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约2000字,阅读时长大约4分钟
前言
北宋末年,汴梁和洛阳的读书人家里,流行过一幅画,叫《小儿击瓮图》。画的就是司马光砸缸救人这件事——只是画名里,那个容器写的是“瓮”,不是“缸”。这幅画比我们后来在课本里读到的故事,早了差不多八百年。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个字,悄悄换了模样?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一个字,是怎么在千年间被悄悄换掉的~
和尚记下的那件事
最早把这件事落到纸上的,不是史官,是一个叫惠洪的和尚。他是北宋末年的诗僧,四处云游,也爱记些京洛间流传的闲话,写过一本笔记,里头顺手记了一段司马光小时候的事:司马光小时候跟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玩,院子里有口大瓮,一个孩子爬上去,一脚踩空掉进瓮里的水中,眼看就要没顶。别的孩子都吓跑了,只有司马光捡起石头,朝瓮身上砸,瓮破了个洞,水流出来,孩子这才没被淹死。
这段记载写得很干净,没有煽情,也没有渲染司马光多聪明,只是当一件小事顺手带过,前后加起来不过几十个字。惠洪写这本书的时候,司马光已经去世三十多年了,他大概也没打算靠这几十个字给谁立传。只是当时京洛一带确实流传着这个故事,还有人专门画了一幅画,画名就叫这几个字,惠洪是把耳闻的、看过的,一并记了下来。
换句话说,最早的版本其实相当粗糙,更像一句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不是精心设计过的教化故事。它能流传下来,靠的是后面几百年一茬接一茬的转述。
修史的人照抄了这一笔
再往后,这件事被收进了官方修的正史。司马光的本传里,几乎原样保留了这段记载: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玩,一个孩子爬到瓮上,失足掉进水里,别的孩子都跑了,司马光搬起石头砸破瓮身,水流出来,孩子活了下来。
修正史的是元朝的史官,隔着司马光的年代已经两百多年,他们不可能亲自去考证瓮还是别的什么容器,靠的是前朝一代代传下来的行状、言行录,一路抄下来,字都没怎么改。中间还经过南宋一位大儒的手,他编过一部记录名臣言行的书,也把这件事收了进去,用的仍然是瓮字。也就是说,从北宋末年惠洪落笔,到南宋大儒转载,再到元朝修完正史,这中间跨了两百多年,官方文书和民间笔记用的一直是同一个字:瓮。没人觉得这个字有什么问题,因为在那个年代,瓮是家家户户都摆着的东西,腌菜、盛水、装粮食都用得上,谁都认得,谁也不会写错。
这一点其实挺重要:一件事能被反反复复抄写两百多年而不走样,说明当时的人对这个字压根没有困惑。困惑是后来才有的。
教科书换了一个字
真正的改动,出现在清朝末年。那时候新式学堂兴起,要编浅近文言的教材给小孩子读,瓮这个字,日常生活里已经用得越来越少,读书人认得,普通百姓和孩子未必反应得过来。编教材的人琢磨来琢磨去,把它换成了更常见的缸。光绪年间出版的一套小学国文教材里,这段故事头一回以击缸的面目出现。到了民国,报纸上再提这件事,也跟着叫开了司马光砸缸,其中一份上海的大报在一九三三年八月的版面上,干脆直接用了这四个字,从此这个说法就再没改回去过。
这次替换,说到底不是史料考证出了什么新证据,而是教材编写图省事、图顺口。瓮字生僻,缸字常见,孩子好懂,家长好讲,一换就是几十年,换到后来,几代人脑子里的画面,全变成了一口大水缸。等到这批读着新教材长大的孩子自己也当了父母、当了老师,再讲这个故事给下一辈听的时候,早已没人记得原本那个字长什么样。字换掉了,画面也跟着换了,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传下来的从来不是那个瓮,是那个道理。
换完字,故事却讲不圆了
问题是,字换了,逻辑没跟着换。瓮这种容器,口小肚子大,一个孩子掉进去,水没过头顶,想自己爬出来很难,这也是为什么故事里其他孩子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缸就不一样了,一般是口大底小,坡形缸壁,孩子掉进去,只要水不是特别深,扶着缸壁自己就能爬出来一半,用不着旁人砸缸放水。
更别说,收藏家马未都还提出过一个更扎实的疑问:以北宋的烧造工艺,能不能做出一口大到能没顶一个孩子、又结实到得靠石头才能砸破的水缸,本身就是存疑的。这个问题他在电视节目上当众提过,北大历史系的赵冬梅教授当场反驳,说史料明明白白写着,不该轻易否定。两人谁也没说服谁,节目播出后,这场争论又被翻来覆去讨论了好一阵子。
要较真的从来不是缸,而是瓮——瓮的工艺、瓮的形制,宋朝人再熟悉不过,压根不需要争论。真正该被追问的,是缸这个字是怎么,又是为什么,堂而皇之地站到了瓮的位置上,站了一百多年,站到几乎没人回头去查。这个破绽其实一直摆在明面上:缸口那么宽,孩子怎么会没顶、怎么会爬不出来?可几百年过去,几乎没人认真问过这一句。
老达子说
这个破绽摆了一百多年,翻史料的人不是没有,可几乎没人较真去查过瓮和缸的区别,因为这个故事打一开始就不是当历史事实来讲的,是当教材来用的——教材要的是记得住、传得开,字对不对,从来排不上首要位置。京洛间那幅画早就散佚了,画名里那个瓮字,倒是留在了几本古书的犄角旮旯里,等人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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