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冬天,伦敦中国使馆内,四川籍参赞宋育仁面对一张远东海图,盯着日本列岛沉默了很久。桌上摆着的不是奏折,而是英国军舰的报价、海军航线图和几份借款资料。北洋舰队在黄海失利的消息传来后,这位远在欧洲的清朝官员,竟动起了“另组舰队、直取日本”的念头。
这件事后来被许多人称作“炮轰日本本土的奇谋”。不过,历史细节不能只靠传奇铺陈。宋育仁的计划确实存在,也曾进入实际筹备阶段,但它究竟能否成功,始终没有经过战场检验。把它说成“只差一步就打到东京”,未免过于夸张;把它看成甲午战败前后一个官员试图突围的急切方案,倒更接近事实。
宋育仁,字芸子,1857年出生于四川富顺。幼年失去父母,长期依靠伯父抚养。这样的身世,使他很早便懂得世道艰难。与许多只熟悉经史的士大夫不同,他从商旅往来中接触到各地风物,也更愿意观察现实。
1886年,宋育仁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任职期间,他并没有把目光局限在科举文章上,而是持续关注西方政治、法律、经济和军事。他撰写《时务论》,主张清廷不能闭门自守,必须了解世界格局,学习近代国家的组织方式。
1894年春,宋育仁随龚照瑗出使欧洲,担任参赞。抵达欧洲后,他走访工厂、学校、议院和军港,亲眼看到铁路、蒸汽船和近代工业如何改变国家实力。伦敦给他的冲击尤其强烈:一个国家的强盛,并不只靠几支精锐军队,更依靠财政、工业、教育和制度共同支撑。
就在这段考察尚未结束时,甲午战争爆发。
朝鲜东学党起义后,清政府应朝鲜请求出兵,日本也借机派兵进入朝鲜。1894年7月25日,日本舰队在丰岛海面袭击清军运输船,击沉“高升”号,战争由此全面展开。9月15日,清军在平壤失利;9月17日,黄海海战爆发,北洋舰队虽重创日本舰艇,却未能扭转战局。
消息传到欧洲,宋育仁判断日本虽然准备充分,但国土狭小、资源有限,长期作战必然承受巨大压力。他曾向清廷建议坚持抵抗,认为不能因几场失利便急于求和。可清廷内部的气氛,已经与前线完全不同。
有人担心战事扩大,有人忙着计算赔款,还有人把精力放在慈禧太后即将到来的六十大寿上。战争与庆典之间,形成了极具讽刺意味的反差。北洋水师缺军费、缺维修、缺新舰,朝廷却没有拿出举国应战的决心。
宋育仁不愿坐等败局。他与使馆人员商议后,提出购买英国正在出售的军舰和鱼雷艇,再招募人员,组建一支能够在太平洋活动的舰队。计划中还设想借用澳大利亚商团保护海上贸易的名义,尽量避免直接以清政府名义出面。
这个想法并非凭空出现。当时日本海军在东亚海域活动频繁,英国与澳大利亚之间又有特殊关系,宋育仁试图利用这种国际背景,制造日本不敢轻易攻击的旗号。其核心并不只是“偷袭东京”,而是以一支突然出现的舰队,牵制日本本土兵力,迫使日军从朝鲜和辽东战场回撤。
他对杨宜治、王丰镐等人说:“日本把兵力都压在海外,本土未必没有空虚之处。”
有人追问:“若英国不承认这支舰队,出了事如何收场?”
宋育仁回答:“正因为清廷难以正面取胜,才更不能只守着旧办法。”
从现存记载看,宋育仁确实为此进行了联络和筹款,也曾寻求购买舰船、装备和招募人员。但后世文章中常见的“三百万英镑贷款已经落实”“两千名澳大利亚水兵全部到位”“琅威理即将率舰出发”等说法,存在较大争议,不能全部当作确定事实。
更可靠的判断是:这项计划曾经从纸面设想走向初步筹措,却远未达到一支完整舰队可以出海作战的程度。军舰采购涉及船籍、人员、武器、补给和外交责任,任何一环出问题,都可能引发英国、日本甚至其他列强的干涉。宋育仁看到了日本后方的弱点,却低估了国际政治和海军建设的复杂性。
计划传回国内后,清廷很快出现反对声音。龚照瑗回国述职期间得知此事,担心使馆名义下的借款和军事行动引发外交责任,随即向朝廷报告。此时清廷已经开始考虑议和,李鸿章等人也不愿再开辟一个无法控制的战场。
慈禧太后确实重视自己的六十大寿,庆典筹备也在进行之中,但把宋育仁计划被叫停完全归结为慈禧一句话,仍然过于简单。真正起作用的,是清廷对战局的悲观、对外交风险的恐惧,以及内部主和势力占据上风。慈禧的态度无疑影响了大局,却并非所有细节都由她亲自下令决定。
1895年初,清政府派李鸿章赴日议和。4月17日,《马关条约》签订,清政府割让台湾全岛及澎湖列岛,承认朝鲜“独立”,并赔偿日本白银二亿两。辽东半岛的割让后来在俄、德、法三国干涉下被迫归还,但清政府仍支付了三千万两“赎辽费”。
宋育仁的计划没有付诸战场,因而也没有所谓必胜的结论。它的价值,不在于能不能真的攻占日本本土,而在于一个长期被旧制度束缚的官员,已经意识到战争不应只在正面战场上较量,还要争夺航线、财政、外交和舆论。
遗憾的是,清廷既没有及时补足北洋舰队,也没有接受这种冒险但主动的思路。等到真正需要选择时,朝廷选择了停战与议和。宋育仁被召回后降职,那个曾经试图在欧洲筹组舰队的方案,也随之停在了海图和电报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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