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建军啊,你现在方便说话不?妈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得听妈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这辈子说话从来都是嗓门大得能掀屋顶,今儿这动静,反倒让我脊背发凉。
"妈,咋了?出啥事了?"
"晓雯那孩子……妈今儿去她家串门了。"我妈叹了口气,"儿子,这婚,妈劝你缓一缓。"
我叫周建军,今年三十二,在市里一家机械厂做技术主管,月薪一万五。晓雯是我处了两年的女朋友,在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月薪八千。我们俩商量着今年国庆就把事儿办了,房子首付我爸妈掏了大头,剩下的我们俩一起还。
按理说,这日子有奔头。可我妈这一通电话,把我整个人都打蒙了。
"妈,你把话说明白,晓雯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我妈才慢慢说:"妈今儿去她家,本来想着送点自家腌的酱菜,顺便认认门。结果撞上她正在算账。你猜怎么着?她那八千块工资,分成三份——两千给她妈,两千给她姐,两千寄给她弟。剩下两千,是她自己的生活费。"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这……"
"儿子啊,妈跟你说,这样的媳妇娶回来,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她姐都嫁人了,凭啥要她贴补?她弟才二十出头,四肢健全的大小伙子,凭啥要她养?"我妈越说越激动,"你今天娶了她,明天她全家都得挂在你身上!"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阳台上抽了三根烟。
第二天中午,我约晓雯在她公司楼下的小面馆见面。三伏天的中午,柏油马路都晒得冒油,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机油和葱花的混合味儿。
晓雯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那是她三年前买的,我记得。她笑着坐下,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今儿咋想起来叫我出来吃饭?"
我盯着她那件旧衬衫,心里一阵发酸,又一阵发堵。
"晓雯,我妈昨儿去你家了。"
她端着的水杯顿了一下,眼神暗了暗,随后又抬起头,很坦然:"我知道,阿姨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你那工资……"我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真的每个月分三份寄出去?"
晓雯没躲我的眼神。她低头搅了搅面前那碗刚端上来的阳春面,声音很轻:"建军,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就是没敢开口。"
原来,晓雯她爸五年前得了尿毒症,透析花光了家底,人还是走了,留下一屁股外债。她妈身体不好,血压高,干不了重活。她姐前年刚生了二胎,姐夫是个货车司机,跑长途,日子紧巴。她弟不是不想工作,是从小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跛,前两年好不容易学了个修手机的手艺,在县城租了个小铺子,头两年基本不挣钱,还得倒贴房租。
"我妈那两千,是药费和生活费。我姐那两千,是替我还我爸当年借她婆家的债,说好了分五年还清,还剩最后一年。我弟那两千,是店铺的房租和进货本钱,他跟我保证了,等明年铺子稳当了,就不用我贴了。"
晓雯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但没哭。她抬起头看着我:"建军,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所以我一直没敢跟你提结婚彩礼的事儿,我也没让我妈开口要一分钱。我攒不下钱,我知道。但是我想着,等这几年过去,我爸的债还清了,我弟的铺子起来了,我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碗阳春面,我一口没动,就那么看着热气一点点散了,油花凝在汤面上。
晚上回到家,我把晓雯的话,一五一十跟我妈说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吱声。良久,她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心是好的。可儿子,妈问你一句实在话,你想清楚了没?娶了她,就等于娶了她一家子。她爸的债、她妈的药、她弟的铺子,往后都是你的事儿。你要是有一天犟不过,跟她起了口角,你这心里能没疙瘩?"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知了叫得聒噪,楼下有孩子追着卖冰棍的三轮车跑。我想起晓雯今天中午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想起她说"我就是你一个人的了"时,眼里那点亮光。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您跟我爸当年,爷爷病重的时候,是不是也把家里的钱都拿去给爷爷看病了?大伯家条件好,可一分钱没出,最后还是您和我爸扛下来的。"
我妈愣住了。
"您那时候,跟我爸吵过架吗?"我看着她,"您后悔过吗?"
我妈眼圈一下子红了,别过脸去,半晌,摆摆手:"你这孩子……跟妈翻这些老账干啥。"
"妈,晓雯不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她是个知恩图报、拎得清的姑娘。一个对自己爹娘兄弟姐妹都肯掏心掏肺的人,将来对我,对您和我爸,能差到哪儿去?"
我妈没再说话,起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里头小声嘟囔:"明儿……明儿把晓雯叫家里来吃饭吧,妈炖只鸡。"
我站在客厅里,眼眶热得厉害。
有些账,不能光用钱算。人心这东西,秤砣压不住,也称不出斤两。可你要是遇上了个真心实意的人,这辈子,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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