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人物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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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龙餐馆》剧照。(豆瓣电影)

电影《欢迎来龙餐馆》上映后,很多人试图从陈宪忠身上寻找银幕人物的影子。

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他从北京大学阿拉伯语专业毕业后,以翻译身份随一家中资企业赴伊拉克。2000年前后,他离开公司开始单干,做中伊贸易;2003年伊拉克战争爆发后,他在巴格达开了一家叫“宴龙湾”的中餐厅。

在环球人物记者的采访中,陈宪忠没有急着谈“龙餐馆”,也不愿把自己讲成传奇。他说,电影里“宴龙湾”的故事,只是自己40多年经历中最短、也最跌宕的一段。

三年前,影视方来找他签授权协议。他答应得很干脆:“随便拿去拍,怎么拍都可以。”但文字出书权,他留在了自己手里。

“这个书啊,我准备自己闲暇的时候,自己写一写过去的人生经历。”

“像样的中餐馆”

2003年,在朋友劝说下,陈宪忠在伊拉克国家大剧院附近开了一家中餐馆。“龙是中国的代表,因此餐厅就起名叫‘宴龙湾’。”

此前,巴格达没有“像样的中餐馆”,而陈宪忠的餐厅“只做正经中国菜”,在当地工作的中国人在这里能吃到正经的中餐。

·汽车炸弹爆炸后,陈宪忠在餐馆前留影。(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由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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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炸弹爆炸后,陈宪忠在餐馆前留影。(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由受访者供图)

“宴龙湾”主要做鲁菜,其中最让当地人着迷、点得最多的菜,是中国的豆腐。为了做出他认为正宗的口感,他从国内运来卤水,还找来磨豆、煮浆和点浆的设备,在餐厅自制豆腐。

陈宪忠好客的性格,也让不少当地人爱来“宴龙湾”。客人可以自带食材在餐厅烧烤,店里负责饮料。当地人来的多了,发现与伊拉克菜肴以肉类为主不同,中餐荤素搭配均衡,于是渐渐地把中餐视作“植物性饮食”。

后来,“宴龙湾”换了一个川菜师傅团队,做起了川菜,火辣辣、热热闹闹的日子被陈宪忠搭起来了。

但这样的日子很快被战争打断了。随着伊拉克国内局势越来越不稳定,餐馆营业受到很大影响。“每当大剧院里举办大型活动,周边就会频繁发生汽车炸弹袭击”。陈宪忠记得一次爆炸过后,爆炸将人体碎片甩到餐馆屋顶,场面非常恐怖。

“生意亏了可以再做,但人不能出事。”客人一天天减少后,陈宪忠撤走了中国员工,餐馆也关门了。

在伊拉克多年,人的安全是他从不退让的底线,也把待人真诚放在首位。如今的他还是坚持这套原则。一次,一笔30万美元的货款出了问题,伊拉克的客户和朋友转而找到了陈宪忠。作为最初牵线的人,他把这笔钱垫上了。

“为了维护客户、维护朋友的关系,我自己愿意赔一点。”视频里,陈宪忠说得很平静。自己认可的朋友,哪怕自己吃亏,也不能让对方吃亏。

这是他在伊拉克待了42年后,慢慢摸索出的一套“算账法则”。

他用“幸运”形容自己

1953年,陈宪忠出生在吉林。家里有七个兄弟姐妹,父亲在铁路系统工作。上世纪60年代末,他初中毕业后下乡。

“我也穷过”,离开家时,他的想法很朴素:“起码我这一张嘴带出去了。不用再吃家里的饭,也不再花家里的钱。”

知青点离城大约40公里,有班车,票价8毛。他舍不得坐,宁愿走。下乡第一年快过年时,其他知青陆续回家,他主动留在集体户看护粮食和物品。那年春节,他一个人守着集体户,只吃了一条猪尾巴。

三年后,他不想在农村再待下去。下工以后,他会爬上房顶看天。天很蓝,星星很亮,他却只觉得迷茫:“不能继续下去了。”

后来征兵恢复,他在1972年底入伍。在海军司令部警卫连,他给首长家站岗。夜里两小时,别人觉得最难熬,他却觉得最有用:他钻进首长家防空洞,读首长们看完后堆在地下室的书籍。“我那时基本上就是通过阅读,了解国际国内的一些大事。”

后来,他从站岗转到内部接待,部队推荐他到北京大学学阿拉伯语。这个名额原本并不属于他:前一个被推荐者没有通过,他和另一位班长重新成为候选人,最后连队决定让他去。

说起这段经历,他反复用“幸运”来形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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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80年代,陈宪忠在伊拉克。

学完阿拉伯语后,他被借调到水电公司。上世纪80年代,他随公司第一次到伊拉克当翻译。他把那两年多当作“留学”:钱多钱少不重要,先把口语练出来。白天,他和项目上的工程师、门卫聊天;晚上没事,就去附近大货车司机聚集的地方和他们闲聊。

他后来总结,这两年多让他真正熟悉了当地的语言和生活。

200万美元变成20万美元

在陈宪忠的记忆里,伊拉克的生活很鲜活、马路很热闹。

2000年时,巴格达的印度大街只有短短一公里的路,夜里开车有时要堵一个小时,是当时巴格达最繁华、最富有的地段。

他回忆说,虽然当时体制内条件不错,但看到伊拉克繁华的生活,“我感觉自己应该有更大的舞台”。于是工作了13年后,他离开了公司。

2000年,他开始单干。当时伊拉克仍受制裁,在当地做贸易的中国个体户很少。他有语言优势,也有十多年积累下来的人脉,觉得自己能行。一开始,陈宪忠做面料供应,有了第一桶金后,开了商场、宾馆、餐馆和工厂,也参与过军需品供应链中的中间业务。

生意做得最顺的时候,恰好也是伊拉克最乱的时候。陈宪忠回忆,2003年至2010年,各方势力交错,物资缺口和信息差都很大。他承认,那几年是自己“生意转变最大”的阶段。

他曾在伊拉克投资一座工厂,投入约200万美元。后来,工厂被一位已成为民兵准将的人低价拿走。对方的家族势力就在工厂周边,陈宪忠不愿拿命去赌,只象征性拿回20万美元。“你不能跟民兵组织有任何纠葛,否则的话,人活不到明天。”

后来,他又在巴比伦省拿下一块地,投资许可、规划和设计都已完成,准备建商业设施。然而,由于当地种种阻碍因素,他最终还是选择退出。前期投入,损失了几十万美元。

他对这类损失并非无动于衷,只是早已习惯看淡得失。

“眼睛被黏糊糊的血迷住了”

2003年以后,随着美军的到来,街上针对富人的犯罪越来越多,原先热闹的街区慢慢冷下来。

2004年,陈宪忠也曾遭遇了一次绑架。当时,一伙绑匪用枪抵着陈宪忠的脑袋,把他拽进汽车。害怕自己被塞进汽车有去无回,陈宪忠与绑匪殊死搏斗,头部被枪托狠狠砸了一下,整个脑袋都是血,“眼睛都被黏糊糊的血给迷住了,睁不开”。

由于殊死反抗,陈宪忠没被塞进汽车,绑匪急于离开现场,开车就走,陈宪忠被拖行了很远。后来,人们将陈宪忠搀扶到路边,用矿泉水给他洗脑袋,他这才能看清周围。接着,有人开车把他送到卫生所包扎。

讲到这里,环球人物记者请陈宪忠露出伤口,他挽起袖口,露出至今依然泛白的伤痕。

当时有记者想报道这件事,他拒绝了。彼时正有十几名中国项目人员准备登机到伊拉克,他担心报道一出,人就不来了。

“我和伊拉克朋友之间,靠的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关系好’。”他说,“我们的信任是建立在同甘共苦之上的,是一件一件事做出来的。”

2017年至2018年,陈宪忠原本已经决定离开伊拉克。他觉得自己在伊拉克的人生,该画句号了。“第一桶金、第二桶金、第三桶金我都赚到了。”

回国后,他住在北京郊区,种菜、养鱼。他说,自己在国内住了这么久,连对门姓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让他觉得“太无聊”,所以还是时不时地回伊拉克,“还是想回去”。

现在的他,一半时间住在国内、一半时间待在伊拉克。他把自己定位为“服务性的、咨询性的”,也不断有人通过朋友找来办事:有人想在伊拉克注册公司,有人要租地、建仓、办商场,有人问项目该怎样落地……

他不愿再像年轻时那样奔波,但只要有人来咨询,他仍会坐下来聊,甚至有人半夜12点登门,他也照样接待。

·陈宪忠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视频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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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宪忠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视频截图)

他说,环球人物记者发来的采访提纲,让他回忆了不少事,把许多旧事又“翻出来了”。谈起伊拉克的重建和机会时,他补上一句,自己认为好,不等于对别人就一定好,“任何事情都不是想象得那么简单的”。

采访临近结束,记者请他用阿拉伯语说一句话。他想了一会儿,说道:“对人要真诚,事情要公平;无论面对伊拉克人还是中国人,都要守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