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合租头一个月,相安无事。我们各自上下班,碰见点头,周末各自待屋里。偶尔她做晚饭会多做一份,敲我门:“吃不吃?”我就端着碗过去,吃完洗好碗筷放桌上。
变化发生在第二个月。那天我值夜班修设备,凌晨三点才回来。刚躺下,听见她屋里有动静,像是哭。我犹豫半天,去敲她门:“李梅,你没事吧?”
门开条缝,她眼睛红着:“没事,做噩梦了。”
我站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她说:“你进来坐会儿行吗?”
我进去了。她房间比我那屋整齐,床头柜上放着相框,照片里她跟个男的,估计前夫。她坐床边,我坐椅子上,两人都不说话。过了几分钟,她深吸口气:“你回去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突然说:“王建国,谢谢你。”
“谢啥,又没干啥。”
“谢谢你没问。”
那之后,我们关系近了些。她会等我下班一块吃饭,吃完我看电视她收拾。有时我下班晚,她给我留饭,放微波炉里,旁边贴张纸条:“热三分钟。”
厂里开始有人嘀咕。老张有天特意找我,蹲车间门口抽烟:“你跟李梅住一块儿?”
“合租。”
“合租?”老张吐口烟,“你知道别人怎么说?”
“爱怎么说怎么说。”
老张摇头:“你小子别犯傻。李梅那人,心思深着呢。”
我没理他。其实我也想过这事,但跟李梅住一起确实比宿舍舒服。她讲究,家里收拾得干净,还养了两盆绿萝。早上起来有热水,晚上回来有饭吃。我工资卡上数字涨了,因为不出去喝酒,不乱花钱。
有天晚上看电视,李梅突然问我:“王建国,你想不想换个岗位?”
“换啥?”
“车间主任老刘快退了,缺个副主任。你要是有想法,我帮你跟上面说说。”
我心跳快了两拍。车间副主任,管二十来号人,工资能涨一千多。但我干了三年维修,没管过人。
“我行吗?”
“你干活踏实,设备比你熟的人没几个。”她剥着橘子,“技术上没问题,就是缺人推一把。”
橘子递过来一半,我接住:“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她咬一瓣橘子,“互帮互助。”
过了两周,车间主任老刘找我谈话,说厂里考虑让我当副主任,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愿意。老刘拍拍我肩:“好好干,李主任推荐的人,错不了。”
任命下来那天,我请李梅吃饭。去好一点的馆子,点了四个菜,要了瓶酒。她喝得不多,脸红扑扑的:“王建国,你得记住今天。”
“记住啥?”
“记住谁帮的你。”
我举杯:“记着呢,以后有事你说话。”
她笑:“行,有你这句话就成。”
第三章
当副主任头三个月,日子不好过。底下人表面叫我王主任,背后说我是靠女人爬上去的。尤其老张,见面都不正眼看我。
我没吭声,该干活干活。车间设备老出毛病,我经常钻机底下一待就是半天,满身油泥。有回主机停了,全车间等着,我带着两个维修工从下午干到凌晨三点,机器转起来才走。
第二天早上开会,厂长点名表扬。老刘退休前跟我说:“建国,知道为啥选你?因为你肯干,不摆架子。你要保持住。”
李梅倒没说什么,只是周末做了顿好的,红烧排骨,炖了一下午。我吃了两碗饭,她看着笑:“饿死鬼投胎。”
“好吃。”我抹嘴。
“好吃就多吃。”她把排骨往我这边推,“王建国,你现在是副主任了,以后别光知道干活,也得学学人情世故。”
“啥人情世故?”
“比如谁家有红白事,该随份子随份子;领导爱喝茶,你出差带点好茶叶回来。这些都是小事,但管用。”
我点头记下。她说得对,我确实不会这些。以前就一闷头干活的,现在管人了,好多事得学。
日子就这么过着。有天晚上我洗澡,发现洗发水没了,喊李梅帮我拿一瓶。她从门缝递进来,我伸手接,碰到她手指,凉凉的。洗完出来,她坐沙发上看手机,头也不抬:“你手咋那么粗?”
“修机器修的。”
她放下手机,拉我手看。我往回抽,她攥着不放:“全是茧子,你干活也太实诚了。”
“不实诚咋办,机器又不认识你。”
她松开手,从抽屉拿支护手霜给我:“抹抹。”
“大老爷们抹这个?”
“抹,裂口子不疼啊?”
我没办法,挤了一点抹手上,挺香。她凑近闻了闻:“玫瑰味儿的。”
脸有点热,我回屋了。躺床上闻着手上的味儿,翻来覆去睡不着。之前真没往那方面想,就觉得合租方便。但刚才她抓我手那一下,心里有点不一样。
第二天上班碰见,谁也没提这事。跟平常一样,她冲咖啡,问我喝不喝,我说喝。杯子递过来,没碰着手。
第四章
半年后,厂里接个大单子,要求三个月完成。车间得三班倒,我负责技术这一块,天天泡在线上。有回半夜设备又出问题,我带着人抢修,李梅突然出现在车间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夜宵。”她递过来,“刚熬的粥。”
工人们看着我们,没人说话。我把粥接过来:“你先回去吧,这儿都是油。”
她点点头走了。老张从机器后面探出头,阴阳怪气:“王主任好福气啊,半夜有人送粥。”
我没理他。后来听说老张去找厂长,说我跟李梅关系不正常,影响工作。厂长没搭理他,但找我谈了一次话,说注意影响。
我把这事跟李梅说了。她正浇花,听完放下喷壶:“老张这人,自己升不上去就见不得别人好。你别管他,把活儿干好就行。”
“厂长让我注意影响。”
“注意啥?”她坐下来,“咱俩正常合租,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再说闲话,我有办法治他。”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办法,但没过多久,老张被调去后勤了。听说是李梅跟上面反映,说他技术不过硬还爱挑事。老张走那天,路过我办公室,狠狠瞪我一眼。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老张虽然嘴碎,但技术还行。晚上回去跟李梅说:“其实不用把老张调走。”
“怎么,心疼他?”
“不是心疼,就是觉得……”
“觉得我狠?”她看我,“王建国,你知道老张以前怎么对我的?我离婚那年,他在厂里到处说我坏话,说我不检点。这些你不知道吧?”
我确实不知道。她继续说:“我不是记仇的人,但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不能惯着。你以后当领导,也得硬气点,不然底下人骑你头上拉屎。”
她说得对。那晚我想了很多,关于李梅这个人,关于我自己。她帮我不少,但也让我看清一些事。在这个厂子里,光会干活不行,还得懂怎么跟人斗。
大单子顺利交付,厂里开庆功会。厂长敬我酒,说我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李梅坐另一桌,隔着人群冲我举杯。灯光底下,她笑得挺好看。
那天我喝多了,李梅扶我回去。路上我靠着她肩膀,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她没推开我,就那么搀着我走。六楼爬得费劲,到门口她掏钥匙开门,把我扔沙发上。
“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
我迷迷糊糊:“李梅,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我,谢你跟我合租……”
她没说话,倒了杯水放茶几上:“喝点水,早点睡。”
我拽住她手腕:“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她站那儿,低头看我:“你说为啥?”
我脑子转不动,松开手,躺沙发上睡过去。第二天醒过来,身上盖着毯子,茶几上放着醒酒汤,还热着。
第五章
又过一年,厂里人事调整,要提一个生产副厂长。符合条件的就我跟另外一个同事,叫赵志强,在厂里干了十年,资历比我老。
名单公布前那段时间,李梅比我还上心。她帮我准备竞聘材料,晚上对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改。有时候改到十二点,我困得不行,她还精神着。
“你别管了,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她撇嘴,“你写的那叫啥,跟流水账一样。领导要看的是亮点,是你给厂里创造的价值。”
她改完打印出来,我一看,确实比我写的好。她把我干的那些活都量化了,什么设备改造节约多少成本,技术改进提高多少效率,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竞聘那天,我上台讲,底下坐着厂长和总公司的领导。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但稿子背得熟,顺着讲下来。讲完厂长点头,总公司的领导问几个问题,我也答上来了。
结果出来,我上去了,赵志强落选。他倒是没说什么,握手恭喜我。但我看见他转身时脸色不好看。
晚上李梅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瓶红酒。我们坐客厅吃,她举杯:“恭喜王厂长。”
“副的。”
“副的也是厂长。”她喝一口,“以后可得请客。”
“请,你说去哪去哪。”
她笑:“别得意太早,副厂长不好干。赵志强那人看着老实,心里不一定服你。底下几个车间主任也各有各的心思,你得镇住场子。”
“你教我。”
“我教你啥,你才是厂长。”她夹菜给我,“不过有句话你记住,当领导不能太老实,也不能太狠。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
那晚喝完酒,我没醉,她也清醒。收拾完碗筷,我坐沙发上看电视,她坐旁边玩手机。突然她靠过来,头枕我肩上。
我僵了一下:“李梅……”
“别说话。”
我就没动。电视上演什么不知道,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心里七上八下。过了几分钟,她坐直:“我去睡了,你也早点。”
她回屋关上门。我坐沙发上半天,心跳才慢慢平下来。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有点不一样。早上碰见会多看一眼,有时候下班回来,她在厨房做饭,我就站门口看。她回头:“看啥?”
“没啥。”
“去洗手,准备吃饭。”
日子就这么过着,没人捅破那层窗户纸。
第六章
当上副厂长半年,麻烦来了。厂里要上新生产线,引进一批进口设备。我负责技术对接,设备来了发现有问题,跟合同不符。
我跟厂家交涉,对方不认账。这事闹到总厂,厂长找我问话:“王建国,这设备当初谁验收的?”
我查了一下,是赵志强带队验的。他是老技术,按理说不该出这种错。我找他了解情况,他一脸无辜:“我当时就发现有问题,但上面催着要,我就签了。”
“上面是谁?”
“这我不能说。”
我火了:“你不说,这锅就得我背。”
他看我一眼:“王副厂长,你要查就查,别冲我发火。”
从赵志强办公室出来,我找李梅商量。她听完皱眉:“这事蹊跷。赵志强干了十年,不可能看不出设备有问题。他故意签的。”
“谁让他签的?”
“你想想,你要是出事了,谁最得利?”
我想半天:“赵志强自己?”
“他当不上副厂长,一直憋着气呢。”李梅说,“这次要是把你拉下来,他就有机会。”
“那怎么办?”
“查,往根上查。找到谁让他签的字,事就清楚了。”
我花了半个月查这事。翻验收记录,问当时在场的人。终于有个工人说,那天是生产部刘部长打电话让赵志强签的。刘部长跟赵志强是老乡,平时走得近。
我找刘部长谈,他开始不承认。我说有通话记录,他才松口,说是厂里催进度,他打电话让赵志强先签。但至于为什么设备有问题还能过验收,他也说不清楚。
事情报到厂长那,厂长把刘部长和赵志强都叫去谈话。最后刘部长被记过,赵志强调到闲职,设备厂家重新换货。
这事处理完,我在厂里站住了脚。底下人看出来我这副厂长不是好惹的,说话比以前客气。但我也知道,得罪的人又多了几个。
晚上跟李梅说起这事,她正在敷面膜,脸白花花的:“你学坏了。”
“学啥坏?”
“学会查人了。以前你遇到这种事,肯定自己扛。”
“你教的。”
她撕下面膜:“我教你查人,没教你学坏。不过有时候,就得这样。你不查别人,别人就查你。”
我看着她,突然说:“李梅,咱俩算啥关系?”
她愣一下:“合租关系。”
“就这?”
“那你想是啥?”
话到嘴边,我说不出口。她站起来:“我去洗脸,你也早点睡。”
她走了,我坐沙发上骂自己怂。但有些话,真到要说的时候又觉得不到时候。我们之间那些事,厂里都在传,但没人当面问。我自己也搞不清她到底怎么想,是帮我还是对我有意思。
第二天上班,我经过她办公室,她从里面出来,递给我个苹果:“拿着。”
我接过来咬一口:“甜。”
“废话,我挑的能不甜?”
她走了,我站楼道里啃苹果。路过的工人看我一眼,又赶紧移开。我心想,就这么着吧,有些事急不来。
第七章
又过一年半,总厂要提一个副厂长去分公司当总经理。这位置好几个分厂的人都盯着,我们厂厂长找我谈,说想推荐我。
“建国,你技术过硬,管理也有经验。去分公司锻炼两年,回来就能接我的班。”
我说考虑考虑。晚上跟李梅说这事,她正在织毛衣,听我说完放下针:“去,必须去。”
“分公司在银川,得搬过去住。”
“那又怎样?”
“你……”
“我什么我,”她看着我,“王建国,你今年三十二了吧?错过这机会,下次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那咱俩……”
她打断我:“咱俩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奔前程。”
我心里不是滋味:“你是不是不想跟我……”
“你想多了。”她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水。”
她在躲我,我知道。但她说得对,机会不能错过。我答应厂长去分公司,下个月报到。
走之前那两周,李梅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每天不重样。有天晚上吃火锅,她喝了两瓶啤酒,脸红通通的。
“王建国,你去银川好好干。”
“嗯。”
“别想这边的事。”
“不想你?”
她瞪我:“想我干啥?”
我没接话。锅里汤咕嘟咕嘟冒泡,我给她捞粉丝:“吃吧。”
她低头吃粉丝,吃了一会儿:“到了那边,别跟女同事走太近。”
“为啥?”
“不为啥。”
我笑:“你这是管我?”
“谁管你。”她把筷子放下,“我去阳台透透气。”
她站阳台上,我看着背影。风把头发吹起来,她穿件薄毛衣,有点冷。我拿件外套出去给她披上,她没回头,但肩膀抖了一下。
“李梅。”
“嗯?”
“等我回来。”
她转过身,眼睛红了:“谁说等你,你赶紧进去,外面冷。”
我没进去,站她旁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对面楼的灯光。过了很久,她说:“行,等你。”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其实我们早该说开,但拖到今天。不过也好,有些事急不来,该是啥时候就是啥时候。
去银川那天,李梅送我到车站。她没哭,就站站台上挥手。车开了,我回头看她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第八章
分公司在银川开发区,规模比原来厂子大两倍。我过去当总经理,管三百多号人,心里没底。
头三个月忙得脚不沾地。熟悉业务、见客户、协调各部门。晚上回宿舍倒头就睡,连给李梅打电话的力气都没有。
有天半夜醒来,看手机上有她消息:“忙归忙,记得吃饭。”
我回了个“嗯”。她又发:“别光嗯,拍张饭给我看看。”
我只好第二天吃饭时拍了张盒饭发她。她回:“吃这么差?周末自己去买点好的。”
那段时间全靠她隔空提醒,我才没把自己饿死。周末去超市买菜,照着她说的方法做,虽然难吃,但好歹是自己做的。
三个月后我回石嘴山开会,提前没跟她说。晚上到她楼下,看屋里灯亮着,上去敲门。
她开门看见我,愣了两秒:“你怎么回来了?”
“开会。”
“吃饭没?”
“没。”
“等着。”她转身去厨房,我换鞋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绿萝长得更长了,阳台多了两盆花。茶几上有本书,翻到一半扣着。
她端面出来:“凑合吃,家里没啥菜。”
我吃面,她坐对面看我。吃完我洗碗,她站旁边:“胖了点。”
“天天盒饭能不胖。”
“那你自己做啊。”
“不会。”
“笨死算了。”
洗完碗坐沙发上,两人一时无话。电视开着,谁也没看。我往她那边靠了靠,她没躲。
“李梅。”
“嗯?”
“我在那边想你了。”
她低头抠手指:“想我干啥。”
“就是想了。”
她没说话,靠过来。我伸手搂住她肩膀,她没挣。就那么靠了很久,她小声说:“王建国,你知道我当初为啥找你合租吗?”
“为啥?”
“看你老实,好欺负。”
我笑:“那现在呢?”
“现在……”她仰头看我,“还是好欺负。”
那天晚上我没走,但啥也没干。就坐沙发上,她靠我怀里,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说到后半夜,她困了,回屋睡觉。我睡沙发,醒来身上盖着毯子。
走的时候她送我下楼:“下次回来提前说,我给你做好吃的。”
“行。”
“分公司那边,有事打电话。”
“嗯。”
“王建国。”
“嗯?”
她站台阶上:“好好干。”
我点头走了。坐车上回头看,她还站那儿。
第九章
在分公司干满一年,业绩不错,总厂又把我调回去,直接当副厂长,主持全面工作。厂长升去总厂当副总,位置空出来给我。
回去那天,李梅来接我。她开了辆二手小汽车,说要庆祝。
“买车了?”
“上个月买的,方便。”她发动车,“咋样,够气派吧?”
“你行啊。”
“那当然,没你在,我工资也涨了。”
车上聊这一年的变化。她升了部长,管整个生产部。房子还是那个老小区,但打算换个大点的。
“换啥样的?”
“两居换三居,给你留个屋。”
我心跳快一下:“给我留屋?”
“废话,你回来住哪?宿舍?”
“那我还跟你合租?”
她没接话,专注开车。我看着她侧脸,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有些事不能急,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新房子装修好,我们搬过去。三室一厅,她住主卧,我住次卧,第三间当书房。搬家那天累够呛,晚上坐新沙发上,两人都瘫着。
“终于安顿下来了。”她叹气。
“是啊。”
“王建国,你现在是厂长了。”
“副的。”
“正的迟早的事。”她扭头看我,“到时候请我当助理不?”
“请,必须请。”
她笑,笑得挺开心。我看着她,心里想说那句话。她好像看出来,笑容慢慢收住。
“李梅,”我坐直,“咱俩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个准话?”
“什么准话?”
“咱俩到底啥关系?”
她低头玩自己手指,半天没说话。我等得心焦,又不敢催。过了很久,她抬头:“你说啥关系就啥关系。”
“那我娶你行不行?”
她瞪大眼睛,我以为她要拒绝,结果她笑了:“王建国,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多久?”
“多久?”
“从你搬来那天就在等。”
我伸手揽她过来,她靠我肩膀上。客厅灯照着,装修的味道还没散干净。楼下有小孩在跑,谁家电视开着,声音模模糊糊传上来。
“那咱们啥时候领证?”我问。
“你说了算。”
“明天?”
“明天周六,民政局不上班。”
“那周一。”
她抬头看我:“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想了两年了。”
“两年才说?”
“不是不敢嘛。”
她捶我一下:“怂样。”
我攥住她手:“以后不怂了。”
她没抽回去,就那么让我攥着。窗外天黑了,客厅没开灯,就厨房透过来一点光。我们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第十章
周一去领证,出来她在车里哭。我吓一跳:“咋了?”
“高兴不行啊?”
我给她递纸巾:“别哭了,妆花了。”
她擤鼻涕:“王建国,以后你可得对我好。”
“那必须的。”
“不许跟女同事走太近。”
“行。”
“不许加班太晚。”
“尽量。”
“不许……”
“还有啥?”
她想了想:“没了,开车回家。”
婚后日子跟以前差不多,还是她做饭我洗碗。不同的是晚上可以光明正大睡一个屋了。有时候躺床上聊天,聊厂里的事,聊以前的事。
“你当初为啥离婚?”我又问过一回。
她沉默一会儿:“他跟别人好了。”
“现在呢?”
“现在?”她翻个身面朝我,“现在你不是我老公吗?”
我搂住她:“以前的事不提了。”
“嗯,不提了。”
日子就这么过。厂里发展不错,我正式当上厂长,李梅在生产部当部长,工作上互相照应,但该避嫌避嫌。底下人开始喊她嫂子,她听着笑,不生气也不接话。
有天晚上吃完饭散步,她突然说:“王建国,你说咱俩这算不算互相成就?”
“啥意思?”
“要不是我找你合租,你能当上厂长?”
“要不是我合租,你能升部长?”
她笑:“互相利用呗。”
“那咱俩这婚姻也是互相利用?”
她站住看我:“怎么,你后悔了?”
“后悔啥,后悔没早点。”
她挽住我胳膊:“这还差不多。”
路灯把我们影子拉长,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我们慢慢走,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李梅。”
“嗯?”
“谢谢你。”
“谢啥?”
“谢你当初找我合租。”
她没说话,但胳膊挽紧了一点。风吹过来,她头发飘我脸上。我伸手给她拨开,她仰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王建国。”
“嗯?”
“也谢谢你。”
“谢啥?”
“谢你当时点头了。”
我笑,她也笑。然后继续往前走,前面是家,灯亮着,等我们回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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