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春,重庆白公馆附近的战犯管理场所内,67岁的王陵基拿着一支牙膏,憋了半天也没挤出多少,猛地一用力,牙膏一下子窜出很长。他急得问旁人:“这个咋个收回去?”昔日的四川省主席,此时连日常琐事都要重新学习。
真正让他难堪的,是刮胡子。过去有副官伺候,刀片从不需要自己操心。如今他握着刮胡刀,手不稳,脸上常常被划出血痕。同监的杜聿明看不下去,接过剃刀替他收拾。王陵基苦笑着说:“杜兄,你倒成了刮胡子的能手。”一句玩笑,透着身份跌落后的窘迫。
这段插曲之所以常被提起,并不只是因为有趣。它把一个曾经手握军政权力的人,放回了普通人的生活里。没有副官,没有卫队,也没有人围着喊“王主席”,只剩下白发、胡须和一把并不听使唤的剃刀。
王陵基并非没有战场经历。1883年,他出生于四川乐山一个家境较好的家庭,早年进入四川武备学堂,后赴日本学习,并加入同盟会。回国后,他在四川陆军军官速成学堂任教,刘湘、杨森等人都曾是他的学生。
有意思的是,老师后来成了学生的部下。四川军阀混战时期,王陵基几度改换门庭,先后依附杨森、刘湘。袁世凯称帝时,他还曾站到袁氏一边,获得“尚威将军”等名号。袁世凯失势后,他的仕途也随之受挫。
这种善于寻找靠山的性格,贯穿了王陵基的一生。谁掌握兵权,他便努力靠近谁;哪一方暂时占据上风,他便把话说得格外坚决。可一旦局势改变,原先的誓言又会变成新的束缚。
1927年3月31日,重庆发生“三三一”惨案。王陵基时为川军将领,参与了对群众集会的镇压。此事造成严重伤亡,也成为他后来无法回避的一笔旧账。多年以后,管理所内有人撰文揭露相关事实,他起初试图辩解,说自己只是听命办事,并非直接动手。
旁人当面反问:“指使刽子手的人,难道就没有责任吗?”王陵基沉默许久,才承认:“我有罪,重得很哟。”这句话未必能抵消历史责任,却说明他在晚年终于不再把一切推给上级和部属。
抗日战争时期,王陵基的表现相对复杂。1938年,他出任第30集团军总司令兼第72军军长,参加武汉会战外围作战。万家岭战斗中,他所部新编第13师与日军激战,伤亡不小。此后,他还参加长沙会战、上高会战等战事。
从军事经历看,他并不是毫无能力的“摆设将军”。抗战期间,他确实率部作战,也因此逐步升至上将军衔。但战场上的表现,并不能抹去他在地方政治和内战中的作为。尤其是抗战胜利后,他继续支持蒋介石发动内战,最终把自己推到了失败者的位置上。
1948年4月,王陵基接替邓锡侯出任四川省主席。多年经营之后,他终于坐上了梦寐以求的位置,军政大权集中于一身。他提出“安川应变”,幻想凭借四川的地形、部队和地方势力守住局面。
可四川内部早已人心浮动。1949年冬,解放军从多个方向进入四川,刘文辉、邓锡侯、潘文华等地方实力派相继起义或脱离蒋介石阵营,胡宗南也开始撤退。王陵基原先设想的防线,很快失去支撑。
12月中旬,他从成都逃往新津,发现各处军营混乱,部队缺乏统一指挥。有人劝他另寻出路,他却担心共产党“算旧账”。这份迟疑,既有对前途的恐惧,也有对自身过去的清楚认识。
据相关回忆,王陵基曾向蒋介石发电,请求派飞机接他前往台湾。得到含糊答复后,他赶到机场等候,却迟迟不见飞机。夜色越来越深,他终于明白,自己并没有被列入蒋介石的撤退安排。
王陵基后来逢人便骂蒋介石“不仗义”。这骂声背后,不只是个人怨气,更是国民党内部关系的真实写照:顺风时彼此利用,败局到来时各自逃生。蒋介石、胡宗南等人先后离开大陆,王陵基却被留在了四川。
逃亡途中,他曾冒充普通军政人员,甚至混入俘虏队伍。因年纪大、行动慢,他一度脱离看押,躲进百姓家中,后来又想乘船前往宜宾。登船时,有人认出他的绰号“王灵官”,当场喊破身份。1950年2月6日,王陵基被解放军俘虏。
被关押后,他与宋希濂等人同处。面对审查,王陵基时而惶恐,时而辩解,始终绕不开“三一三”惨案以及镇压群众等问题。杜聿明替他刮胡子的场景,也是在这种环境下发生的:一个曾经统率重兵的上将,和一群同样失去旧日身份的将领,共同接受生活与思想上的改造。
1964年12月28日,王陵基获得特赦,列入第五批特赦人员之中,时年81岁。此时距离他被俘已经过去近15年。1967年3月17日,他因病在北京去世,骨灰安放于八宝山公墓。那把剃刀留下的尴尬一幕,最终成了他晚年经历中最小、却也最能说明处境变化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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