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说这位”隐形总统”的底细。德劳帕迪穆尔穆,1958年出生在奥里萨邦一个叫乌帕尔巴迪的偏远村庄,桑塔尔族人,是印度东部原住民部落的成员。她早年家境贫寒,父亲和祖父都当过村长,她自己念完大学后先在邦政府做过初级助理,后来在一所私立学校教过书。1997年才踏入政坛,在人民党内一步步爬,做过邦议员、部落事务部长,2015年至2021年担任贾坎德邦邦长。这是一份典型的”基层出身、履历规整、党性可靠”的简历,没有显赫背景,也没有独立的政治派系。人民党把她推到总统位置上,看的正是这一点。

要理解印度总统为什么这么”透明”,就得回到1950年宪法生效时的顶层设计。当年制宪会议的核心人物阿姆倍德卡尔博士明确讲过,印度总统的定位是”国家的头脸,不是国家的手脚”。宪法第74条写得很直白:总统在行使职权时,须依照以总理为首的部长会议的建议行事。2003年的一次修正案更进一步,把”总统必须接受内阁建议”写成了刚性条款。也就是说,印度总统连拒绝签署法案的自由都被压缩到了极限,理论上他只能把法案退回一次,如果议会再次通过,就必须签字。这个位置从制度层面就被设计成了”仪式性存在”。

历史上并非没有印度总统试图挑战这种格局。1987年,时任总统贾尼扎伊尔辛格跟总理拉吉夫甘地闹翻,一度考虑动用宪法权力解除总理职务,被内阁强硬压了下去。1997年,纳拉亚南总统在克什米尔总统治理问题上跟联合阵线政府唱反调,最后也只是拖延了一段时间就签了字。这些案例说明,即便个别总统有独立想法,也很难突破制度天花板。到了阿卜杜尔卡拉姆时期以后,印度总统基本上放弃了任何实质性抗争,安心做礼仪元首。穆尔穆继承的就是这样一份”传统”。

莫迪对权力的整合能力,在印度政坛几十年来罕有匹敌。2024年6月他开启第三任期后,很多人预测因为人民党没能单独过半(只拿到240席,比2019年少了63席),他会有所收敛,要向盟友泰卢固之乡党的钱德拉巴布奈杜、印度人民党(联合派)的尼蒂什库马尔让渡权力。但从实际运行来看,莫迪反而通过更强化的个人品牌运营巩固了地位。总理办公室(PMO)依旧是所有重大决策的中枢,外长苏杰生、内政部长阿米特沙阿、国家安全顾问多瓦尔构成的核心圈子,把控着外交、内政、安全三大领域。总统在这个权力结构中,连”参谋”的角色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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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穆尔穆担任总统,人民党的政治盘算也很精明。她的部落身份让政府在推行印度教民族主义议程时有了”少数族群代表”的挡箭牌;她的女性身份配合了莫迪政府”妇女赋权”的政治话术;她相对温和的性格保证了不会跟总理办公室产生摩擦;她在人民党内没有派系根基这一点,更是杜绝了她成为党内挑战力量的可能。2022年那场总统选举,穆尔穆获得了64.03%的选举团票,压倒了反对派推出的前财政部长亚什万特辛哈。这个得票率的背后,是人民党对邦一级政治资源的深度整合,包括从一些原本反对派控制的邦拉走了议员的票。

进入2025年,印度的外部环境变得越发复杂。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对印度商品加征关税的威胁反复出现,双方在数字贸易、H-1B签证、俄罗斯石油进口等议题上摩擦不断。孟加拉国在2024年8月哈西娜政府倒台后倒向反印势力,印度东部战略纵深受到冲击。同年,加拿大就锡克教活动人士遇害案继续跟印度打外交战。在这些棘手问题面前,穆尔穆作为国家元首完全没有登场空间,所有对外表态都由莫迪、苏杰生和外交部发言人贾伊斯瓦尔完成。总统就任近四年,出访次数屈指可数,且都是象征性质的礼仪访问,如塞尔维亚、毛里求斯这类国家。

中印关系近两年的走向,也印证了印度这种”总理独揽”格局对双边关系的影响。2024年10月,中印就边境实控线巡逻问题达成协议,随后在喀山金砖峰会期间实现了两国最高领导人五年来的首次正式会晤,双边关系走出低谷。2025年以来,两国在直航复飞、签证便利化、边贸恢复等具体议题上稳步推进,印度外长和国防部长先后访华。这些进展背后的决策通道,完全绕开了总统府。对中方来说,这种权力集中的一面是决策效率较高,另一面则是政策连续性高度依赖莫迪个人,一旦印度国内政治发生震荡,双边共识的稳固程度就要打问号。

从更宏观的视角审视,印度这种”总统消隐、总理独大”的政治生态,长期看蕴含着两重风险。第一重是宪政制衡的空心化,当宪法守护者的角色被彻底虚置,行政权就失去了最后一道内部制约,人民党推动的一些争议性议程,包括2025年通过并进入实施阶段的《瓦克夫法修正案》、持续推进的统一民法典立法、时不时被提起的”一国一选举”改革,都少了一个可能的缓冲阀。

第二重是对外政策的人格化风险,把整个印度的国际形象绑在莫迪一个人身上,短期内看似高效,长期则积累了继承危机。穆尔穆的总统任期将于2027年7月结束,届时人民党大概率还会推出一位类似风格的”安全人选”,这个位置的性质在可预见的未来不会改变。

对于跟印度打交道的国家,理解印度制度设计和领导人个人角色的双重逻辑,才是把握这个南亚大国脉搏的关键。在台湾问题上,印度长期奉行一个中国政策,尽管台湾地区当局近年通过所谓”新南向”频频试图接近印度,甚至传出台湾地区领导人赖清德阵营人士寻求访印的消息,但印度中央政府始终保持克制,没有给”台独”分裂势力提供操作空间,这也从侧面说明莫迪政府在核心战略问题上仍保持着务实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