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着周末没甚安排,应河南同事之邀去他乡下的老家坐坐。偏巧撞上他们家正张罗着打芝麻叶、擀芝麻叶面条,便跟着从头到尾忙活了一遭。
早先光听人念叨芝麻叶面条如何是中原人的命根子,心里总不大以为意,暗想一碗素面能翻出什么花样。
这回实打实下了地、上了灶,亲手走完一整套工序,方才咂摸出那句老话的分量——秋里头一碗芝麻叶面条,比炖锅肉还馋人。
同事家宅子背后便是一畦芝麻地,此时节长得正盛,秆子高挑,叶片油绿。
同事讲,打芝麻叶这事急不得也拖不得。去早了,叶子尚未长足,揪了反倒碍着芝麻结荚;去迟了,叶脉绷起老筋,嚼起来如嚼柴草,鲜味尽失。
最妙的节点,是花落荚鼓、籽粒刚开始灌浆的那几天,叶既厚且嫩,恰到好处。
我俩猫腰钻进地里,专拣秆子中下段往上够,掐那肥厚适口的成叶,顶上几片嫩尖留着养秆。庄户人侍弄庄稼,骨子里带着惜物的本分,绝不贪手乱薅。掐够一茬,回头芝麻照收不误,两头都不耽误。
亲手掐过才知,鲜叶掐断的瞬间,断口处沁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叶片肉厚汁饱,裹着日头晒透的草木青气,一筐子全是秋天田野的味道。
满筐鲜叶扛回院子,后头的活计看似寻常,步步皆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门道。
先是将老梗碎屑一一择净,清水过三四遍,洗去浮泥田灰。随即上甑干蒸,旺火八九分钟,蒸到叶色转深、手感发软便成,万不能蒸塌了,塌了就没有嚼头。
最费心思的一步,是晒。蒸罢不过凉水,摊开晾至常温,便拿双手反复揉搓,揉出一道道涩水,揉到叶片均匀蜷曲,再摊到竹匾上晒。揉一阵、晒一轮,晒一轮、再揉一阵,来来回回好几遍。
乡间有句俗话流传甚广:“芝麻叶揉过三遍,拿五花瘦肉来换都不干。”这一揉一晒之间,叶里头藏着的青涩苦气被一点点逼散干净,留下的尽是浑厚的醇香。
秋阳不毒、秋风干爽,摊上两三日,中间多翻几遍身。直晒到叶片收成紧实的条索状,攥在手里干脆利落、不沾不潮,便可收袋扎紧,妥帖存下。
中原人家,入秋后几乎家家都要趁着好日头晒上大大一包,从秋吃到冬,馋了随时抓一把出来,时令的鲜味便又回到舌尖。
不过那天我们没动存着的干叶,径直拿刚蒸好的鲜叶下面,那股子鲜浓劲儿,干叶是比不上的。
蒸好的鲜叶再淘洗两遍,褪净残余苦底,切成碎段,撒一小撮盐、淋几滴香油先腌着,让咸香慢慢吃进叶脉里,把清香也一并锁住。
同事家专程擀了现吃的手擀面,面皮厚薄匀匀,切出来宽窄合度,下锅筋道弹牙,绝不软烂。同事说,唯有这等手工面扛得住煮,才衬得起芝麻叶独一份的香。
灶上坐锅,少许油烧温,葱白姜丝煸出香气,添满清水旺火烧滚。水翻滚时下入手擀面,随即将腌好的芝麻叶铺入,煮至面条透亮便起锅。
霎时间,芝麻叶的清气裹着麦面的香,顺着热气漫了满屋。汤色清亮,不见半点油星,入口却醇厚绵长,舌根处漾着一缕恰到好处的微苦——那是秋野菜才有的本真味道,苦得含蓄,回甘悠长。
面条爽滑韧弹,芝麻叶软糯吸味,一碗下肚,清淡素朴,却觉得踏实妥帖,越嚼越有滋味,连汤底都舍不得剩。
人间的至味,从来不在珍馐海味里。
秋天晒透的那把芝麻叶,落进一碗热腾腾的手擀面中,便是漂泊在外的人最念想的那口人间烟火——吃的是味道,咽下的是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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