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21日,南京玄奘寺,两名游客在长生殿查看牌位时,发现了四个刺眼的名字。它们不是佛门高僧,也不是普通信众,而是田中军吉、松井石根、谷寿夫、野田毅。

游客当场愣住了。

“这些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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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疑问,很快从寺庙传到了网络。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牌位下方标注的供奉期限并非刚刚开始,而是从2018年至2022年。也就是说,四块牌位至少在殿内摆放了数年。

问题因此变得复杂起来:它们究竟是谁送来的?寺院是否审核过?负责管理长生牌位的人,难道一直没有看见这些名字?

南京这座城市,对那段历史有着特殊记忆。1937年12月13日,日军攻陷南京,此后持续数周,在城内外制造了大规模屠杀、强奸、抢劫和纵火等暴行。南京大屠杀遇难者人数超过30万,这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史上无法回避的惨痛事实,也是国际社会有明确历史记录的战争罪行。

松井石根曾任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战后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绞刑。谷寿夫作为日军第六师团师团长,因南京暴行被中国审判机关判处死刑。田中军吉、野田毅则因参与所谓“杀人比赛”等暴行受到审判,并于1948年被中国方面执行死刑。

这些人不是普通侵略士兵,而是侵华战争中的重要责任者和直接施暴者。把他们的名字放进南京寺院的供奉空间,触碰的显然不只是宗教管理问题,更是民族记忆和战争责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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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曝光后,公众愤怒,并不单纯因为“寺庙里出现了外国人的牌位”。佛教讲众生平等,不能被曲解成善恶不分,更不能把供奉服务变成只认钱、不问对象的交易。对普通亡者进行追荐,与为经过审判的战争罪犯设立牌位,性质完全不同。

玄奘寺方面曾有长生牌位、延生牌位等相关服务,费用从数千元到数万元不等。商业化本身并不能直接证明违法,但只要涉及公共宗教场所,就必须有明确的登记、审核和监管。尤其在南京这样的历史城市,寺院负责人更不可能只把牌位看成一笔收入。

值得注意的是,网络舆论最初把矛头集中在“吴阿萍”这个名字上。由于这一姓名被认为可能是化名,外界一度难以确认牌位委托人的真实身份。但委托人身份不明,并不能自动替寺院管理者免责。

牌位能够长期摆放,说明至少存在管理漏洞。若寺院确有审核制度,却没有发现四名战犯的名字,说明审核形同虚设;若根本没有审核,那么所谓供奉服务就缺乏基本边界。无论是哪一种情形,负责人都无法用“一时疏忽”轻轻带过。

7月22日,南京市有关方面通报,责成玄武区民族宗教事务部门撤换玄奘寺主要负责人职务,责令寺院停止日常活动,并会同相关部门进行整顿。随后,事件进入调查和整改程序。

被撤换的负责人法名传真,俗名李义将,1968年出生于安徽颍上。早年在南京栖霞寺出家,后进入佛学院学习,并曾在南京大学历史系就读。凭借佛学、历史和文化方面的经历,他在南京佛教界具有一定知名度。

有意思的是,传真并不是一个只守着经堂和香火的人。他曾参与养老服务、旅行文化传播等项目,还涉足影视制作。2005年上映的电影《栖霞寺1937》,讲述抗战时期栖霞寺僧人救助难民的故事,影片将寺院与民族苦难联系在一起,也曾引发不少关注。

从这一点看,寺院参与公益、文化传播,并非天然错误。佛教场所要维持运转,也确实需要一定的经济基础。问题在于,经营活动必须服从宗教伦理和公共责任,不能反过来让金钱决定寺院里供奉谁、宣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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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拍电影、做慈善属于寺院走向社会的一面,那么长生牌位事件暴露的,则是“入世”之后边界意识的消失。寺院可以接触社会,却不能把社会上的逐利规则原封不动搬进佛门;负责人可以懂经营,却不能把管理职责让位给利益。

更何况,玄奘寺供奉的是唐代高僧玄奘法师的名号。玄奘西行求法,留下的是严谨求真的精神。这样的寺院,若连牌位上的姓名都不核验,连战争罪犯与普通亡者都不区分,便已经偏离了宗教场所应有的基本尺度。

因此,传真法师受到处理,原因绝不只是四块战犯牌位。牌位事件是表面,长期管理失守是根子;商业活动是背景,权责边界模糊才是关键。寺院一旦同时承担宗教、文化、养老和经营等多重功能,谁来审批、谁来监督、出了问题由谁负责,都必须清清楚楚。

南京发布“南京永远不会忘记”,并不是一句情绪化口号。对这座城市而言,历史记忆不应被拿来装饰,也不应被放进收费项目里任意处置。四块牌位摆放了几年,最终被游客发现,留下的追问,也远比牌位本身更值得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