,像个晚辈见长辈似的,把那个弧度压得极低。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突然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每个字都砸得响。
“您来啦。”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跟着一起躬了身。
李宗文这才抬起头。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朝周平江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冷不热,像三月里还没化尽的霜。
“周总,好久不见。”
周平江直起身,喉结上下滚了一遭,他回头看了一眼张野的方向,又转回来。
“我不知道您今晚在这儿吃饭。我要是知道……”
“吃个饭而已。”李宗文打断他,“你那边客人还没散吧?先回去。”
周平江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又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
“明天我去办公室看您。”
包厢门重新关上。
火锅还在滚,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在空气里一层层翻上来。张野的手垂下去了,他站在桌边,脸上那层微醺的颜色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剩下的是纸一样的白。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志强把筷子捞起来搁在碗沿上,转头看了张野一眼。
“野子,”他说,“你小叔全名叫什么来着?”
张野没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李宗文的方向,后者正在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吃得很慢,表情很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包厢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低声问旁边“周总跟他认识啊”,旁边的人摇头,眼睛还盯着李宗文的背影。
李宗文把最后一颗花生米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身高一米八出头,站起来的时候肩膀的宽度把那扇窗户挡掉了一半。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
经过张野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你小叔的事,”他说,“明天你当面问他,看他认不认你这个侄子。”
他推开门,走廊里吹进来一阵凉风,裹着隔壁包间的划拳声和碰杯声。
李宗文走出去三米,身后包厢里炸开了锅。有人“卧槽”了一声,有人拍桌子,有人喊着“宗文”“宗文你等等”。
他头也没回。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市委组织部发来的短信。
“李宗文同志,明日上午九时,市委小会议室,全市副处级以上干部会议,请准时参加。会上将宣读您的任职决定。”
他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兜。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看见他,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李书记。”
他点了下头,走进电梯。
门合上的瞬间,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张启民今天下午签了体育中心那块地的批文,受让方写的是周平江的江平集团。你知道吗?”
李宗文看着屏幕上的字,电梯正在下行,指示灯从四楼跳到三楼。
“叮。”
门开了,一楼大堂的灯光涌进来,金碧辉煌。
他没有回那条短信,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第2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李宗文到市委大院的时候,门卫岗亭里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他的车,又看了一眼他的车牌,犹豫了两秒,栏杆升了起来。
他没停车,顺着主路开到小楼前,熄火,下车。台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端着保温杯,一个在打电话,看见他同时噤声。端保温杯的那个往前迎了两步,笑着说:“李书记,组织部刘部长已经到了,在二楼小会议室。”
李宗文点了下头,没寒暄,直接上了楼。
会议室不大,坐了三十来号人,椅子摆了两排,后面还有站着的。几个副市长坐在前排,中间空了一个位置,旁边是市委副书记赵成国。赵成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无框眼镜,正低头看材料。李宗文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下头,目光跟李宗文撞了一下,又落回纸面上。
李宗文走到中间那个空位坐下。椅子是实木的,坐垫薄,他坐下去的时候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桌面上摆着他的名牌:李宗文——平川市委常委、副书记、代市长。
桌上还摆着另一份文件,封面朝上,几个铅印大字:关于平川市体育中心建设项目地块使用权转让的批复。日期是昨天,签批人一栏写着张启民的名字。
李宗文把文件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九点整,会议室门从外面推开,一个穿藏青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形微胖,面色红润,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走到主持位站定,把包放下,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张启民。
“人到齐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吧。今天这个会,主要两件事。第一,宣读省委关于李宗文同志的任职决定。第二,研究体育中心项目推进有关工作。组织部刘部长,你先来。”
刘部长站起来念文件,省委决定任命李宗文为平川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平川市人民政府市长候选人。念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礼节性的掌声。赵成国鼓掌的时候手掌贴得很平,声音不大,节奏不快不慢。
李宗文站起来微微欠了下身,没说话。
张启民接着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些许,带着那种在会议上特有的抑扬顿挫:“体育中心项目是全市重点民生工程,规模大、投入高、涉及面广,前期我们已经做了大量工作。地块已经批复,下一步就是动工。我强调一下,这个项目不管谁来具体执行,都要按照市委既定的方向去走,不能因为换了人就换了路数。”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会议桌,在李宗文脸上停了一瞬。
赵成国这时候侧过身,把面前的一份台账推到李宗文手边,低声说:“项目前期资料都在这里,地块去年评估过一次,体委那边主张扩建室外场馆,财政局觉得预算太高,一直压着。你刚来,不用急着表态。”
李宗文把台账接过来,翻到第一页。受让方确实写着江平集团,法人代表周平江,注册资金两个亿,底下附了土地评估报告,编号、日期、评估机构一应俱全。
他合上台账,抬头看着张启民。
“张书记,我提个问题。”
会议室安静下来。张启民正把保温杯拧开喝水,杯盖旋到一半停住了,他看过来,面色如常。
“你说。”
“体育中心那块地,”李宗文说,“去年底评估的价格是每亩七十八万,今年三月重新评估了一次,变成每亩六十二万。差了将近百分之二十。这个调价依据是什么?”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坐在后排的市财政局副局长刘向东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又划掉了。
张启民把保温杯盖拧紧,放回桌上。
“当时那块地评估的时候,市里正在重新调整基准地价。新标准还没出来,旧标准又不符合实际情况,所以重新评估是常规操作。怎么,李市长觉得有问题?”
“不敢说有问题。”李宗文把手搭在台账封皮上,语气平得像一面湖,“我就是问问,调整前和调整后的评估报告,我能不能调出来看一看。”
“当然可以。”张启民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刘向东,你把材料准备一份,下午送到李市长办公室。”
刘向东点头说好。
会议又开了四十分钟,散了。李宗文回到自己办公室——二楼东侧那间,窗子朝南,能看到大院门口那两棵老银杏。秘书叫孙睿,三十出头,从市府办调过来的,帮他泡了杯茶,又抱了一摞文件放桌上。
“李市长,这些是最近需要您签字的。另外刚才有个电话找您,没说名字,就问您有没有时间,说下午想过来看看。”
“谁?”
“他说您认识。姓周。”
李宗文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面上的叶子:“告诉他下午三点来。”
孙睿出去了。李宗文坐在办公桌后面翻那摞文件,翻到第三份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昨夜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后面又跟了一条。
“今天会上问了吗?地价的事。我劝你赶紧查,批文虽然签了,但正式移交手续还没走完。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宗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号码归属地显示平川本地,没有存过联系人。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翻文件。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碰到了陈志强。后者不是来办事的,是在市建委门口等着堵人,看见李宗文端着盘子过来,他拎着两盒饭跟到了角落那桌。
“宗文,昨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张野那人你也知道,爱吹,吹到他自己都快信了。”
李宗文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他没吹。”
陈志强愣住。
“张启民确实是他亲小叔。张野母亲姓张,跟张启民是亲姐弟。”
陈志强筷子停在半空:“那你昨晚……”
“我昨晚说的是让他当面问。”李宗文把饭咽下去,擦了擦嘴,“张启民认不认他,是另一回事。”
陈志强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那你知不知道,张启民来平川之前,在邻市当副市长的时候,因为一块地的事被人实名举报过。后来查了半年,不了了之。调来平川才两个月。”
“知道。”
“那你还……”
“吃饭。”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周平江准时到了。没带人,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在办公室门口敲门的时候微微弯着腰。
李宗文说进来。
周平江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沙发上,坐姿很端正,膝盖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
“李书记,昨天晚上的事,我不知道张野跟您……”
“跟同学吃饭而已,不用解释。”
周平江沉默了一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东西,放在茶几面上推过去。是一份土地使用权的放弃声明,上面已经签了他的名字,盖了江平集团的公章。
“这块地我本来也没想拿。三月份突然有人说评估价降了,问我要不要。我没多想就签了,后来发现事情不对。”
李宗文没有动那份声明:“你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我来是想跟您说,”周平江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张启民在邻市的那份举报材料,我手里有一份。纸质版。五十二页。”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刮起来,哗哗地响。
李宗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平江。
“那份材料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去年十一月。”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周平江没回答。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像是想确认什么似的。
“李书记,”他说,“我有个女儿,今年七岁,在省城读书。”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放弃声明。
“材料我明天让人送过来。声明您留着。那块地我不碰,但别人会不会碰,您自己盯着。”
门关上了。
李宗文还站在窗边。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两条短信。第一条是昨晚的,第二条是今天上午的。
他第一次回了消息。
“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一分钟,对方回了三个字。
“赵成国。”
第3章
李宗文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五秒。他把手机锁屏,塞回抽屉里,拉上抽屉的时候指节磕了一下金属拉手,发出闷响。
窗外银杏叶还在响。他在窗边站了站,转身坐回办公桌前,翻开上午刘向东送来的那份评估报告,从第一页开始逐字看。
第一份评估报告是去年十一月的,编制单位是省城一家甲级资质的地产评估公司,结论是每亩七十八万,附带详细的市场比价和周边地块成交案例。第二份是今年三月的,编制单位换了,是平川本地一家刚成立两年的小公司,注册资金才五十万,结论是每亩六十二万。
两份报告里都夹了一张地块的航拍图。李宗文把两张图并排摆在桌面上,视线从一块绿地上扫过。图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他注意到第二份报告的附件里有一页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潦草,写着“地块东侧高压线走廊需改迁,预计成本增加约一千二百万”。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文件夹。
孙睿敲门进来,说市建委的老赵来了,想汇报老旧小区改造的事。李宗文让人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抱着图纸和表格坐在对面沙发上,说了二十分钟,李宗文听完点了头,签了两个字,在文件边上写了一行批注:请财政局核准预算,原则上按方案推进。
人走了以后李宗文给刘向东打了个电话,说评估报告那份手写的补充说明想当面聊一下。刘向东在电话那头嗯了两声,答应半小时后过来。
结果来的不是刘向东。三点四十分,办公室门被敲响,进来的是一张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穿深蓝色夹克,进门之后先自报家门——陈海,市发改委副主任。
“刘局长临时有个会,让我过来跟您汇报一下那块地的情况。”
陈海坐在沙发上,手里的保温杯拧开又拧上,反复了好几次。李宗文没催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李市长,高压线改迁这个事,其实去年底就提过。”陈海终于开口,声音绷得很紧,“电力公司那边给的报价是一千五百万左右,按道理应该从项目总预算里走。但三月份重新评估的时候,这个费用被算进了地价折让里,相当于让受让方替政府承担了。”
李宗文的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谁提的方案?”
“项目协调会上定的。”陈海咽了口唾沫,“当时是张书记主持的,参会的还有体委、财政、国资、规划几个部门。体委那边主张压低地价吸引投资,财政说市里没钱给高压线改迁,就折中了一下。方案报上去,张书记签的字。”
“你当时参加了?”
“我负责记录。”陈海把手伸进夹克内兜,抽出一页折叠整齐的A4纸,站起来放在李宗文桌面上,“这是当时的会议纪要复印件。原版在档案室,但我这份,上面有体委张野的签名。”
李宗文低头看那页纸。会议时间是三月十一日,议题栏写着“体育中心地块出让方案调整”。与会人员里张野的名字排在最下面,手写签名“张野”两个字潦草但清晰。旁边还有财政、国资几个部门的签字,没有发改委。
“为什么没有发改委的签字?”
陈海的目光闪了一下:“那天我没列席。刘局长让我替他去,但我女儿在学校出了点事,我请了假。这张纸是后来刘局长让我补签的,我没签。”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李宗文把那页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他把纸折好夹进自己笔记本里。
“陈主任,这页复印件先放我这里。原件你确定在档案室?”
“我确定。”陈海站起来,保温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李市长,我……我今天来,就是想说一下这个事。别的没什么。”
他走到门口,又转身,迟疑了一下:“张野昨天在体委那边发了一通火。说他小叔不接他电话,在办公室骂了半下午,还说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搞他。您……您注意点。”
门关上了。
李宗文坐回椅子上,把笔记本翻开,在那页复印件旁边写了一行字——三月十一日,协调会,体委签字,电力改迁计入折让。
他掏出手机给赵成国发了条消息:档案室的东西,你能调出来吗?
对面隔了五分钟回了:明天上午,你办公室。
李宗文把手机放下,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过了几件事。周平江的放弃声明在抽屉里。张野在协调会上的签字在笔记本里。陈海今天来汇报的动机还不清楚,但能让他一个发改委副主任主动跑来跟新任市长私下碰头,要么是良心发现,要么是被人架到了火上。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六点半。
孙睿没下班,敲门进来说:“李市长,晚上有个招商局的接待餐,在江滨酒店,您去吗?”
“不去。”
“那我推了。”
孙睿出去的时候把门带得轻,但锁舌磕进门框的咔哒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李宗文起身穿外套,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灯已经亮了一半,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米白色风衣,手里拎着一摞文件盒。她看见李宗文,脚步骤然顿住。
“李市长。”她微微欠身,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李宗文点了下头,准备下楼。女人没有让开路,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盒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叫林薇,体委那边的工作人员。”她飞快地说,“我今天是想来找您的,但前台说您下午一直在会客,就没敢上去。这儿有几份材料,关于体育中心那块地去年第一次评估的时候,专家组的实地勘测记录,原始版本。您可能用得上。”
她把最上面那个文件盒递过来。李宗文接住,份量不重,里面应该是薄薄几页纸。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林薇抿了一下嘴唇。走廊顶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她的眼圈泛着一点红,但语调压得很稳。
“三月份重新评估的那天,我在现场。当初那根高压线的位置,他们量错了。实际需要改迁的距离比报告里写的短了将近四十米。如果按真实数据算,改迁费用不会超过六百万。他们多报了九百万,全部算进了地价折让。”
李宗文的手指收紧了文件盒的边缘。
“量错了?”
“专家组的人在现场量了三次,两次的数据都是对的。第三次出报告的时候被人改了。”林薇抬起头看着他,“改数据的人,我看见了。是张野。”
走廊里很安静。楼下有人在上楼,脚步声从一层一层传上来,越来越近。
李宗文看着林薇的眼睛。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那句话从胸腔里拽出来。
“因为他跟我说,我要是敢说出去,他就让我从体委滚蛋,而且让我老公在他们单位也待不下去。我老公在供电局。”
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拐角。李宗文侧过头,看见张野那张脸出现在楼梯平台下面,正往上走,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张野也看见了他。
他抬头的那一瞬间,笑容浮上脸,但笑容只浮到一半,因为他也看见了林薇。林薇站在李宗文身后半步的位置,文件盒已经递出去了,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张野脸上的笑僵住了。
“李市长,”他站在台阶上没动,“你跟我的人,聊什么呢?”
李宗文把文件盒夹在腋下,往前走了半步,挡在林薇面前。他比张野高出半个头,这个距离,两个人的视线几乎平齐。
“你体委的人,跟我汇报工作,有问题吗?”
张野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把烟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回左手。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他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干得像砂纸刮过木板,“就是挺巧的,我这个下属,平时在单位话都不怎么说。今天倒是挺能说。”
他侧过身,让出半条楼梯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市长,先走。我上楼拿个东西。”
李宗文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见张野在背后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林薇,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李宗文没有回头。他走出市委小楼大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赵成国的消息:明早九点,带一样东西给你看。注意安全。
李宗文站在台阶上,看着大院门口那两棵银杏在夜风里摇晃,路灯把叶子照成一种惨淡的黄绿色。他低头回了一个字。
好。
第4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李宗文到办公室的时候,赵成国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夹克,没戴那副无框眼镜,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封着,上面没写字。
“档案室的东西,我复印了核心部分。”赵成国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宗文,“原件我没动,还在原处。”
李宗文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三页纸,第一页是三月十一日协调会的完整版记录,跟陈海给的那份复印件不一样,这上面有发改委的列席签字栏,但签字栏是空的,底下一行手写的备注:该单位未派员参会。笔迹跟张野签名不是一个人,但墨水颜色一样。
第二页是去年十一月第一次评估的专家名单和实地勘测行程表,专家组一共六个人,勘测日期是十一月七日、八日两天。行程表背面贴了一张手写的勘测数据汇总,其中关于高压线改迁距离一栏写着“实测85米”。
李宗文翻开第三页。这是一份内部工作联系函,发件单位是体委,收件单位是市档案室,内容只有一句话:请将体育中心地块第一次评估相关原始勘测记录调至体委办公室,备查。落款日期是今年二月二十六日,盖章处是张野的私章。
档案室把原件调走了。所以后来三月份重新评估的时候,第一次勘测的原始记录在体委手里,张野想改随时能改。
李宗文把三页纸收进信封,抬头看赵成国的背影。
“你这份东西,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天下午。”赵成国转过来,靠在窗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那份工作联系函是档案室的老周偷偷塞给我的。他说张野二月调走文件之后一直没有还回来,他催过两次,第一次张野说用完了送回来,第二次直接没接电话。”
“老周为什么给你?”
赵成国沉默了一下。
“老周的女儿在财政局上班,去年被刘向东以‘机构调整’为由降了职,从科长变成了副科长。老周那天来找我喝茶,喝了半个小时,要走的时候把这张纸塞进了我口袋里。”
李宗文靠回椅背,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两条线开始往一个点上聚。张野调走原始勘测记录,林薇目击第三次数据被篡改,协调会上高压线改迁费用被灌进地价折让,签批人是张启民。所有链条从张野身上出发,最后都挂在张启民的名字底下。
但他还缺一个东西。签字现场的直接证据。
“协调会上那份折让方案,张启民签字的时候,旁边有没有其他人?”
赵成国摇了一下头:“协调会参会的几个部门负责人都签了,但张启民是会后单独签的字。会议纪要里写的是‘经与会部门讨论一致同意’,然后张启民做了批示。具体他签字的时候现场有没有人、是谁在场,纪要不记。”
“那谁可能知道?”
赵成国走到茶几前,拿起自己放在桌角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像是斟酌着什么。他把杯盖拧回去,声音低了半度。
“那天会后,体委有个内部加班。晚上九点多,有人看见张野一个人从书记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当时走廊里还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打扫,叫周秀兰,干了二十多年,谁都不爱搭理她,但她看得见的东西比谁都多。”
李宗文记下了这个名字。
赵成国看了看手表,站起来:“我今天上午还有个常委会,先走了。那三页纸你收好,原件还在档案室,但只要周平江那份举报材料没递上去之前,先别打草惊蛇。”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对了,林薇今天请假了,没去体委。”
门关上了。办公室又安静下来。李宗文坐在椅子上,把那三页纸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锁进办公桌最下面那个带密码的抽屉里。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了一个存了八年没打过的号码——平川供电局办公室。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你好,供电局办公室。”
“我找你们工程科的秦海。”
那边顿了一下:“秦工今天没来上班,他爱人打电话来请的假,说家里有点事。您是哪位?有事我可以转达。”
“不用了,我再联系他。”
李宗文挂掉电话。秦海——林薇的爱人,供电局工程科。昨晚张野在楼梯上对林薇说“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今天两个人都没上班。
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二十分钟后,李宗文的车停在平川供电局家属院门口。他没有进去,把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熄火,坐在驾驶座里看着三号楼二单元的单元门。
等了不到十分钟,单元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米白色风衣,低马尾——林薇。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像是准备去扔垃圾。她的脚步比昨晚慢了许多,走到垃圾桶旁边站了几秒,塑料袋没扔,攥在手里,抬起头往家属院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看见李宗文的车了。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槐树荫底下,车窗落着一条缝。
林薇攥紧手里的塑料袋,快步走了过来。她走到副驾驶旁边弯下腰,透过半开的车窗看着李宗文。
“李市长,您怎么来了?”
“秦海呢?”
林薇的嘴唇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单元门的方向,然后又转回来,声音压得很低:“昨晚十点多,张野给秦海打电话,说体委那边有个紧急项目,需要他今天去一趟。秦海说不舒服没去,张野在电话里骂了几句,最后说了一句——让他自己想清楚,单位里谁说了算。”
李宗文看着她手里的塑料袋。
“里面是什么?”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袋子,犹豫了一下,递进车窗。李宗文接过来翻开,里面是几张照片打印出来的A4纸,不太清晰,像是手机拍完之后打印的。照片里是一间办公室,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侧脸被台灯的光照着一半,桌上摊着一份文件。那人低头正往上签什么字。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镜头站着,穿一件深蓝色夹克,体型偏瘦,手里抱着文件夹。
李宗文认出了办公桌后面那个人。张启民。
旁边站着的那个人身形,他也认出来了。陈海。昨天刚来他办公室汇报高压线改迁问题的发改委副主任。
照片拍摄的角度很低,像是从门缝底下或者什么地方塞进去拍的。日期水印显示是三月十一日晚上九点十七分。
“这个照片哪来的?”
“周秀兰。”林薇的声音很轻,“保洁阿姨那天晚上拍下来的,拍了三张。她不敢给别人看,后来有一次我在体委值夜班,她把我拉到厕所,给我看了其中两张。她说第三张拍到脸的更清楚,但她怕惹事,没给我。但我把这两张翻拍下来了。昨晚我想了一整夜,我觉得我必须给您。”
李宗文把照片收进副驾驶的手套箱里,看着林薇。
“你请假,张野不会放过你的。”
林薇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小,手指微微发抖。
“我知道。但我老公今年五月份有个去省电力公司借调的名额,已经报了名,还没批。张野要是动了那根线,我们就彻底没出路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她把那个塑料袋攥在手里揉成一团,塞进了风衣口袋里,挺直了背。
“李市长,我今天是请假,明天会去上班。不管他让我干什么,我都不会走。那个借调名额,我和秦海商量过了,不要了。”
李宗文看着她站在车窗外,清晨的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光斑打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林薇,你放心。”
他只说了四个字。但林薇听懂了。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带着一股松了劲儿之后的颤。
李宗文发动车子,倒出槐树荫,掉头往市委方向开。开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响了,是孙睿打来的。
“李市长,张书记让您上午十点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想跟您单独谈谈体育中心项目的事。”
李宗文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九点四十七分。
“好。我马上到。”
他挂掉电话,十指握着方向盘。前面是个红灯,车子停在线后,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手套箱的方向。
中午十二点之前,张启民大概率还不知道林薇给了他什么东西。但陈海昨天来过他办公室的事,张启民应该已经知道了。照片里陈海站在张启民签字现场这件事,陈海昨天来的时候半个字没提。
李宗文松开刹车,车子重新动起来,朝市委大院的方向开去。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问题。陈海在昨天之前,知不知道周秀兰拍到了他站在签字现场的画面?他来汇报是主动来撇清关系,还是被人递了话、不得不来?如果是前者,他还撑得住;如果是后者,那背后递话的人又是谁?
他拿出手机给赵成国发了条消息:张启民找我了,关于项目的事。
赵成国回得很快:他急了。那块地的正式移交手续定在下午两点半,你只有三个半小时。
红灯转绿。李宗文把手机丢回副驾驶座,一脚油门踩下去,黑色帕萨特蹿过了十字路口。
第5章
九点五十八分,李宗文敲了敲张启民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开门走进去,看到张启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盘上摆着两杯刚沏好的茶,一杯在他自己手边,另一杯在桌子对面放着。
茶几上空无一物。张启民把谈话地点设在办公桌正对面,椅子摆得很正,正对着他的脸。陈设本身就在说话。
“坐。”张启民抬手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李宗文坐下来。茶杯里的水汽往上冒,铁观音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铺开。张启民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了。
“昨天下午发改委的陈海到你办公室去了?”
“是。”
“聊什么了?”
“聊体育中心项目高压线改迁的事。他说那块地的评估报告里改迁费用被算进了地价折让,想确认一下流程是不是合规。”
张启民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那你觉得呢?合规吗?”
“流程上,协调会大家讨论定了,您签了字,批文也下了,形式上看是合规的。但高压线改迁实际测距跟报告里的数据对不上,这一点我昨天才知道。”
张启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四秒。那双眼睛不大,眼皮有点浮,但瞳孔深处的东西很硬。
“陈海跟你说的?”
“他提供了一些信息。”
“他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李宗文端起自己那杯茶。水温刚好入口,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手指搭在杯沿上。
“他跟我说了那次协调会的参会情况。哪些人签了字,哪些人没签。还说到体委那边有人改了勘测数据。张书记,这些情况您知道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抽走了一部分。张启民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背。那节奏不紧不慢,像敲钟。
“李宗文,你刚来平川三天。底下的人跟你汇报什么,你听了,不急着做判断。但你也要知道,平川不是省城,这个地方的规矩跟上面不一样。有些事,你查得越细,越发现自己是个外人。”
“我是平川人。”李宗文说,“在这读了小学初中高中,十八岁考出去,二十年后回来。地方变了,人不全认识,但‘外人’这两个字用不到我头上。”
张启民沉默了两秒。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台历,然后伸手从右手边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顺着桌面推过来。
李宗文低头看。是一份干部任用审批表,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免冠照片,照片上的人三十出头,眉眼跟他有六分像。名字一栏写着“李宗文”,职务一栏写着“平川市人民政府代市长”。审批意见那一栏是空的,右下角盖着一个红章,年份是十五年前。
“你父亲李建国的审批表。当年他调任平川市副市长的时候,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副处长。”张启民的声音低下来,像压着一层砂砾,“这份表我保存了十五年。你父亲当年签批过一个项目,后来出了事,上面查了大半年,最后定性为程序瑕疵,没追究。但我当时看了那份材料,知道那个项目没问题。你父亲是被底下的人蒙蔽了。”
他顿了顿。
“你父亲后来提前退的休,五年没再被启用。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李宗文看着那张照片里父亲年轻的脸,手指没有碰那张纸。他想起那年他二十三岁,正在读研,父亲在家里接到一个电话之后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五年后他退休,再也没提过那件事。
“张书记,您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张启民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吱呀。
“我的意思是,平川这个项目,你查下去,受伤害的不一定是我。你父亲当年卷进那件事的时候,你在外地读书,很多细节你不知道。你想知道的话,我办公室随时开门。”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宗文。
“下午两点半那块地正式移交。如果你觉得事情有问题,你可以在移交之前叫停。你是代市长,有这个权限。但你要想清楚,叫停之后你要面对什么。你以为你在主持公道,但底下那些给你递材料的人,可能转身就把你卖了。”
李宗文站起来。他把面前那杯茶喝完,杯子放在桌面上,杯底跟桌面接触的时候他没有转头看张启民。
“张书记,我父亲的事我会去查。但那跟今天这块地没关系。”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张启民在窗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一口气没叹完就被掐断了。
十点四十分,李宗文回到自己办公室,锁上门,拨了一个电话。对方是省城一个做地方政务调查的老记者,姓穆,以前李宗文在省里的时候合作过几次,私交不错。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
“老穆,帮我查一件事。十五年前平川市副市长李建国,当时签批过一个城建项目,后来被调查了半年,最后定性为程序瑕疵。你帮我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调查材料,最好能搞清楚那个项目里到底谁递了假材料。”
老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建国是你爸?”
“是。”
“我帮你问问。但这东西年代久远,不一定还在。有消息我打给你。”
李宗文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钟眼睛,脑子里父亲那天从书房出来之后的面孔浮动了一下,又沉下去了。他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十点四十八分。距离下午两点半还有三小时四十二分钟。
他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输入密码,把赵成国给的三页纸、林薇提供的两张翻拍照片、周平江的放弃声明、陈海的复印件会议记录全部摊在桌面上。六份材料按时间线排开,从去年十一月到昨天。
他把照片里站在张启民旁边那个背影指给陈海的事单独拎出来。陈海昨天来汇报时绝口不提自己当晚在场的事,只说了张野签字和高压线改迁。他为什么要瞒这一截?如果他只是怕事,完全可以说“那天晚上我被叫去送了一份文件”之类的话,把责任推干净。但他一个字没提。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怕什么。怕的是被人知道自己跟签字的现场有关系,怕李宗文看到照片之后问他“你当时在干什么”。
李宗文拿起手机给陈海发了条消息: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发完之后他把六份材料重新锁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大院门口那两棵银杏的叶子比昨天更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他在窗前站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响了。
是老穆打回来的。
“查到了。当年那个项目的主要问题出在施工方提供的一份材料上,那份材料里虚构了一项工程预算,多报了将近两千万。调查组最后查到这份材料是由当时市建委一个科长递上去的,但那个科长在你父亲签批之前已经离职了,人找不到。案子就挂在那儿了。”
老穆停了一下。
“那个科长的名字你可能听说过。叫刘向东。”
李宗文的手指捏紧了手机外壳。刘向东,财政局副局长。昨天上午在会上张启民让他准备评估报告送过来,下午陈海来了一趟之后,刘向东再也没有露过面。
“老穆,刘向东当年在那份材料里做了什么?”
“他递了一份伪造的施工方资质证明进去,让那个项目绕过了招投标流程,直接指定给了某家公司。那家公司后来因为别的案子倒了,但刘向东升了。从市建委调到了财政局,一路做到副局。”
李宗文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银杏树被风扯下来的叶子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堆了薄薄一层。他脑子里把那根线从十五年前拉到今天。刘向东伪造材料递上去,父亲签了字,项目出事后刘向东毫发无伤。十五年过去了,刘向东又出现在体育中心项目的协调会上,做了同样的事——配合张野改数据,参与压低地价方案。
一个人能在一个系统里用同一种方法活十五年。
他给赵成国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刘向东今天在哪?
两分钟后赵成国回了:上午请了病假。但有人看见他九点半进了江滨酒店的大堂。周平江今天在江滨酒店有个地产行业论坛。
李宗文把手机放进裤兜,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零三分。
距离那块地正式移交还有三小时二十七分钟。
第6章
江滨酒店大堂铺着深灰色大理石地砖,顶灯打下来,地面上映着水波纹一样的光。李宗文走进旋转门的时候,前台两个接待员正低头翻登记簿,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过了两秒再次抬起来,像是认出了那张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穿过大堂往东侧的会议厅方向走。走廊两侧立着展板,上面印着“平川市房地产行业发展论坛”的蓝色,赞助商一栏第一行就是江平集团。会议厅门半掩着,里面的讲话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夹杂着稀疏的掌声。
李宗文没有进去。他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进了消防通道楼梯间,掏出手机给周平江发了条消息:我在酒店后门停车场,有话问你。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消防通道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周平江穿着一件深色西装走出来,领带松了一半挂在脖子上,身后跟着一个助理。他回头对助理说了句“你等我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李宗文面前。
“李书记,您怎么来了?”
“刘向东在酒店里?”
周平江的表情变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会议厅的方向,又转回来,压低声音。
“他半小时前来的。我问他要不要进会场坐坐,他说不用,就在大堂咖啡区坐着。我让人给他上了杯茶。”
“他来找你?”
“他来找我谈一件事。”周平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要不要说,“他说那块地的评估报告出了点争议,问我要不要撤掉放弃声明,他可以帮我把价格再压五个点。代价是让我出面帮他在市里活动一下,财政局那边明年预算增加的事需要有人替他说话。”
李宗文看着周平江:“你答应了?”
“我让他先坐着喝茶,说我开完会再说。他在咖啡区等了二十分钟,然后走了。去哪了我不清楚,但我的人看见他出了酒店北门,没开车。”
李宗文心里那根线绷了起来。刘向东出酒店北门之后那条路走五分钟就到市委大院后街,后街拐角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早点铺子,紧挨着一栋居民楼的后门——那栋楼的四楼是刘向东自己家。
他是回去取东西,还是去见人?
“今天那块地下午两点半移交的事,你知道?”
“知道。”周平江说,“我已经签了放弃声明,下午的移交我不会派人去。但体委那边张野会去现场,听说他还拉了几个媒体的人在门口等着拍照。”
李宗文点了下头。他转身准备走,周平江在背后叫住他。
“李书记,您今天是来查刘向东的,还是来盯那块地的?”
李宗文站在消防通道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
“都是。”
他出了酒店,开车往市委方向走。车子经过市委大院后街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目光扫了一眼早点铺子隔壁那栋居民楼的单元门,一切平静。他开过去,把车停在大院门口斜对面的路边,熄了火,坐在车里等着。
十二点十一分,刘向东从那栋居民楼的单元门里走了出来。他没有走正街,而是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子,脚步很快,手里多了一个深棕色牛皮手包。李宗文看着他走进巷子深处,消失在另一条街的拐角。
方向是体委。
李宗文发动车子,沿着平行街道绕了小半圈,在体委办公楼后门那条巷子里停了下来。这里位置隐蔽,能看到体委后门的进出情况。他坐在车里等了不到五分钟,看见刘向东从后门进去了。又过了十分钟,张野的白色丰田从体委前门方向开过来,停在后门巷子口。张野下车,手里夹着一根烟,打了两个电话,然后也进了后门。
两个人在同一栋楼里,前后脚进去。
李宗文拿出手机翻了翻林薇的号码,犹豫了两秒没有打。他把手机放回中控台,继续等着。
十二点四十分,体委后门再次打开。张野先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一边走一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像是电话没打通。他上了白色丰田,发动车子,但没有走。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抽烟。
又过了五分钟,刘向东从后门出来。他出来的时候脚步明显比进去的时候慢了很多,那个牛皮手包换了边,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朝巷子口走过来。李宗文坐在车里没动,看着他走过了自己的车边。
刘向东走过去三米,突然停住了脚。他回过头,目光落在黑色帕萨特的前挡风玻璃上。隔着一段距离,两人对视了。
刘向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一下,像是有根弦在脸上被人拨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手包夹在腋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李宗文推开车门下了车。
“刘局长,身体不舒服还出来跑?”
刘向东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挤出一个笑:“李市长,我……我下午还有会,出来拿点材料。”他把手包往怀里带了带,像是下意识地护了一下。
“来体委拿材料?”
“啊,对。体育中心的材料,有些数据要跟体委那边对一下。”
李宗文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一米左右。
“今天下午那块地移交,你来不来?”
刘向东的眼珠动了一下,速度很快,从左到右扫了一圈,像在找一个出口。
“我请了病假,应该不会去。让局里的人代签就行。”
“行。”李宗文点了下头,侧身让开半条路,“那你去忙。”
刘向东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去,脊背绷得很直,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紧凑的声响。李宗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没有回车上,掏出手机给孙睿打了个电话。
“帮我办一件事。下午两点,体委后门那条巷子两头各安排一个人守着,看到有人从后门出来,不管是谁,拍下照片和车牌。还有,体委办公室那个保洁周秀兰,你下午想办法把她叫出来,带到城南那个老茶馆,我三点过去见她。”
孙睿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一点二十分,李宗文回到办公室,把抽屉里那六份材料全部装进一个公文袋里。他把公文袋放在桌面正中央,坐在椅子上看着它。十五年前父亲在书房坐了一夜的那个画面又浮上来。那时候他二十三岁,只看到父亲背影的颓然,从没问过那通电话里是谁说了什么。张启民今天上午说的那句“你父亲是被底下的人蒙蔽了”,此刻有了具体的重量——刘向东递了假材料,父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了字,事后的调查组追不到那个已经离职的科长,所有的责任落在一个程序瑕疵上。父亲提前退场,刘向东一路升到了今天。
李宗文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一点四十二分。
他拿起公文袋走出办公室。下楼上车,直接往国土资源局的方向开。地价审批、移交登记、使用权变更,所有的程序最后都从国土资源局走。提前介入,在移交手续签字的现场把事情摊开,这就是叫停一个行政流程最直接的方式。
一点五十三分,他到了国土资源局办公楼门口。下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赵成国的消息:张启民中午去省城了,说是临时有个会。他不在,下午的移交就没人撑。你打算怎么操作?
李宗文回了四个字:现场叫停。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推开国土资源局的大门走了进去。大厅里几个工作人员正低头忙自己的事,靠墙的椅子上一排办事的人坐着等号。他走到二楼分管土地审批的李副局长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李副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杨,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见李宗文愣了一下。
“李市长?您怎么……”
“杨局长,下午体育中心那块地的移交手续,办到哪一步了?”
杨局长侧身让他进来,门关上之后她走到办公桌前翻开了一个红色文件夹。
“资料都齐了,体委那边早上送过来的。张书记已经签过批文,江平集团这边的受让委托书也到了,法人代表的签字是周平江。就等两点半走最后一道登记手续,土地使用权就正式变更了。”
李宗文把公文袋放在她桌上。
“杨局长,这套手续里夹了一份放弃声明,是受让方江平集团昨天主动提交的。你先看看。”
杨局长打开公文袋,翻到那份放弃声明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她看了两遍,抬头看着李宗文。
“李市长,这个……如果受让方自己放弃,那手续确实走不下去了。但张书记那里……”
“张书记下午去省城了,我会跟他汇报。今天这块地的登记手续先暂停,等所有材料核实清楚再走下一步。”
杨局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我让人把材料收起来。”
两点二十三分,移交手续未启动。李宗文站在国土资源局二楼窗口往下看,楼下门口站着几个扛摄像机的人,张野的白色丰田停在正门口,人没下车。
他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女人的声音,低沉急促。
“李市长吗?我是周秀兰。孙秘书让我等您,但我现在走不了。体委的人把后门锁了,前门有人在守着,我出不去。还有一件事我要跟您说——中午刘向东来找张野拿了一个东西,我听见他们在办公室吵了几句。刘向东说什么‘那份名单你不能给第三个人’,张野说‘已经给了’。刘向东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李宗文握着手机,指关节泛白。
“名单?什么名单?”
“不知道。但我看见张野今天上午往省城寄了一个快递,收件人写的‘张启民’,地址是省纪委招待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敲门声,周秀兰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警觉:“有人来了,我先挂。”
电话断了。
李宗文站在窗前,楼下白色丰田的车门打开了,张野从里面出来,朝着国土资源局大门的方向走过来。他的步伐很快,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头正在加速的野兽。
李宗文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的公文袋。他拿出手机,拨了老穆的号码。
“老穆,帮我查一个快递。今天上午从平川体委寄往省纪委招待所,收件人是张启民。查一下寄件内容是什么,越快越好。”
老穆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省纪委招待所?今天张启民去省城开会,开会的单位就是省纪委。”
李宗文挂掉电话的时候,办公室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杨局长走过去开了门。张野站在门外,额头上浮着一层细汗,嘴角往上扯着。
“杨局长,手续办完了吧?我带了媒体来拍照。”
杨局长没有让开门口。她回头看了李宗文一眼。
李宗文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走到门口,站在张野面前。走廊里的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在灰色地砖上叠在一起。
“手续暂停了。”李宗文说,“你那份快递的事,晚点再说。”
张野脸上的笑瞬间冻结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倒映着走廊尽头一片惨白的光。
第7章
张野站在门口,张了两次嘴才把声音挤出来。
“你说什么快递?”
李宗文没有回答他。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对着张野晃了一下屏幕,屏幕上显示着老穆刚刚发来的两个字:查了。是复印件。全套。
张野的视线落在那两个字上,瞳孔像被人用针扎了一样猛地缩了一下。他的肩膀朝前顶了半寸,又被他硬生生压住了。走廊里有几个国土资源局的工作人员从办公室探出头来看,又缩了回去。
“李宗文,”张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那块地批了快一个月了,你才来三天,你凭什么停?”
“凭我是代市长。”李宗文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天气,“凭我叫停了手续,凭那份放弃声明在桌上。还有什么问题?”
张野的腮帮子咬紧了又松开,咬紧了又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扭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门外扛摄像机的人还在等着。他回过头,目光在李宗文脸上剜了一下。
“行。你牛逼。”他转身走,走出去两步又转回来,手指指着李宗文的方向,“但我告诉你,下午的事没完。快递是寄给我小叔的,他人在纪委招待所,你比谁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你现在停了我,明天你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甩下手转身大步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砸出一串闷响。
李宗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杨局长在旁边站了很久没说话,这会儿轻声开口:“李市长,那份放弃声明我收进档案柜了。但张书记那边的批文还在系统里挂着,程序上只要他没有撤回签字,手续随时能重新启动。”
“我知道。今天先锁柜子里。”
李宗文出了国土资源局,上车往城南老茶馆开。路上老穆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快递内容是体育中心项目全套内部会议记录和签字原件复印件,包括那张你提到的协调会记录。寄件人写的是张野的名字。收件人是张启民。目前快递已经签收了。
李宗文把手机丢到副驾驶座上,手指握紧了方向盘。
三点十分,城南老茶馆二楼靠窗的卡座,周秀兰已经到了。她六十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面前摆着一杯没人动过的茉莉花茶。看见李宗文上楼,她站起来,身子微微发抖。
“李市长,您坐。”她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对面的位置。
李宗文坐下来,给她续了热水。
“周阿姨,您中午在电话里说的那份名单,您还记不记得更多细节?”
周秀兰双手捧着茶杯,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起来的茉莉花,像是从那些花瓣里找回了一些记忆。
“我听见刘向东跟张野说,‘那份名单你不能给第三个人’。张野说‘已经给了’。刘向东当时声音都变了,说‘给了谁’。张野没回答,刘向东追着问了好几句,张野只说了一句‘你管不着’。刘向东出来的时候手包都没拿稳,文件掉了一地。”
“您知不知道名单上是什么内容?”
周秀兰摇了摇头。她抬起头看着李宗文,浑浊的眼睛里有一道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但我第二天早上打扫张野办公室的时候,在碎纸机旁边的垃圾桶里捡到一小片纸角,没碎干净的。上面写了两个字,像是人名——‘建国’。”
李宗文的脊背僵了一瞬。
建国。李建国。他父亲的名字。
他垂下目光落在杯沿上,拇指在瓷面上磨了两圈。刘向东口中那份不能给第三个人的名单上写着父亲的名字。张野把这份名单寄给了正在省纪委招待所的张启民。张启民今天上午在办公室里跟他提起父亲十五年前的那件事,不是一个随机的话头,是一张已经打出去的牌。
“周阿姨,那片纸您还留着吗?”
“留着。”周秀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躺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纸,边缘烧焦了一点点,像是被人用打火机燎过。纸片上确实写了两个字,墨水是黑色签字笔,笔画清晰——“建国”。
李宗文把塑料袋接过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周阿姨,谢谢您。”
周秀兰端着茶杯站起来,瘦小的身子在宽大的外套里晃了一下。她走到楼梯口,回过头。
“李市长,我在体委干了二十二年,看过太多事。但您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说了这些话不会挨骂的人。”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我下午回去打扫,他们要是问我去哪了,我就说去给孙子送饭。”
她下楼了。李宗文一个人坐在卡座里,把那个塑料袋又掏出来看了看。纸片很小,但“建国”两个字清清楚楚。十五年前父亲被蒙蔽签了字,十五年后张启民手里的牌是一份写着“建国”的名单——这不会是巧合。父亲的名字被写进了某份关于体育中心项目的内部材料里,刘向东对此惊慌失措,张野寄给了在纪委的张启民。
李宗文给赵成国打了个电话。
“刘向东今天中午去体委的时候带了一个牛皮手包。他出来的时候那份名单已经不在了。你帮我查一下刘向东名下的所有通讯记录,今天中午十一点到一点之间他跟谁通过电话、发了什么消息,越快越好。”
赵成国那边沉默了几秒:“你怀疑名单上不止你爸一个人?”
“名单让刘向东慌了,但张野是拿着它去寄给张启民的。张启民上午跟我谈话的时候提到我爸,是提前在铺路。他想让我以为我爸当年的事跟他们手上这份材料有关联。但如果那份名单真的只是我爸一个人的名字,刘向东不会慌成那样。能让一个在系统里混了十五年的人当场掉东西,名单上至少还有他自己。”
电话那头赵成国呼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我让人去调记录。你今晚别回办公室,张野今天那样子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李宗文挂了电话,靠在卡座皮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城南老街的梧桐树把影子投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晃。他有种直觉,那份名单上的内容如果能拿到手,今天这一局才算真正站住了脚。但他眼下只拿到了一个字——“建国”——和一份寄往纪委的快递签收记录。还差一步。
手机响了。是孙睿。
“李市长,陈海来了。在我这儿等了半个多小时,说无论如何要见您一面。”
“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换了人。陈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逼到极点的干涩。
“李市长,我今天中午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有一张照片。三月份我在张书记办公室签字现场的照片。写信的人说如果我不主动来找您说明情况,就把照片寄到省纪委。”
李宗文握着手机,眼皮动了一下。
“照片是什么角度拍的?”
“从门口的方向拍的,拍到了我和张书记两个人的侧脸。”陈海的声音抖了一下,“我昨天没跟您说签字现场的事,是因为我……我当时是被临时叫去送一份文件,我没想到张书记在签字。我站了不到两分钟就走了。那个照片拍到我站在那儿,我没法解释清楚。”
“匿名信寄到哪的?”
“寄到我家。信封上没贴邮票,是人工送到信箱里的。”
李宗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一封没有邮票的匿名信,一张从门口角度拍的照片,写信的人知道陈海今天会主动来找他。而这张照片的原始版本,周秀兰手里有三张,其中一张清楚地拍到了签字人和站着的背影。能拿到这张照片的人只有两个——周秀兰,或者从周秀兰那里拿到过照片的人。
林薇。
昨晚她把两张翻拍照片给了李宗文。但她说过,周秀兰给了她两张。
第三张,周秀兰没给她。
李宗文把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薇说“周秀兰怕惹事,没给我第三张”,但今晚有一张跟那三张同角度、同场景的照片出现在了陈海家的信箱里。要么是周秀兰自己寄的,要么是周秀兰把第三张给了别人、那个人寄的。而那个人,必须知道陈海今天会去李宗文办公室、才会在今天把照片寄到陈海家。
一个知道陈海行程、能从周秀兰手里拿到第三张照片、且愿意在链条上再推一把的人。
李宗文对着电话里的陈海说:“你那张照片晚上拍照发给我。匿名信也留着,别扔。”
他挂掉电话,翻开通讯录,拨了林薇的号码。
响了四声,通了。
“林薇,问你一件事。周秀兰说的第三张照片,她当时没有给你,但后来她有没有把那张照片给过别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薇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
“她给过一个人。上周三晚上,体委办公室的值班室,她塞进了一个人手里。那个人……是赵成国赵副书记的司机。”
李宗文捏着手机站在茶馆二楼的窗边。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赵成国的司机从周秀兰手里拿了第三张照片。然后赵成国昨天早上把协调会记录给了他,说档案室老周给的。然后陈海今天收到了匿名照片。
一个人可以通过三条不相交的线来推动同一件事——通过老周给记录,通过司机拿照片,通过匿名信逼陈海就范。每一步都像无意,每一步都在把事态往一个方向推:逼张启民那块地的事曝光,逼张野那份名单浮出水面。
赵成国要的到底是什么?
李宗文走下楼梯出了茶馆,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城南街道上炸油条的香味和汽车尾气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他站在门口给赵成国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很久,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才接起来。赵成国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平静得像一面湖。
“查到了?”
“查到了。”李宗文说,“你的司机上周三晚上从周秀兰手里拿了一张照片。陈海今天收到了同样的照片。赵书记,你还通过几根线在推这件事?直接告诉我,我配合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宗文以为那边挂断了。
然后赵成国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整整一个调。
“名单上的人,除了你爸和刘向东,还有七个。总共九个名字。十五年前你爸那个项目的施工方,当年那家被指定接活的公司法人代表,后来跟刘向东一起做了一笔账,把那个项目的两千万亏空抹成了‘自然灾害损失’。那笔账的底单,张启民调来平川之后第三天,就拿到了复印件。他压在手里没动,是想用那份名单控住那九个人。”
赵成国顿了顿。
“那九个人里,排第一个是你爸。排最后一个是我。”
风突然变大了。城南街边的梧桐叶被卷起来,打着旋落在李宗文的脚面上。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张野那份快递中午签收了。”赵成国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裂纹,“张启民现在在省纪委招待所,他手上有那份完整名单和全部材料。明天一早他会把名单交上去。那九个人的名字一旦递进纪委系统,你爸就不可能翻身了。”
李宗文站在风里,那条老街的灯光从头顶一盏一盏亮过去,暗黄色的、间隔不等的。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在那份名单被递上去之前做什么?”
“那份快递只是复印件。原件还在平川。刘向东中午去体委,从张野手里拿出来的那个牛皮手包里装着的是原件。刘向东没敢带回家,他藏在了财政局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我知道。”
赵成国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沉下去,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水。
“你去拿。然后今晚来我家。我们两个人坐在一起把名单烧了。明天张启民递上去的复印件没有原件佐证,纪委不会采信。那九个人就全保住了。”
李宗文握着手机站在亮起来的路灯底下。
他说:“好。”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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