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一定要去远方旅行。
现在的旅行会让人望而却步,是因为假期少,人多。去哪里都一窝蜂千篇一律,累,不如在家躺。
其实也未必非要架起势来专门出去。
今天下班的时候,走一条平时不会走的路。今天午休的时候,去一个自己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看看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看看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树。
也许会踩雷,但多少是新鲜体验:那其实也是一次旅行。
我以前在上海住了十年,熟悉的也不过是长宁区和黄浦区那一片。我无锡人,至今对无锡东南西北不太了然。反而出门玩,对其他城市了如指掌。
因为出门玩要做攻略,要短时内汲尽别处的风貌;自己住的地方嘛,随时可以去——反而就不了解了。
我是离开上海前半年到处溜达,才觉得“上海真好玩!”
旅行本来就有长有短,你不一定非要去名山大川。走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也可以。
有趣的地方,往往就在日常之中,并不一定藏在那些特别、遥远、非凡的地方。如果你始终怀抱着一种期待,说我一定要去一个特别不一样的地方——那反而很容易失望。
之前写过:
徐霞客是“旅行家”——作家写文章,画家画画,旅行家是个什么家?
大概徐霞客出去走了很多地方,是旅行;写了很多文章记述了旅行,于是成了“家”。那时代旅行与今时今日不同。今天我们有地图,有打卡点,有高铁有火车,徐霞客却是在一片混沌之中选择出去流浪。他所去的名山大川没法做攻略,只好临时问僧人道士山民,一路道听途说,一路风景踏破,然后,写下来。
范仲淹写《岳阳楼记》时都不用亲自去洞庭湖,徐霞客却是亲身登临了那些大山,难度不啻于今时今日我们做星际航行。他比探险家多出了好文笔,比游记作家走得更远。
他那个环境并不舒坦。他去的地方没有打卡点,没有照相机,没有缆车,没有地方可以住,连攻略都没法做。
但徐霞客还是到处走:他是真的纯粹爱旅行。将所有时间尽量花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
但比起他走过的山,他选择的人生路更微妙些。
弘治十一年,应天府解元唐伯虎和另一位考生徐经进京会试。被冤枉了下狱,一起除了功名,真惨。
唐伯虎看破了,放弃了,去当画家了。
徐经留在京城指望有转机,35岁时郁郁而终。
同科的王守仁——王阳明——后来成了文治武功的大事业。
这大概就是三条路:立功立德立言的主流道路;绘画作诗风流的隐逸道路;以及想不开还想继续卷的道路。
徐霞客是徐经的后代,不卷了,出门旅行了:放在今时今日,就是个家里有点余钱的大户人家,出了个喜欢旅行发视频的博主——只是他的旅行视频文笔极好,而且净走无人区罢了。在今时今日这都不能算个主流事业,何况明末那个仕途经济的时代?
但徐霞客就这么走了。
我不觉得我们有必要去学习他、效仿他。他的人生也很难模仿。徐霞客有一点比我们大多数人幸运:他早年有田产,可以支撑自己出门远行。到后来母亲去世,他更可以近乎肆无忌惮地行走。
现在太多人都背负着自己的家庭,也背负着家庭的期待和梦想。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过,有自己的车贷房贷,有自己在大城市里需要背负的责任。
但如开头所述:哪怕只是今天改走一条不同的路,都是一点小选择。
每天忙忙碌碌的时候,偶尔回头看一眼,会意识到:除非活不下去了,世界上总还有另一种活法。而且这种可能,始终存在。
许多人都会有想法“我要到一定程度才能自由自在”——这个程度是多大呢?吃饱穿暖后才能自由?结婚生娃后才能自由?退休后才能自由?
我没上过一天班。在大学里自己出了四本书后,就说服我爸妈:既然我可以靠写东西养活自己,为什么非要去上班呢?
大学毕业之后,我继续靠写东西养活自己,在上海待了十年。我想,既然不用上班,那就应该把这个优势最大化。后来29岁时,我想去巴黎学一点自己想学的东西。谈不上什么热情,当时经济也不宽裕,只是:
如果一直拖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既然已经有了这点空间,为什么还要等一个永远不会自动到来的未来?
刚也说了,人需要的其实不是旅行,而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说来无非一个闲字。
苏轼说过:“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我从小在无锡长大时,深刻地觉得闲最难得:人只要闲下来,馄饨就很好吃,汤包就很好吃,有一碗茶喝,简直开心得不得了。世间万事万物都好玩,只要有一点自己的时间去欣赏。
这也是许多现代人为什么会熬夜的原因:白天的时间不属于自己:工作、通勤、家庭、各种事情把一天填得满满当当。于是到了晚上,就会想:我多熬一会儿吧,至少这个时间是我自己的。但当你真的拥有了足够多的时间,反而未必会去做那些特别刺激的事情。
你可能只想躺在家里,看看平常想看的书,听听想听的音乐,喝一杯想喝的茶,吃一点想吃的点心,撸撸猫。
而闲,以及“少有人走的路”,最后无非来自于:
减少自己必须要做的事——人生有多少事非做不可?
以前我总觉得世界上应该存在一些完美的地方,一些完美的境界:
我去了那里,或做到某件事,就可以一劳永逸,从此再没有遗憾。
后来觉得,并没有所谓的完美。
在无锡有无锡的好;在上海有上海的好;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好与坏。于是也就不必总想着:我一定要去某一个地方。到了什么地方,就享受什么地方的乐趣。
走的地方多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对所谓“绝对真理”的相信,会慢慢少一点。会意识到,很多事情其实都是相对的。
于是必须要做的事就少了。
于是就稍微闲一点了。
于是就稍微敢选择走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觉得累了,没必要辞掉所有工作,也不用抛下一切去流浪。
只偶尔问问自己:这件事我真的必须做吗?
所谓旅行,也许并不只是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只是你终于有一点时间,少做一点自己不太想做的事。然后走一条平时不会走的路。看看自己原来没有仔细看过的世界。
所谓自由,并不是拥有无限的选择。而是尽量减少那些你并不想做、却占据了你人生的大量时间的事情。
之前翻译了《徐霞客游记》,在上海书展和无锡分头做了三场活动,有编辑给我录了,整理成文如上。书链接如下“阅读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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