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建国,那一年我三十二岁,在老家县城的殡仪馆抬了两年遗体。
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沉默的两年。不是我不想说话,是那地方让人不想说话。墙是灰的,地是灰的,连天都永远是灰蒙蒙的,像被一层旧纱布罩着,透进来的光都是哑的。我每天早上六点报到,换上那件深蓝色的工装,戴上白手套,等调度室的喇叭喊名字,然后跟着车出去,抬人,回来,登记,等着下一个。
抬遗体这活不挑人,只要有力气、胆子大、不嫌晦气,谁都能干。我那时候刚从工地摔下来把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工头说“你去殡仪馆吧,那边缺人,坐着也能挣一口饭”。我就去了。那是我这辈子做的决定里最快的一个,快到我站在殡仪馆门口填表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名字签在了一张跟死亡有关的纸上。那根笔的笔帽上有一圈细小的牙印,像被很多人咬过,纸面在签名栏的下方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刚好沿着"同意"两个字的底部划过去,像是许多人在同样的位置签下过同样的词。
我第一次摸到死人手,是上班的第三天。
前两天的活都是跟着老张抬,他负责伸手,我只负责搭把手。他干这行十几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手稳,话少,把人从冰柜里拉出来的时候脸不歪一下。他跟我说“你看就行,不用上手”,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到了第三天,他说“今天你来”,我蹲在那扇冰柜前面,手伸出去的时候悬了一下,像一枚被卡住了的旧指针,在刻度上微微颤动着。冰柜里那层冷气从拉开的缝隙里涌出来,扑在我脸上,带着铁锈和干冰混在一起的凉意,像一枚被搁置了很久的旧齿轮突然被转了一下。
那是一个老人,瘦,灰白的头发,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老张把裹尸布揭开到胸口的位置,说“你扶一下肩膀,我抬脚”。我的手贴着那层白布,慢慢伸下去,碰到了他的肩膀。那层白布底下是硬的,冷的,像一块被冻透了的木板,纹路清晰,没有一丝多余的弹性。然后我换了一下手,从肩膀滑到他的手腕,想把手臂翻过来方便老张穿绳。就在那个动作里,我的手滑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那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指尖直接顺着血管往上窜。不是冰的,是另一种凉——比冰更薄,比凉更细,像一根针一样细的凉,从指腹钻进去,沿着手腕、小臂、肩膀,一直爬到后颈,在后颈停了一下,然后扩散了,像一滴墨落在水里那样。我缩回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那根落定的细线从松弛的位置上又绷紧了一瞬,又被我重新松开了。我蹲在那里,掌心朝上摊开,贴在膝盖的布料上,过了几秒才重新握起来。
“第一次都这样。”老张说。他没看我,把那层布重新盖上,拉上冰柜的拉链。金属拉链合拢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像一枚被拧紧的旧螺丝,拧到了最后一圈,不再转了。
那天回去之后我没有吃饭。那盘菜被搁在桌上凉透了,凝固的油花浮在碟子表面,像一层薄薄的蜡皮,把菜汤封住了。我老婆看了我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催我吃。她把菜收进冰箱,把碗碟洗了,水龙头关掉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正在播一档综艺节目,屏幕里有人在笑,声音隔着三米远传过来,在我的耳膜上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磨损的旧硬币,在同一个位置反复转动,又弹起来,又落回去。
第三天我才开始吃饭。但我还是能感觉到那阵凉意在我指腹上停留了很久。半个月后才慢慢消退了,但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别的什么,像一层被反复摩擦过的旧布面,边缘磨白了,但还在那里,不会破,也不会再被翻过去了。
在那两年里,我抬过两百多具遗体。老人、年轻人、车祸的、病死的、自杀的。我学会了区别不同体温的凉——刚走几个小时的皮肤还带着一层浅淡的余温,像一枚刚熄灭的火柴梗,中心还是热的;放了一整夜的像被水浸透了的旧棉布,凉是均匀的,没有缝隙,没有薄厚;放了三天的则像一块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冻肉,敲上去是有响声的,那声音穿过指骨传到耳朵里,跟敲一块冻透了的木料的声音一模一样。我学会了不看脸,不看衣服,不看来的时候是几个人陪着送来的。我的手伸进去的时候不能停,一停就凉了,那层凉感不是从遗体上传过来的,是从空气本身渗出来的。我的手伸进去的时候那层白布在我指腹下是滑的、冷的、平整的,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展开的旧信封,已经不需要再被打开阅读任何内容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怕了,是半年后的一天。那天抬了一个车祸的年轻人,二十七岁,工地上掉下来的,脸上的骨头碎了大半,白布裹上去也遮不全轮廓。老张那天不在,我一个人把他从推车上搬到台面上,那层白布在他身体和推车之间铺平了又折起,我松开手,慢慢退后一步站了一会儿。那层落定之后的白布安静地覆在那里,像一枚被合上了的旧书页,那道最长的裂缝被折进了合缝的内侧,在他被推过通道里的光带时,已经不会再从布面底下透出任何缝隙了。
我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缩手,也没有在蹲下的动作里重新确认自己的手指是否还保持着原有的温度。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的脸,然后伸出手把他脸上那块滑落的布重新盖好,把边角掖进了推车的两侧。
我干了两年零三个月。第三年的春天,老张退休了。他退休前一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值班室那排旧椅子上,一人端着一杯茶,那两杯茶搁在桌角,我喝了一口,杯沿在唇边碰了一下,又搁回去了。他说“你要是能干得住,就接着干。这活不丢人,总得有人干。你干久了就知道,死人比活人好相处”。他说完那话把烟掐灭了,烟灰缸里躺着半截烟,滤嘴那一端还留着一点干涸的牙印,他站起来把工装挂回门后的挂钩上,拍了拍那件工装的肩膀位置——那里已经被他磨薄了一层,像一面被反复折叠过的旧旗,已经不需要再被展开了。
他走了之后我又干了半年,然后也辞了。不是怕,是累。那累不光是身体上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层被反复浸透又晾干的旧棉布,已经洗了太多次,纤维散了,一碰就碎。我回到家,把那件深蓝色工装叠好,搁在衣柜最下面那一层。那件衣服后来再也没有穿过。
搬家的时候我老婆把它翻出来了,问我“这衣服还要不要”。我在客厅另一头看了一眼,那件深蓝色的工装被叠得跟当年我放进去时一样的形状,折痕还保持着原来的走向。我说“不要了”。她把它放进了旧衣回收袋里,跟其他旧衣服摞在一起,那件工装的肩膀部分被压在了旧床单底下,只露出一截袖口和领子,领子的内侧还留着一圈被反复摩擦过的旧印。
那根拉链已经被她拉到了底。我把拉链头捏了一下,最后一次确认它已经合拢了,然后松开了手。那件深蓝色的布面在她的回收袋和过道的灯光之间被折成了一道窄窄的弧线,然后被其他旧衣物的重量压平了,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折叠需要被重新抚平。
后来我去了别的地方干活,换了行当,换了城市。偶尔有人问起我以前干过什么,我说“啥都干过”。没有人再往下问。但那两年的记忆从来没有离开过。它像一枚被合上了的旧信封,封口已经粘牢了,折痕已经被压平了,里面的字迹在纸背透出的轮廓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太多次,不再需要被拆开来重新读一遍。每当我走在路上看见一辆深蓝色的车、或是在某个陌生人的背影里瞥见一道灰白色的发际线,我就会想起那两年的秋天和冬天。那枚合上了的锁扣落入了凹槽,不再弹起,也不再被撬开。它在没有声音的地方待着,在所有东西都落定了之后,在那个不再需要被拉开的位置上,继续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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