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赵铁柱,当兵八年,好不容易混出个人样,娶了首长的闺女林月茹。今年头一回带她回老家探亲,本想着光宗耀祖,结果车还没进村,就远远看见我家那间老药铺塌了半边。我爹蹲在碎瓦片堆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反复念叨“开了一辈子的铺子”。我上去问谁干的,村长领着一帮人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拍拍我肩膀:“铁柱啊,别想了,这是镇上的规划。你当再大的兵,在这地方说话也不好使。”月茹气得脸发白,正要开口,我一把拽住了她手腕。村长那双胶鞋踩在写着“悬壶济世”的匾额上,我指甲掐进肉里,一声没吭。
第一章:八年军旅换来的荣归,被一堵断墙砸得稀碎
我赵铁柱这辈子没求过谁,八年前从村里出去当兵,一身绿皮火车拉的,兜里就揣着我爹塞的两百块钱和一小包甘草片。那时候我站在村口的大柳树下回头瞅了一眼,我爹弯着腰在药铺门口晒陈皮,我娘站在旁边抹眼泪。我说爹娘放心,儿子出去闯,闯不出名堂不回来。这一闯就是八年,从新兵连最笨的那个愣头青,一路摸爬滚打,立了两次三等功,最后阴差阳错被调到了机关大院当通信员。
说阴差阳错,其实我心里门儿清,是我做事踏实,首长看在眼里。首长姓林,是个退了休的老干部,平时话不多,但看人的眼神毒得很。我刚去那会儿,大院里别的通信员都嫌伺候人丢份儿,端茶倒水躲着走,我赵铁柱农村出来的,不怕脏不怕累,首长院子里的花我浇得比谁都仔细,他养的八哥我也能逗上两句。后来首长跟我聊天,问我家里情况,我照实说,爹开药铺,娘种地,日子紧巴但过得去。首长点点头,过了半个月,把他闺女林月茹介绍给我认识。
月茹跟我想的不一样。首长的千金,我以为得是那种高高在上眼睛长在头顶的姑娘。结果她穿着一件白衬衫,牛仔裤,扎个马尾辫,坐在机关食堂里啃包子,见了我咧嘴一笑,说你就是赵铁柱?我爸说你特别能吃苦。我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吃苦是咱农村人的本分。她就笑了,笑得我心跳咚咚的。后来我们就处上了,处了不到一年,首长拍板,说铁柱这孩子实诚,把闺女交给他我放心。婚礼简单,在部队食堂办的,摆了三桌,首长就提了一个要求,好好待月茹。
我哪能不好好待她。月茹这姑娘,表面看着文文静静的,骨子里有主见得很。她跟我回村之前,还专门去商场给我爹买了件羽绒服,给我娘买了条围巾,说北方冬天冷,别冻着老人。我看着她认真挑东西的侧脸,心里暖得跟揣了个火炉子似的。我想着这回回村,可得让我爹娘脸上有光,让他们看看,他们家那个当初连高中都没读完就跑去当兵的傻小子,如今娶了多好的媳妇。
车是月茹开的,一辆深灰色的越野,她爸退下来之后给她的旧车,但在我们村里,这车一进村口就显眼得很。村口那棵大柳树还在,比八年前更粗了,树底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我把车窗摇下来,喊了一声二大爷。老头眯着眼瞅了半天,认出是我,拄着拐棍就站起来了,说铁柱?真是铁柱?你咋开这么好的车回来了?我嘿嘿一笑,说二大爷,我回来看我爹娘。二大爷往村里头努努嘴,脸色有点不对劲,说快回去看看吧,你家那药铺……话没说完就不说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坏处想。药铺能咋的,我爹开了几十年,十里八乡谁没喝过他抓的药。我娘身子骨不好,我爹守着那间铺子,日子虽说清贫,但也安稳。车开到我家那条巷子口,我就看见不对劲了。巷子口停着一辆推土机,黄澄澄的铁疙瘩,像个趴着的怪物。我家那间青砖老药铺,屋顶塌了一大半,椽子横七竖八戳在那儿,碎瓦片铺了一地,门口那两块我爹天天擦的铜招牌,歪歪扭扭地挂在半截墙上,风一吹咣当响。
月茹把车停了,我推门下去,腿肚子有点发软。我爹蹲在药铺门口的碎砖堆里,手里攥着一把晒干的当归,当归都碎了,他还在那攥着。我娘靠在旁边的电线杆子上,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我喊了一声爹。我爹抬起头,看见是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铁柱啊,你回来得正好,咱家铺子……让人推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跟被人拿棍子抡了后脑勺似的。我蹲下去扶我爹,问他谁干的。我爹还没开口,后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踩在碎瓦片上格外刺耳。我扭头一看,村长赵满囤领着三四个人走过来,赵满囤穿了件灰夹克,嘴里叼着根烟,走路大摇大摆的,跟以前在村里当会计时候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完全两个样。
赵满囤走到我跟前,拿手把烟从嘴上摘下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笑着说铁柱回来了?哎呦,在部队混得不错嘛,都开上小汽车了。我没接他的话,指着药铺问他,满囤叔,这是怎么回事。赵满囤脸上的笑收了收,拍拍我肩膀说,铁柱啊,你也别急。镇上搞新农村建设,你家这铺子正好在规划的景观带上,规划图下来好几个月了,村委会通知也贴了,你爹一直拖着不搬,没办法,只能强制拆除了。
我说这铺子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你说拆就拆?赵满囤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什么心血不心血的,这就是个老破房子,镇上给补偿款的,你爹嫌少,死活不签字。这不,上面催得紧,就先进场施工了。你放心,补偿款跑不了,该多少是多少,回头你去村委会领。
我爹从我身后站起来,抖着手说满囤,你摸着良心说,那补偿款够买几块砖?我这铺子里的药材,光是那两柜子老山参就值多少钱,你给我算了吗?赵满囤脸色沉下来,说老赵头,你这是胡搅蛮缠。你那山参是真是假谁知道,再说了,规划是镇上的事,你跟我说没用,你有本事找镇上去。
月茹这时候从车上下来,走到我旁边,轻轻拉了下我袖子,小声说铁柱,冷静点。我没吭声,拳头攥得咯吱响。赵满囤看见月茹,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一撇,说这就是你娶的城里媳妇?长得还挺俊。铁柱啊,我劝你一句,别在部队待了几年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是个当兵的,人家首长闺女能跟你回这穷山沟过几天?你现在赶紧去镇上把字签了,别让大家都难做。
赵满囤说完这话,往前走了两步,那双灰扑扑的胶鞋,正好踩在那块写着“悬壶济世”的匾额上。匾额断成两截,上面那截躺在地上,字还清清楚楚的,我爹当年请镇上的老秀才写的,一笔一划都透着体面。现在就被赵满囤踩在脚底下。我爹看见那匾额被踩,眼圈一下就红了,扑过去要捡,赵满囤旁边一个人伸手把他推了个趔趄。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涌,胳膊上的肌肉绷得跟铁块似的。我在部队练了八年,徒手劈砖都练过,赵满囤身后那几个人,一个照面我就能撂倒。可我刚往前迈了半步,袖子被月茹死死拽住了。她使劲掐我胳膊,声音压得极低,说铁柱,别动手,你打了他就什么都完了。
我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看着赵满囤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看着他脚下那块匾额,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把那股火压下去了。我松了拳头,对我爹说,爹,先回家,别蹲在这了。我扶着老爷子转身往家走,月茹在后面扶着我娘。赵满囤还在背后喊了一句,想通了就来村委会签字,别耽误大家工夫。
我一声没吭,扶着我爹进了里屋。我爹坐在炕沿上,从兜里摸出旱烟袋,手抖得半天点不着火。我接过来给他点上,他抽了一口,长长叹口气,说铁柱,爹不是稀罕那几间破房子,爹是心疼那匾。你爷爷传下来的,到我这辈三代人了,你小时候还趴在那匾底下写作业呢。
我看着老爷子布满老茧的手,再看看窗外那台还没开走的推土机,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月茹走过来坐我旁边,握住我的手,说铁柱,这事不能蛮干,得想别的办法。我点点头,把她的手攥紧了,说我知道。可我心里清楚,赵满囤今天敢这么嚣张,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他嘴里那句“镇上的规划”到底是谁的规划,他说让我去找镇上,那镇上谁说了算,我赵铁柱不弄明白这个,这口气咽不下去。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茹在旁边呼吸均匀,她心大,但也知道我心里堵。我睁着眼盯着房梁,脑子里反复回想赵满囤那张脸,和他脚底下那块匾。我赵铁柱在部队八年,学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服从,可今天这事儿,我要是再服个软,那就不是对得起对不起爹娘的事了,那是我赵铁柱这辈子都别想抬起来做人。窗外那台推土机轰隆响了一声,我翻身坐起来,摸黑从包里翻出电话本,找到了一个号码。那是我当年在部队认识的一个战友,退伍之后去了省城报社。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对面迷迷糊糊喂了一声。我说老刘,是我,铁柱。我这边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挂了电话,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我躺回去,把月茹往怀里揽了揽。她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我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灰白亮光,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赵满囤,你当我赵铁柱还是八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放牛娃?我爹的药铺,那块匾,你们怎么推的,我让你们怎么给我立回来。
第二章:老宅一夜之间成废墟,父亲抱着碎匾不肯撒手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醒了,其实是压根没怎么睡着。月茹还在睡,我轻手轻脚下了炕,披了件外套往外走。推开门,一股子凉气扑面而来,十一月的北方农村,早上跟刀子割脸似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我爹那屋亮着灯,从窗户纸上看得到一个佝偻的人影坐在炕边。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看见我爹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那块断成两截的匾额,两截对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手一遍一遍摸着那个“世”字。
我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头都是血丝。他说铁柱,我半夜起来去那堆碎砖里扒拉出来的,你爷爷当年请人写这匾,光润笔费就花了两斗麦子。那时候家里穷,两斗麦子够吃一冬天,可你爷爷说,药铺的招牌就是脸面,脸面不能丢。我鼻子一酸,走过去蹲在我爹跟前,说爹,你别难过,这匾我找人修,修好挂新铺子里。我爹苦笑了一声,新铺子?哪来的新铺子,赵满囤说了,补偿款就两万块,连买砖都不够。
我攥了攥拳头,说爹,这事你先别管了,交给我。我爹抬头看着我,说铁柱,你在部队待了八年,刚回来,别跟赵满囤硬碰硬。他是村长,在村里经营多少年了,镇上还有人,咱斗不过。我说爹,我没说要跟他斗,我就是想把这道理讲明白。我爹还想说什么,外面院子里传来月茹的声音,铁柱?你在哪呢。我拍了拍老爷子的手,站起来走出去。
月茹穿了件厚外套站在院子里,头发有点乱,脸冻得发白。她看见我从小屋里出来,走过来低声说,刚才赵满囤让人捎话过来,让你今天上午去村委会一趟,把拆除确认书签了。我说不去。月茹看了我一眼,说你想怎么办?我说我昨晚给省城报社的战友打过电话了,他说这两天帮我打听打听,看这事情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月茹皱了皱眉,说你怀疑赵满囤擅自做主?我说他一个村长,拆房子推药铺,要是没有镇上的文件,借他三个胆他也不敢。关键是那文件写的什么内容,补偿标准是谁定的,这事我得弄清楚。
吃早饭的时候我娘端上来一锅棒碴粥,就着咸菜疙瘩,月茹吃得挺香,一点没嫌弃。我娘看着我俩,勉强挤了个笑脸,说月茹,头一回来咱家就碰上这种事,委屈你了。月茹放下筷子,握住我娘的手,说婶子,你快别这么说,我跟铁柱是一家人,家里有事就得一起扛。我娘眼圈一红,差点又掉泪。
正吃着,院子里哐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扔进来了。我撂下筷子就冲出去,只见院子当中躺着一块半截砖头,砖头上绑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别多管闲事,赶紧搬走,不然下次砸窗户。月茹跟出来,凑过来看了那纸条一眼,脸色沉下来,说这是威胁。我把纸条攥成一团塞兜里,说没事,吓唬人的。
嘴上说没事,我心里头火苗子蹭蹭往上蹿。我赵铁柱当兵这些年,枪林弹雨没经历过,但好歹也在部队大熔炉里炼过几年,被人用砖头扔院子里威胁,这还是头一遭。我把砖头拎起来扔到墙角,回头对月茹说,你今天就别出门了,在家陪着我娘。月茹说你呢?我说我去镇上转转,看看那份规划文件到底长什么样。
我骑上我爹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往镇上走。从村里到镇上七八里地,柏油路坑坑洼洼的,颠得屁股疼。路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杨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偶尔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下来。我骑到半路碰见村里开小卖部的李婶,她骑着三轮车从镇上进货回来,看见我远远就招手。我停下来,李婶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铁柱,你可得小心点。赵满囤他小舅子在镇土地所当副所长,这回拆你家铺子,就是他小舅子从中间牵的线,说是镇上有开发商要搞项目,你家那块地正好在项目范围边上。
我问李婶,什么开发商?李婶左右看看,神神秘秘地说,听说是县里来的,姓钱,在镇上圈了一大片地要建什么旅游度假村。赵满囤帮着协调拆迁,好处费少不了他的。你爹那药铺虽然不大,但位置好,在巷子口,开发商想把那块地拿下来当入口门面。我心里咯噔一下,敢情这是看上我家那块地皮了。我说谢谢李婶,我知道了。李婶叹了口气说,铁柱啊,你是当兵的,有本事,可人家有钱有势,你一个人能咋办。我没多说,蹬上车子继续走。
到了镇上,我直奔镇政府大院。院子不大,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几个牌子。我进去找到土地所的办公室,敲门进去,里头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低头玩手机。我问他说同志,我想查一下我们村那片拆迁的规划文件。他头也不抬,说规划文件不对外公开,你是哪个村的?我说我是赵家洼的,姓赵。他这才抬眼看了我一下,说赵家洼的?你找赵所长吧,他今天不在。我说那文件我能看一眼吗?就一眼。他把手机放下,不耐烦地说说了不对外公开,你回去吧。
从土地所出来,我在镇政府门口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得我耳朵生疼。手机响了,是省城战友老刘打来的。我接起来,老刘在那边说,铁柱,我帮你问了,你们那个镇确实有个旅游度假村的规划,是县里批的,开发商叫钱达地产,老板钱德旺,在县里头有点关系。拆迁补偿标准是镇里定的,村里负责执行。我又问了句,那赵满囤跟这事什么关系?老刘说他打听了一下,赵满囤的小舅子赵志强在土地所当副所长,拆迁评估公司就是他联系的。我说行了,老刘,回头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我心里就有数了。赵满囤、赵志强、钱德旺,这条线串得清清楚楚。我家那间药铺,就卡在人家规划的门面位置上,所以才急着拆。补偿款给得低,就是逼着我爹签字,不签字就强拆,拆完了再跟你说补偿的事,到时候你不签也得签。这招我在部队没学过,但道理明摆着,欺负老实人。
从镇上回来已经快中午了,一进院门就听见屋里头我娘在哭,月茹在旁边劝。我三步并两步进了屋,看见我爹躺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我娘说刚才赵满囤又带人来了,把院子里剩下的那点柴火全扔出去了,说是占道。我爹气不过跟他吵了几句,赵满囤走了之后他心口就难受,老毛病又犯了。月茹握着老爷子的手,抬头看我,眼里都是着急。
我二话不说,把我爹扶起来,说爹我带你去镇上医院看看。我爹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歇歇就好,你给我倒杯热水,把药柜里那瓶丹参滴丸拿来就行。我娘去拿药,我扶着我爹靠床头上,心里那把火已经烧到嗓子眼了。月茹跟出来,在厨房门口拽住我,说铁柱,你得稳住,老爷子这身体不能再受刺激了。你要动手也好,去闹也好,都得等老爷子好点再说。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月茹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看这事得从那个开发商入手。拆铺子是赵满囤干的,但根子在钱德旺身上,他想拿那块地。你要是能让他主动放弃那块地,或者让他提高补偿,赵满囤就蹦跶不起来了。我愣了一下,说让他主动放弃?他凭啥听我的。月茹抿了抿嘴,说你忘了我是谁闺女了?我爸虽然退了,但省里市里以前的老部下还有几个。我让我爸帮忙打个电话,给县里主管规划的副县长老孙,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个项目到底合不合规。
我这才想起来,我娶的这个姑娘不仅仅是林月茹,她爸是退下来的老首长,那关系网不是盖的。我当时娶她的时候,首长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铁柱,部队里的人情世故你懂,地方上的弯弯绕绕你未必明白,有难处就开口。我那时候还觉得自己堂堂七尺男儿,不能靠岳父的关系办事。可这回,我看着炕上病恹恹的我爹,院子里扔了一地的柴火,还有那块断成两截的匾,我突然觉得,该用的关系就得用。不是仗势欺人,是有人欺负到咱头上来了,咱得把道理掰扯明白。
下午我让月茹给她爸打了个电话,我在旁边听着。月茹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老首长低沉的声音,说我知道了,让铁柱接电话。我接过话筒,喊了一声爸。老首长说铁柱,你听着,地方上的事有时候比部队复杂,但有一条真理,站住理字走到哪都不怕。你去查清楚那份规划文件的具体条款,看看你们家的铺子到底在不在规划红线里,补偿标准有没有公示过,程序合不合法。这些东西弄清楚,我这边才能帮你说话。我说爸,我明白。老首长又加了一句,照顾好月茹,别让她受委屈。我说爸放心。
挂了电话,我心头那块石头稍微松动了一点。月茹看着我,说你打算怎么查?我说规划文件土地所有,肯定是镇土地所出的,赵志强是副所长,他手里肯定有原件。我不可能硬闯去抢,但我有别的办法。我掏出手机翻了个号码,是村里一个发小,叫赵小军,在镇上开复印店的。这小子机灵,镇上各个部门的人都认识。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小军,帮我个忙,帮我盯一下土地所的赵志强,看他这几天都跟谁见面,特别是下班之后。赵小军在电话那头嘿嘿笑,说铁柱哥,你这是要搞事情啊。我说别废话,帮不帮。他说帮,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放下电话,天已经黑了。我娘煮了面条,月茹帮着端上桌。我爹吃了小半碗就说不吃了,躺下歇着。我娘收拾碗筷的时候叹着气说,你爹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了。要是铺子真没了,咱们就搬镇上住吧,省得他天天看着那堆碎砖心里难受。我没应声,扒拉着碗里的面条,一口一口咽下去。月茹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抬头看她,她用嘴型说了四个字:别急,有我。
那天夜里我又没怎么睡,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天收集到的信息。钱德旺、赵满囤、赵志强,这三个人像三根钉子扎在我脑子里。我眯着眼想,开发商图的是地皮,赵满囤图的是好处,赵志强图的是帮他姐夫。那我赵铁柱图什么?我就图一个公道。我爹这辈子老老实实开药铺,给人看病抓药,穷是穷了点,但从没做过亏心事。那块匾从爷爷传到爹手上,三代人的营生,你们一句规划就给推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凭的什么。
凌晨三点多,我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披上大衣走到院子里。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地上白晃晃的。我家那药铺的废墟就在巷子口,远远看过去,月光底下那些碎瓦片亮晶晶的,跟撒了一地碎银子似的。我蹲在院门口抽了根烟,火星在夜里一明一灭的。我想起当兵临走那天,我爹在药铺门口给我装了一小包甘草片,说你嗓子不好,含一片管用。我揣着那包甘草片,在火车上嚼了一路。八年了,甘草片的味儿我到现在还记得,清甜里头带点苦,跟我爹这个人一模一样。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对着月亮说了句,爹,你放心,那个铺子我给咱要回来。说完转身进屋,心里那个计划已经慢慢成形了。我要从赵志强那儿撕开一个口子,查明白那份规划文件到底有没有问题。要是程序不合规,那就别怪我赵铁柱翻脸不认人。
第三章:首长女婿的身份亮了,村长的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
第二天一大早,赵小军就给我打电话来了,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铁柱哥,昨晚赵志强下班没回家,直接去了镇上那家福满楼饭店,跟一个开奥迪的人吃的饭。我问他开奥迪的长什么样。赵小军说四十多岁,戴个金链子,肚子挺大,一看就是做生意的。我说你拍照片没有。赵小军说我拍了几张,不太清楚,微信发给你。
挂了电话没多久,微信叮咚响了,几张照片发过来。虽然隔着玻璃拍的,但能看清楚那个大肚子男人的脸,肥头大耳,夹着个黑色手包。我心里有数了,这应该就是那个开发商钱德旺。赵志强跟他私下吃饭,说明关系不一般。我把照片存好,又从网上搜了一下钱达地产的信息,发现这家公司在县里注册的,经营范围里确实有旅游开发这一项,但注册资金不多,看起来像个皮包公司。
我把这事跟月茹说了,月茹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铁柱,这家公司不太对劲。注册资金才两百万,要搞旅游度假村,光征地拆迁就不止这个数。我说你的意思是?月茹说要么这家公司背后还有人,要么这个项目本身就虚。我说不管虚不虚,他们现在动了我家的铺子是真的。
正说着,院门被人拍得哐哐响。我出去一看,赵满囤来了,这回没带人,就他自己,穿得挺利索,头发还梳了个偏分,跟之前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看见我就堆了一脸笑,说铁柱在家呢?我跟你商量个事。我倚在门框上没让他进,说啥事。赵满囤搓了搓手,说那个铺子的事,昨天我说话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镇上的意思呢,补偿款可以再商量商量,你要是同意,咱今天就去镇上签个字,钱马上打到卡上。
我心里冷笑一声,昨天还推我爹,今天就来商量了,这是什么风向变了?我没接他的茬,说满囤叔,补偿款商量到多少了?赵满囤伸出三根手指头,说三万,翻了半番,够意思了吧。我说三万块,买我爹那两柜子山参都不够。赵满囤脸色僵了一下,说铁柱,你别不识抬举,这是我跑了好几趟镇上给你争取的。我说是吗?那麻烦你了。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赵志强是你小舅子吧?
赵满囤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垮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说是我小舅子,咋了。我说没咋,就是昨天碰巧看见他跟一个开奥迪的老板在福满楼吃饭,那老板姓钱吧?赵满囤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沉下来,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我说我随便问问,满囤叔你紧张什么。赵满囤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嗓子说赵铁柱,你是当兵的不假,可这地方上的事你少掺和,对你没好处。你签了字,拿钱走人,大家相安无事,你要是不签,那后面发生什么事就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满囤叔,我爹那药铺开了一辈子,十里八乡谁没受过他恩惠。你说拆就拆,给个两万三万就想打发,你觉得这事能善了吗?赵满囤的嘴角抽了一下,说那你还想怎样?去告我?你去告,看谁搭理你。我说我不告你,我就想弄清楚那份规划文件到底合规不合规。赵满囤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指着我鼻子说赵铁柱,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在部队待了几年回来就想当大爷?我告诉你,你一个当大头兵的,在地方上啥都不是。
他这话刚说完,月茹从屋里出来了,她不紧不慢走到门口,站在我旁边,看着赵满囤说,赵村长,铁柱是当兵的没错,可他是我丈夫。我爸虽然退休了,但想打听一下县里某个项目的规划审批流程,应该还是有人愿意帮忙的。赵满囤瞪着月茹,说你爸?你爸谁啊。月茹笑了笑,说我爸姓林,以前在省军区待过,现在退下来在家养花遛鸟。他认识的人不多,但县规划局的孙副局长正好是他以前手底下的兵。
赵满囤那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就跟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他声音都变了调,说你爸是林……林首长?月茹点了点头,说赵村长认识?赵满囤立马把脸上的凶狠收了,换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模样,说哎呀,那个……林首长的名声我当然是听说过的,铁柱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呢。你看这事儿弄的,都是一家人,有话好说嘛。
我在旁边看着他变脸比翻书还快,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刚才还指着我鼻子说大头兵啥都不是,一听说月茹她爸是老首长,立马就改口叫一家人了。赵满囤搓着手往后退了半步,说铁柱啊,那个补偿款的事咱再商量,镇政府那边我去说,肯定不能让你家吃亏。我说满囤叔,我不是要你多给我钱,我就是想问问,那份规划文件里,我家药铺那块地到底在不在拆迁红线里。赵满囤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说在的在的,规划图上标着呢。
我说那行,你把规划图给我看一眼,原件复印件都行。赵满囤犹豫了一下,说这个……文件在镇土地所,我做不了主。我说那就让能做主的人来。赵满囤点点头,说好好好,我去联系,你先别急。说完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脚步匆匆的,差点让门槛绊了个跟头。
看着赵满囤走远了,月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你看他那副样子,吓成那样。我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我说月茹,谢谢你。月茹翻了个白眼说谢什么,我是你媳妇,不帮你帮谁。再说了,我爸的名号能吓唬人也是好事,至少赵满囤不敢再来硬的。我说对,但他背后那个钱德旺未必会轻易松口。月茹说一步一步来,先把规划图拿到手,看看上面到底怎么画的。
中午的时候赵小军又发来一条微信,说铁柱哥,赵志强刚才急匆匆从土地所出去了,开着车往县里的方向走了。我把这条消息跟月茹一说,月茹皱了皱眉说,他应该是去找钱德旺商量对策了。我说对,赵满囤回去肯定跟他小舅子通了气,赵志强知道你的背景之后,肯定得找钱德旺合计。月茹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等,等赵志强回来。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那份规划图我肯定要看到。
下午三点多,我爹精神好了点,能坐起来喝粥了。我娘给他熬了小米粥,我爹靠在床头,一边喝一边叹气。他问我,铁柱,你跟爹说实话,那铺子还能要回来吗?我坐在炕边上,说爹,能。我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亮光,说你别哄爹。我说我没哄你,咱家那铺子占的是村里的地,又不是镇上的,拆不拆得村里同意,赵满囤他一个人说了不算。再说了,要是规划压根没把咱家那块地划进去,那他赵满囤就是违法拆迁,咱占着理呢。
我爹听了这话,放下碗,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说这东西你看看有用没有。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最上面一张是宅基地使用证,红戳盖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赵家洼村赵德厚,面积多少多少。下面还有一张是当年药铺翻修的审批表,村委会盖的章,时间是一九九八年。我拿着这两张纸,手都有点抖,说爹,这东西你一直留着?我爹说咋能不留,这是咱家安身立命的东西,当年你爷爷传下来的老宅基,后来翻修的时候又办了新证,我一直压在枕头底下,就怕有个万一。我说爹,这东西就是咱家的铁证。只要有这个宅基地证在,谁也别想随便动咱家的房子。
我把那几张纸仔细收好,心里踏实了不少。宅基地证是村里发的,村委会盖的章,赵满囤再能耐,他也不敢说他自己的章无效。只要这份证件有效,那拆房子就必须经过房主同意,什么规划不规划的,都得先过了房主这一关。我把这个道理给我爹讲了一遍,我爹听了,脸上终于露出来这两天里头头一回笑模样,虽然笑得勉强,但好歹不是那张愁苦的脸了。
天擦黑的时候,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我出去一看,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巷子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果然挂着根金链子,跟赵小军拍的照片上一模一样。他身后跟着赵志强,瘦高个,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文件袋。俩人站在我家院门口,赵志强喊了一声,赵铁柱在家吗?月茹在我旁边拽了拽我袖子,说钱德旺亲自来了。我点点头,迎了出去。
钱德旺一见我,脸上堆着笑,伸出手来说,哎呀,赵兄弟,久仰久仰。我是钱达地产的钱德旺,今天专程过来看看你。我跟他握了握手,手劲不大,软乎乎的,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人。我说钱老板亲自来,有什么指示?钱德旺摆摆手说不敢不敢,就是听说你家这房子有点误会,特地过来解释一下。我侧身让他们进院,说进来说吧。
钱德旺进了院子,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间半塌的药铺废墟上停了停,然后转回来看我,说赵兄弟,事情是这样的。镇上的旅游度假村项目呢,是县里重点支持的项目,你家的药铺呢,确实在规划红线边上,但这个红线是可以调整的。如果你们家不同意拆迁,我们可以考虑把红线往旁边挪一挪,绕开你家这块地,你看行不行?
我没急着回答,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赵志强。赵志强推了推眼镜,脸上表情不太自然。我说钱老板,我家这块地有宅基地证,合法的,你们拆迁之前也没跟我家商量,连通知都是后来贴的,这个程序上是不是有点问题?钱德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回头看了赵志强一眼,赵志强赶紧说,通知是贴了的,在村委会门口贴了一个月。我说贴了通知不等于我家同意,我家老爷子没签字,你们就动工,这是强拆。
钱德旺的胖脸抽了抽,说赵兄弟,你看,这个事呢,确实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这样,我出十万块,作为补偿款,另外你家要是愿意,我在镇上的新小区里给你家调一套一百平米的安置房,你看行不行?这条件比赵满囤说的三万块翻了不止三倍,还白得一套房。说实话,这个条件在村里头搁谁家都得乐开花。但我没动心,我看着钱德旺的眼睛,说钱老板,我家不是卖地的,那药铺是我爹一辈子的营生。你给我一百万,我爹也舍不得那块匾。
钱德旺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沉了沉气说,赵兄弟,我这是给林首长的面子,你别得寸进尺。我说钱老板,你给面子我领情,但我家的房子和地,我不想卖,这个面子你给不给?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赵志强在后面咳嗽了一声,钱德旺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慢慢咧开嘴笑了,说行,赵兄弟是个讲究人,我明白了。那这样,你家的地我绕开,拆迁的事到此为止。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家那药铺已经拆了,废墟你得自己清理,重建的费用我们是不承担的。
我说行,废墟我自己清,铺子我自己盖,只要你别再来动。钱德旺点点头,转身就走。赵志强跟在他后面,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等奥迪车开走了,月茹从屋里出来,说铁柱,他答应得也太痛快了,有点不对劲。我说我知道,他面上答应绕开,但难保以后不会再搞什么幺蛾子。不过眼下先把这关过了,让我爹把心放下来。
我回屋跟我爹说了钱德旺的条件,我爹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红着眼圈说,铁柱,咱不图他房不图他钱,能把那块地保住就行。我说爹你放心,地是咱的,谁也抢不走。当天晚上,我跟我爹商量着怎么清理那片废墟,月茹在旁边记着要买什么材料。窗户外面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在那堆碎瓦片上,可我看着已经不觉得刺眼了。我爹靠在炕头上,鼾声渐渐响起来,这是我回来这两天头一回听见他睡得这么踏实。
第四章:一张宅基地证翻出来,赵满囤当场哑了火
废墟清理的第一天,我起了个大早。月茹非要跟着一起干,我拦不住,只好给她找了双手套。我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被我娘按在屋里不让他出来,他就坐在窗户边上看着我们干活,一会儿喊一句铁柱你把那块大梁木留好,还能用,一会儿又喊月茹你小心点那碎玻璃。月茹一边应着一边把碎砖头往筐里码,她干起活来利索得很,一点不像城里娇生惯养的姑娘。
赵满囤一大早又来了,这回他没空手,提了两瓶酒一条烟,站在院子口堆着笑说铁柱,我来看看有啥能帮上忙的。我直起腰来看着他,说满囤叔,帮忙就不用了,你站远点别踩着我家东西就行。赵满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把烟酒放在院墙根上,说那啥,昨天钱老板说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放心吧,你家这块地肯定没问题了,回头我就把规划图上你家那块给抹了。我嗯了一声没多搭理他,继续搬砖头。
赵满囤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讪讪走了。月茹凑过来小声说,他这态度转得也太快了,昨天还横得不行,今天就送烟送酒。我说他怕的是你爸,不是怕我,他心里还憋着别的事呢。月茹说你是说他还想从别的地方找回场子?我说不好说,反正咱家的事还没完,钱德旺嘴上说绕开,他那规划图到底改没改,谁也看不见,还得盯着。
清理到第三天,废墟基本清完了,露出底下的老地基。青石条铺的,我爷爷那辈砌的,一块挨一块严丝合缝,比我后来在部队见的一些营房地基都扎实。我蹲在地上摸着那些老青石,心里头安稳了不少。地基在,就说明这房子根没断,重新盖起来是早晚的事。
我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到第五天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他拄着拐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着清干净的地基,嘴里念叨着,等开春了,再买些新砖,把墙砌起来,房梁用那根老榆木,结实。我看着他脸上有了笑模样,心里那块石头也总算落了地。
但事情果然没这么简单。第六天傍晚,赵小军又给我打电话,声音急慌慌的,说铁柱哥,不好了,我刚从镇上回来,看见土地所门口贴了张公告,说是你家那块地在新的规划调整里被划成公共绿地了,也就是说你们家要是在那上面盖房子,属于违建。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公共绿地?几天前还说是度假村入口,现在又变公共绿地了?这分明是换个名头继续卡我家脖子。
我把这事跟月茹一说,月茹气得脸都红了,说他们这是耍无赖,明面上说不拆了,背地里把地性质改了,让你盖不成。我说这招比硬拆还狠,硬拆我还能告他们强拆,改了地类性质,我盖房子就成了违建,到时候他们反过来能拆我的。月茹说那怎么办,我让我爸再给孙副局长打电话?我说先别急,我自己去趟土地所,当面问赵志强。
第二天上午我直接去了镇土地所,这回我没客气,进门直接找赵志强。赵志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见我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堆起笑容说赵铁柱?你怎么来了。我把手机里存的公告照片点开给他看,说赵所长,这个公共绿地的调整是怎么回事?我家那块地什么时候变成公共绿地了?
赵志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这个啊,是县里统一做的绿地规划调整,你家那块地正好在规划范围内,这个我们也做不了主。我说那我家那宅基地证呢,作废了?赵志强放下茶杯说,宅基地证是村里发的,但土地性质归镇上管,规划调整之后,原有的宅基地使用就得重新审批,你家如果想继续用那块地,得先向镇里申请变更。我说申请变更需要什么手续?赵志强说这个就复杂了,要重新测绘、评估,还得公示,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两年。
一两年,我爹今年六十七了,别说一两年,半年他都等不起。我看着赵志强那张不紧不慢的脸,心里头明白了,这是故意拖时间,拖到我们耗不起为止。我没跟他吵,点点头说行,我知道了,那我回去准备材料。赵志强在背后喊了一句,尽量快点啊,公示期过了就不好办了。
从土地所出来,我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冷风吹得我脑门子发疼。月茹从车上下来走到我旁边坐下,说铁柱,你别着急,咱回去慢慢想对策。我扭头看着她,她穿了件红羽绒服,脸冻得红扑扑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我说月茹,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连自家一块地都守不住。月茹伸手把我头上的枯树叶摘掉,说赵铁柱,你给我听好了,你这叫有用。你要是个软骨头,那天赵满囤踩匾的时候你就动手了,你要是个糊涂蛋,钱德旺说给十万你就拿了。可你都没干,你在想办法,你在跟他们讲道理,这才是本事。
我深吸一口气,说对,讲道理。咱有宅基地证,有当年翻修的审批表,道理在咱这边。他们能改规划,咱就能申诉。月茹说你打算申诉?我说对,先去找县规划局,看这份公共绿地的调整有没有正式的批文,要是没有,就是赵志强在搞鬼。
回去之后我把宅基地证和翻修审批表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宅基地证上盖的是赵家洼村委会的公章,日期是一九九零年,发证单位是当时的乡政府。翻修审批表是一九九八年的,盖的是当年村委会的章,审批意见那一栏写着同意翻修,签字的是当时的老村长,现在已经去世了。我拿着这两份材料,心里有了底气。不管镇上的规划怎么变,这块地是村里批给我的,村里没收回之前,就是我的合法财产。
当天晚上月茹又给她爸打了电话,这次是开的免提,我也在旁边听着。老首长听完事情的进展,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说铁柱,你那个宅基地证是合法有效的,土地性质变更不是镇里说了算的,要经过县里的审批,而且必须征求权利人的意见。他没征求你家同意就公告调整,程序上有瑕疵。你去县规划局找孙副局长,就说是林叔让你找他的,把材料带上,让他看看这份调整合不合规。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不少。第二天一早我骑自行车去了县里,县城比镇上大多了,规划局的楼也气派,五层高。我找到孙副局长的办公室,敲门进去,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国字脸,看着挺严肃。我自报家门说孙局长,我是林首长的女婿赵铁柱。孙副局长一听,站起来跟我握手,说小赵啊,林叔跟我打过招呼了,你坐,把事情详细说说。
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又把宅基地证和翻修审批表复印件递上去。孙副局长翻了翻,眉头皱起来,说这个规划调整我这里有记录,是上个月批的,但批文里注明要征求相关权利人意见。你家没收到通知吗?我说没有,我们是看公告才知道的。孙副局长把材料放下,说这就对了,没征求意见就调整,这个程序不合规。你放心,这事我帮你过问一下,让土地所先把公告撤了,重新走程序。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站起来连声道谢。孙副局长摆摆手说,不用谢,你跟林叔说一声,让他有空来县里坐坐。我点头答应了,从规划局出来的时候,天蓝得跟水洗过一样,我心里头也敞亮了不少。
回到村里,我把好消息跟我爹娘说了,我爹握着拐棍的手直哆嗦,说铁柱,你真把这事办成了?我说还没完全成,孙局长说了帮咱过问,但应该问题不大。我娘在旁边抹眼泪,说可算是见着亮光了。月茹也高兴,午饭多炒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我爹藏的老酒,说庆祝庆祝。
可我高兴得太早了。第二天赵小军又发来消息,说土地所门口那张公告是撤了,但赵志强在村里放话,说我家那块地的事还没完,县里是给了面子的,但镇里也有镇里的难处,到时候征地补偿标准出来,我家要是不配合,有的是办法治。我把这话转述给月茹,月茹冷笑一声说,他还能治什么?无非就是卡水卡电,或者三天两头来查违建。我说那咱怎么办?月茹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敢卡,咱就敢告。你把手机录像功能开好了,他再来折腾就录下来,证据在手比什么都管用。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赵满囤也没再来,赵志强也没动静。我跟我爹开始筹划重新盖铺子的事,我爹画了一张草图,哪间房当药柜,哪间房放诊桌,门口留多大地方挂匾,都标得清清楚楚。我拿着那张草图纸,看着我爹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的样子,心里头又酸又暖。这块地保住了,铺子就能重新盖起来,匾额找人修好挂上去,就跟以前一样。
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赵志强那句“有的是办法治”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他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我跟我爹说了,铺子盖归盖,手续一样不能少,先去村里办个翻建申请,让赵满囤签了字盖了章,这样以后不管谁来查,咱都有合法的文件。我爹说对,这回一步都不能省。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委会找赵满囤,赵满囤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手机。我把翻建申请表递过去,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说铁柱啊,这个翻建呢,理论上是可以的,但现在镇上有规划,你家那块地虽然不在拆迁范围了,但属于规划敏感区,翻建得镇里审批才行,我这边签了字也没用。我说那行,我先去镇里跑一趟。赵满囤把那申请表推回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去吧,祝你好运。
从村委会出来,我骑着自行车往镇上走,心里头琢磨着赵满囤那副嘴脸。他说祝我好运,那意思就是觉得我跑不下来。我偏要跑下来给他看看。这回我没去找赵志强,直接去了镇政府的综合办公室,找了管规划审批的主任。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姓刘,说话挺和气。我把申请表递给她,又附上了宅基地证和翻修审批表的复印件,说刘主任,我家药铺被拆了,现在想在原地翻建,需要走什么程序?
刘主任翻了翻材料,说你家这情况我知道,之前闹得挺大。按理说只要有宅基地证和村里同意,翻建是可以批的。不过你家这块地在最新的规划里虽然取消了公共绿地,但还没有正式重新定性,所以翻建审批得等土地性质重新确认之后才能办。我说大概要多久?刘主任说这个要等县规划局那边出个确认函,快的话一两个星期,慢的话不好说。我说行,那我等着,麻烦刘主任帮我催催。
从镇政府出来,我心里头虽然还有点悬着,但比之前踏实多了。至少流程是清楚的,只要县规划局的确认函下来,赵满囤就没有理由拦着我家翻建。我把好消息打电话跟我爹说了,我爹在那头连声说好,说铁柱你辛苦了。我说不辛苦,爹,咱家那铺子,一定能重新盖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地里的麦子都出了苗,绿油油的一片。我每天去镇上跑一趟,问确认函下来没有。刘主任每次都说还没,让我回去等。月茹看我着急,说你别天天去催了,催急了反而不好,在家帮你爹整理一下药材,等函下来了直接就开工。我想想也是,就耐着性子在家待了几天。
那几天我跟月茹一块把我爹那些存下来的药材重新归拢了一遍,能用的装袋封好,不能用的挑出来。我爹坐在旁边指导,一会儿说这个当归要防潮,一会儿说那个陈皮晒得不够干。月茹学得认真,还拿个小本子记,说她以后也要学会认药材。我看着这场景,觉得日子虽然被折腾了一番,但那股子劲慢慢回来了。
第五章:镇上的土地变更函发下来,我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等了整整九天,县规划局的确认函终于下来了。刘主任给我打电话说赵铁柱,函到了,你来镇政府拿一下。我撂下电话骑着自行车就去了,一路上风呼呼的,我蹬得飞快,生怕晚一步函就飞了。到了镇政府,刘主任把那份盖了红戳的确认函递给我,说有了这个,你家那块地的性质就定下来了,还是宅基地,你拿着这个去村里办翻建手续就行。
我接过来,手指头都有点抖,把确认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的地址和名字都对得上,这才放心收好。我说谢谢刘主任,回头请你吃饭。刘主任笑着说不用客气,你赶紧把房子盖起来比什么都强。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路过镇上的小卖部还进去买了两瓶饮料,一瓶给我爹,一瓶给月茹。
回到家我把确认函往桌子上一拍,我爹戴上老花镜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抬头跟我说,铁柱,这回真定了?我说定了,县里的红章,谁也改不了。我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那块空地基站了好一会儿,嘴里喃喃的。我娘在厨房里炒菜,听见动静出来看,一看老爷子那副样子,也抹起眼泪来。
月茹从屋里出来,拿着确认函端详了一会儿,突然皱了皱眉说铁柱,这上面怎么只写了宅基地性质确认,没提补偿的事?我愣了一下,说补偿不是钱德旺那边已经答应绕开了吗?月茹说钱德旺答应的只是不拆你家地,但之前那间药铺已经被拆了,那个损失谁来赔?拆了的房子和里面那些药材,少说也值好几万,补偿款应该照给才对。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几天光顾着高兴地保住了,却忘了那间被推倒的药铺还没人赔。房子没了,药材毁了,我爹一辈子的心血堆在里面,就算地还在,盖新房子也得花钱。我爹从院子里进来,听见月茹的话,叹了口气说,能保住地就行,别的咱不贪。我说爹,这不是贪不贪的事,该咱得的就得要回来。你去问问赵满囤,那补偿款到底算不算数。
第二天上午我去村委会找赵满囤,赵满囤正在院子里晒花生,看见我来了也没起身,说铁柱啊,地都保住了你还来干啥。我把确认函复印件拍在他桌子上,说满囤叔,地是保住了,可我家的药铺被推了,那些药材、家具、匾额都毁了,这个损失谁来赔?赵满囤放下手里的簸箕,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赔啥赔,你地都还在,重新盖就是了嘛。
我说重新盖不用花钱?那些被毁的药材不用钱买?我爹存了十几年的陈皮、山参,你说毁就毁了?赵满囤的脸拉下来,说赵铁柱你别得寸进尺啊,地给你留住了就是天大的面子了,你还想要补偿款?我说这跟面子没关系,这是法律规定的,拆迁必须补偿。赵满囤哼了一声,说那你去找镇上说,我没钱赔你。
从村委会出来,我直接去了镇上找刘主任,把情况说了一遍。刘主任听了也觉得为难,说拆迁补偿的事不归我管,那是土地所负责的。你去找赵志强问问。我说赵志强跟赵满囤是一家人,他能给我办吗?刘主任说你该走的程序还得走,他不办你就往上投诉。
我去了土地所,赵志强不在,说是下乡去了。我坐在他办公室门口的椅子上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直到下班他都没回来。第二天我又去,他还是不在,电话也打不通。我明白了,这是故意躲着我。月茹说铁柱,他躲着你,你就去县里,去规划局找孙副局长,问这个拆迁补偿到底怎么解决。
于是我又跑了一趟县里,见了孙副局长。孙副局长听完我的诉求,说小赵,拆迁补偿确实应该给,但这个主体是镇上,不是县里。我可以帮你打电话给镇上的负责人催一催,但具体数额还得你们自己谈。我说行,只要他们肯坐下来谈就行。孙副局长当着我的面给镇上管城建的副镇长打了电话,说赵家洼那个药铺的拆迁补偿你们尽快处理一下,人家手里有合法手续,别拖。
副镇长在电话那头答应得好好的,说马上处理。可我等了一个星期,镇上那边一点动静没有。再去问赵志强,他说正在走流程,急不得。我问流程走到哪一步了,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在用拖字诀,能拖就拖,拖到我烦了放弃了他们就赢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气呼呼地把碗一放,说他们就是耍赖。月茹放下筷子,看着我平静地说铁柱,他们拖,咱不跟他们拖了,咱换个法子。我说什么法子?月茹说直接给钱德旺打电话,他不是想息事宁人吗?让他出这笔钱。我说他能愿意?月茹说他要是不愿意,我就让我爸给县里主管城建的副县长打电话,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一遍。钱德旺的公司想在县里拿地,他不敢得罪那层关系。
我考虑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午拨了钱德旺的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钱德旺在那头懒洋洋地说喂,哪位。我说钱老板,我是赵铁柱。钱德旺那边顿了一下,语气客气了几分,说赵兄弟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说钱老板,我家地的事解决了,但铺子被拆了的补偿还没着落,镇上一拖再拖。我想跟你商量商量,这个补偿你能不能出面协调一下,毕竟你家也是这个项目的开发方。
钱德旺沉默了几秒钟,说你这是让我掏钱的意思呗?我说不是让你掏钱,是让你帮忙催催镇上。钱德旺嘿嘿笑了两声,说赵兄弟,明人不说暗话,那铺子拆了是有损失,但地给你留下了,这事就两清了。你要非咬着补偿不放,那镇上的流程你慢慢走,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说钱老板,你就不怕这事闹大了对项目有影响?钱德旺说能有啥影响,我手续齐全。我说手续齐全不齐全,查一下就知道了。你那个注册资金两百万的公司要搞旅游度假村,县里的各个部门都打过招呼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钱德旺的声音才传过来,说赵铁柱,你威胁我?我说不是威胁,是想解决问题。你帮我把补偿款落实了,我这边什么都好说。你要是不帮,那我就只能靠我岳父的关系一层一层往上找了,到时候你那个项目经不经得起查,你自己心里有数。钱德旺那边呼吸声重了几分,说行,你狠,我帮你问问,但别抱太大希望。
挂了电话,我长长出了口气。月茹在旁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说这招行,钱德旺那种人最怕的就是生意受影响。我说还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去办。月茹说他会办的,他不敢赌。
果然,第二天下午赵志强就给我打电话来了,语气跟之前判若两人,说我帮你们家申请了拆迁补偿,批了三万八,你明天来土地所签个字就能领。我说三万八不够,我那药铺里的药材就不止这个数。赵志强说你那药材谁能证明有多少?我说我爹有进货记录和库存清单,白纸黑字记着呢。赵志强沉默了,说那你带过来看看。
当天晚上我跟我爹翻出来一个旧笔记本,上面记着这些年进货的药材名称、数量、价格,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我爹说这是他的老习惯,每进一批货都记上,防止自己记混。我翻了翻,光是最近两年进的老山参就有七根,每根市场价好几千,再加上其他药材和家具,算下来损失至少七八万。我把笔记本收好,心里有底了。
第二天我带着笔记本去了土地所,赵志强翻了两页就不翻了,说你爹记的这是进价,折旧之后没那么高。我说折旧也折不到三万八去,你要是不信,可以请评估公司来估。赵志强把笔记本推回来,说这样吧,我帮你争取到五万,这是我能做的最大限度,你要是再不同意,那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到时候一年半载都下不来。我考虑了一下,五万虽然比我预期的少一点,但能立马拿到手,总比拖个一年半载强。我说行,五万就五万,今天签字今天给钱。赵志强点点头,当场打了单子让我签字。
签完字不到一个小时,钱就打到我卡上了。我拿着手机看短信提醒,心里头五味杂陈。这笔钱是我爹的药铺被推倒换来的,每一分都带着碎瓦片和断砖头的味儿。我回家把钱交给我爹的时候,我爹拿着那张银行卡,手抖了好久,说你收着吧,留着盖房子用。我没推辞,说行,那就当是新铺子的启动资金。
钱到手了,地也保住了,本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可当天晚上赵小军又给我打电话来,声音压得极低,说铁柱哥,我下午在镇上看见赵志强跟钱德旺又吃饭了,这回还多了一个人,好像是县里来的。我听见赵志强说了一句什么“补偿款先给了,后面有办法拿回来”,具体啥意思我没听明白。我心里咯噔一下,补偿款都给了,还能拿回去?除非他们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我把这事跟月茹说了,月茹的脸一下子白了,说铁柱,他们可能要重新动你家那块地的主意,这回不会明着来,很可能用别的名义卡你。
我攥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夜风刮过来凉飕飕的。我看着那一片清干净的地基,青石条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光,像一排沉默的牙齿。我对着那片地基说了一句,这回你们再动一个试试。
第六章:开发商连夜撤出村子,赵满囤扑了个空
赵小军那个电话之后,我心里头一直绷着一根弦。钱德旺和赵志强那顿饭吃得神神秘秘的,还带了个县里来的人,让我总觉得他们又在憋什么坏水。我让赵小军继续帮我盯着,又托月茹她爸那边打听一下县里最近有没有什么跟赵家洼有关的动静。
月茹她爸办事利索,第二天下午就回了话。说县里最近确实在查一批乡镇项目的资质问题,钱达地产的旅游度假村项目被点了名,说是环评和用地审批都有点模糊。老首长在电话里说,铁柱,这个事你别往外声张,等他们自己乱。我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有人在替咱悄悄使劲。
果不其然,第三天一大早,村口那台一直停着的推土机突然不见了。我特意跑到村口看了一眼,原先停推土机的地方只剩一道深深的车辙印子,旁边的临时工棚也拆了一半。我正站在那儿瞅着,李婶骑着三轮车过来,说铁柱,你还不知道吧?那个开发商撤了,昨晚半夜拉走的设备,赵满囤气得在村委会拍桌子呢。
我心头一跳,说真的?李婶说千真万确,我侄子就在工地干活,说是老板连夜通知停工,让所有人收拾东西走人,工钱都结清了。我听完觉得又意外又没那么意外。意外的是钱德旺撤得这么干脆,不意外的是他那个本来就不太正规的项目,经不起查,风向一变赶紧跑路是明智的。
我回到家把这事一说,我爹摘下老花镜,半天没说话。我娘说那咱家的地更踏实了吧,开发商都跑了,总没人再来拆了。月茹在旁边却皱了皱眉说,开发商是跑了,但赵满囤还在这儿呢。他帮钱德旺协调拆迁,好处费肯定没少拿,现在项目黄了,他那一份也就跟着黄了。这个人一向是占不到便宜就觉得吃了亏的主儿,他能就这么算了?
月茹说得对。中午我刚端起饭碗,院子里就闯进来两个人,一个是我认识的赵满囤的堂弟赵满仓,另一个是村里的治保主任。赵满仓进门就说,赵铁柱,村委会通知你下午去开会,你家那块地的事需要重新认定。我放下碗站起来说,认定什么?赵满仓板着脸说,开发商撤了,原来的规划也作废了,镇上要求重新摸底全村宅基地使用情况,你家那块地面积超标,得按规定处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积超标?我家那药铺占地面积就算上院子也没超过三间屋,怎么超了?我说你把文件给我看看。赵满仓说文件在村委会,你自己去看。说完两人转身就走了。
月茹跟我对视一眼,说这是赵满囤的新招数,项目没了,他就用宅基地面积说事,想把你家地再收回去一部分。我说那怎么办,咱有宅基地证,上面写着面积呢。月茹说走,咱一起去村委会,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到了村委会,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除了赵满囤还有村里的会计、出纳,以及镇上派来的一个工作人员。赵满囤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地籍册,看见我进来,嘴角扯了一个笑,说铁柱来了,坐吧。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月茹站在我旁边。赵满囤翻开那本地籍册,指着一页说,你家老宅基地当年登记的面积是三分六厘,但你爹后来盖药铺的时候往外扩了,占了旁边一块公共闲地,这个属于私自扩建,按照规定是要收回的。
我说我家那药铺是在原址上翻修的,院子也没往外扩,你说的那个公共闲地在哪儿?赵满囤指着地籍册上的一小块阴影说就这儿,你家院墙往外移了一米二,占了村集体的地。我凑过去仔细看,那张地籍图确实画了一条虚线,跟我家现有的院墙位置有偏差。但我心里清楚,那虚线画得模棱两可,没有明确坐标,想怎么解释都行。
我说满囤叔,这个虚线是谁画的?赵满囤说是以前的老图纸,本来就有的。我说那你怎么证明我家院墙往外扩了?我爹盖房子的时候老村长来量过,从没说过占公共地。赵满囤说老村长已经不在了,现在我说了算。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安静了一下。月茹轻声说,赵村长,你说你说了算,那法律说了算不算?
赵满囤瞪了月茹一眼,说你别抬法律来压我,村里的地本来就是村委会管。我说那行,咱们现场测量,拿尺子量,量出来是多少就是多少。赵满囤没料到我这么硬气,愣了一下,说现在量?我说对,现在量,大家都看着,免得后面扯皮。赵满囤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镇上来的那个工作人员,那人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赵满囤咬了咬牙说,量就量,不怕你量。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我家那块地基前面。赵满囤让人拿了一根五十米的卷尺,又找了几个村民当见证。我爹也从屋里出来了,拄着拐棍站旁边看着。测量从巷子口的老榆树开始,沿着原来的院墙基脚一路量过去。赵满囤亲自拽着尺子头,我拽着尺子尾,一尺一尺地拉。
量到院墙拐角的时候,赵满囤说停,这个地方往外凸了一截。我蹲下去看,那个墙角是青石条砌的,确实是老墙基。我说这叫凸?这叫墙角加固,你家房子墙角不也是这么砌的?赵满囤说你别狡辩,凸出来的部分就是占了公共地。这时候一个围观的老人开口了,是村里退休的老会计赵德明,他说满囤,那墙基我清楚,当年翻修的时候我还来帮过忙,就是照着老墙基砌的,没扩一寸。
赵满囤脸一下子涨红了,说老会计你记错了。赵德明说我没记错,我笔记本上还记着数呢,你要不要回去翻翻。周围几个村民跟着附和,说当时我们也看见了,没扩。赵满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卷尺在他手里抖了抖,他把尺子往地上一扔,说行了行了,今天先不量了,回头再说。说完转身就走,镇上那个工作人员也跟着走了。围观的人散了之后,我爹拍了拍我肩膀,说铁柱,这关又过了。
月茹蹲在墙根那儿,用手摸了摸那些青石条,说铁柱,这墙基看起来确实有年头了,不是新砌的。我说对,我爷爷那辈打的基础,从来没动过。赵满囤想拿这个做文章,找错对象了。月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赵满囤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失败了,明天还能换个名目来。我说换什么都行,只要咱站得住理,谁来都不怕。
接下来几天赵满囤没再露面,但村里的气氛明显不太对。以前路上碰见还打个招呼的村民,现在见了我就低头快走,好像躲着什么似的。我让赵小军帮我打听怎么回事,赵小军回话说,村里有人在传,说你赵铁柱仗着岳父的关系把开发商赶走了,断了全村人的财路。我说财路?那度假村建起来了能分给村里人几个钱?赵小军说反正有人这么传,还说你要是不把地交出来,以后你在村里的日子不好过。
这种流言蜚语比硬刀子更伤人。我走在村里,能感觉到背后有人指指点点。月茹也感觉到了,但她不在乎,说让他们说去,嘴长在他们身上,咱把日子过好就行了。我说我怕的是我爹娘受不了这个。我娘那几天确实出门少了,以前爱串门的老太太也不来我家了,我娘整日闷在屋里,人都瘦了一圈。
我爹倒是看得开,他说铁柱,干哪行都有眼红的人,咱家这铺子开了一辈子,得罪过谁帮过谁,我心里有数。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等咱家铺子重新盖起来了,自然就闭嘴了。我看着我爹那副淡定劲儿,心里头佩服得紧。到底是活了六十多年的人,比我看得透。
可赵满囤这人不折腾出点事来他不甘心。过了几天,村里突然来了一辆铲车,不是那个钱德旺的,是村里自己的,说是要清理河道旁边的违建。我家那块地基紧挨着一条小水沟,虽然水沟早干了,但赵满囤非说我家的墙基占了河道地。我接到消息赶到现场的时候,铲车已经开到我家的地边上,轰隆隆地冒着黑烟。
我站到铲车前面,伸手拦住,说今天谁也别想动这块地。开铲车的是赵满囤的外甥,叫赵大壮,他坐在驾驶室里探出头来说铁柱哥,你让开,别让我为难。我说你回去告诉赵满囤,要清理河道先把规划文件拿出来,拿不出来谁动这块地我跟谁急。赵大壮看着我铁青的脸色,又看看我身后跟过来的月茹,缩了缩脖子把铲车熄了火,跳下来打电话。
过了十来分钟,赵满囤骑着电动车来了,车把上挂着个公文包,板着脸下了车。他说赵铁柱,你三番两次妨碍村委工作,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满囤叔,我不是妨碍工作,我要看你那规划文件。你家药铺才被强拆了几天,这会儿你又来清什么河道地?你手里没文件就动工,这叫违法的你知道不?
赵满囤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说你看,这就是规划图,你家这块地在河道红线里。我接过来一看,那张纸连个红戳都没有,纸角还撕了一块,一看就是复印件。我说原件呢?赵满囤说原件在镇上,这是复印件。我说复印件连个章都没有,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画的。赵满囤把纸夺回去,说你这就是胡搅蛮缠。
月茹上前一步,说赵村长,既然规划图在镇上,那咱们一起去镇上看看原件,要是原件上标了,我们二话不说配合清理。要是原件上没标,那你这属于滥用职权,咱们就得把话说明白。赵满囤看着月茹,嘴唇动了动,最终憋出一句话来,行,去镇上就去镇上,看你们能蹦跶到啥时候。
于是一行人又往镇上赶。我骑着自行车,赵满囤骑电动车,后面还跟了四五个看热闹的村民。到了镇政府,我们直接去找了刘主任,把情况一说。刘主任翻了翻规划档案,拿出那张正式规划图,我家那块地基旁边确实有一条河道线,但那线画得离我家墙基还有两米多远,根本挨不着。刘主任指着图说,赵村长,这个河道线是按历史上最宽的水面画的,赵铁柱家的墙基在红线之外,不碍事。
赵满囤盯着那张图纸,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赵满囤把那张皱巴巴的复印件揉成一团塞进兜里,说既然不碍事那就算了,走吧。说完扭头就走,电动车骑得飞快,屁股后面的烟冒了一路。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月茹在旁边笑着说,赵村长今天又白跑一趟。刘主任把规划图收起来,看着我说小赵,你家这块地几次三番被人盯上,你最好把宅基地证和规划图都复印几份,以后谁来查就拍在桌上,省得跟他们废话。我说好,谢谢刘主任指点。
从镇政府出来,我和月茹并肩往村里走。那天天特别好,阳光暖洋洋的,路两边的杨树虽然叶子掉光了,但枝桠在蓝天下衬得格外好看。月茹挽着我的胳膊说,铁柱,你说赵满囤接下来还会出什么招?我说他想来想去也就这些名堂,卡地、卡手续、造谣言,翻不出新花样。月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赶紧把铺子盖起来,盖好了生米煮成熟饭,他就彻底没辙了。
第七章:父亲病倒在雪地里,我攥着铁锹红了眼
日子进了腊月,天一天比一天冷。我跟月茹商量着年前把地基打好,等开春一暖就能砌墙。我爹比我还积极,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拄着拐棍到地基那儿转一圈,看看冻土化了没有。我劝他天冷别出去,他不听,说一冬天不活动骨头都锈了。
翻建的手续这回办得顺当,镇上的刘主任帮我把规划确认函和翻建许可一并出了,村委会那边虽然赵满囤不情愿,但有镇上的文件压着,他也没敢再卡。开工那天我还专门在院子里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我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这才是过年的样子。
挖地基的时候村里几个年轻后生来帮忙,赵小军也来了,他放下复印店的生意专门来帮我干活。我说耽误你挣钱了。赵小军抡着镐头说铁柱哥你说啥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月茹给大家烧了姜糖水,一碗一碗递到手上。那几天虽然冷,但干得热火朝天,地基挖得又快又齐整。
可就在地基打到第三天的时候,出了事。
那天早上起来天就阴沉沉的,北风刮得呜呜响,到中午飘起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跟我爹说今天别出去了,等雪停了再干。我爹嘴上答应着,可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我出来倒水,发现他不在屋里。我推门出去一看,远远看见我爹蹲在地基那儿,正用手扒拉什么东西。雪越下越大,他头上肩上落了一层白。
我赶紧跑过去,蹲下一看,我爹手里攥着一块青砖,砖面上隐约刻着几个字。他说铁柱,你看,这是你爷爷当年亲手烧的砖,每块上都刻了赵字,地基底下都是这种砖。我说爹你快回去,雪这么大,冻坏了咋整。我伸手扶他,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说没事,就是蹲久了腿麻。我搀着他往回走,走了两三步,他突然哎呦一声,整个身子往下沉,我一把抱住他,发现他额头上都是冷汗,脸色白得像雪一样。
我喊了一声月茹,月茹从屋里冲出来,我俩把我爹抬回屋里放到炕上。我娘急得直掉眼泪,月茹伸手摸了摸我爹的额头,说好像有点烫。我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二。我娘说准是冻着了,老毛病又犯了。我说赶紧送医院,月茹去发动车,我把爹用被子裹好抱起来。可车刚开到村口,雪越下越大,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车轮子打滑,怎么也开不出去。
我急得满头大汗,月茹说打电话叫救护车。我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对方说雪太大,路况不好,可能需要等一段时间。我等了十几分钟,看着炕上我爹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心里头跟刀割一样。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说不等了,我背他去。
我把月茹和我娘拦住,让我爹趴我背上,用绳子把我和他捆在一起,月茹在后面给我撑着伞,我一步一步往镇上走。雪没过了脚脖子,一脚踩下去陷老深,我每走一步都喘一口白气。我爹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叫铁柱,我说爹我在呢,你别睡,跟我说说话。我爹含含糊糊说,那砖……别扔了……留着砌墙。我说留着留着,一定留着,你坚持住。
从村里到镇上卫生院的五里地,我走了快一个小时。到了卫生院的时候,我两条腿都麻了,大夫赶紧把我爹抬进去挂上点滴。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浑身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月茹在旁边握着我的手,一声没吭。我看着她,她眼圈红红的,但没掉眼泪。她说铁柱,咱爹会没事的。我点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来。
大夫检查出来说,是受了风寒引发了老慢支加上心脏供血不足,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我交了住院费,坐在病床边上守着我爹。他打着点滴睡着了,脸色慢慢缓过来一点。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想起小时候我半夜发烧,他背着我在雪地里去镇上看病,也是一脚深一脚浅,那时候他的背又宽又暖,我趴在上面觉得天塌下来都不怕。现在我背着他了,可他老了。
我娘和月茹轮流在卫生院守着,我回家去拿换洗衣服和日用品。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赵满囤正在跟几个人说话,看见我过来,他脸上表情有点复杂,说听说你爹住院了?我没好气地说托你的福,冻着了。赵满囤没接茬,哼了一声走了。我看着他背影,心里的火苗子又蹿上来了。要不是他家的事闹的,我爹能大冬天蹲在地基那儿翻砖?能冻出毛病来?
我回到家,翻出我爹的厚棉袄和换洗衣裳,又装了几个保温杯和热水袋。临出门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挖了一半的地基,雪已经把坑填平了,白茫茫一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攥紧了手里的行李袋,心里头暗暗发誓,等爹出院了,这铺子我一定给盖起来,风风光光的,让他脸上有光。
在卫生院守了三天,我爹的烧退了,精神也好了不少。他靠在床头喝粥,跟我说铁柱,我没事了,你赶紧回去忙地基的事,别耽误工夫。我说不耽误,先把你养好再说。我爹摇摇头说,铺子是咱家的根,根不断,啥时候都有盼头。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头一热,说行,地基我接着打,你在医院安心养着。
月茹留下来替我守着,我回到村里继续干活。雪停了之后天放晴了,太阳晒得地上的雪亮晶晶的。我把地基里的雪清出来,青石条又露出来了,我蹲下去一块一块用手摸过去,找到我爹说的那块刻了字的砖。砖面上确实刻着一个赵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是我爷爷的手艺。我把那块砖用布包好放到屋里,打算将来砌在新墙上,当个念想。
赵小军和那几个后生又回来帮忙了,这回干得更起劲。赵小军一边刨土一边问我,铁柱哥,这回赵满囤没来找麻烦吧?我说消停了两天,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幺蛾子。赵小军说你别怕他,他现在在村里威信大不如前了,上次河道那件事大家都看见了,是他在闹事。我说那是他自找的,这回我爹住院的账我还没跟他算呢。
可我这话刚说完,第二天麻烦又来了。
这回不是赵满囤本人,是镇上的综合执法队来了两个人,说是接到群众举报,我家翻建施工没有搭设安全围挡,存在安全隐患,责令停工整改。我站在地基旁边看着那两个穿制服的人,心里头冷笑一声。安全围挡?村里谁家盖房子搭过围挡?这分明又是找茬。我没跟他们吵,说行,我下午就把围挡搭起来。那两人点了点头走了,走的时候还拍了几张照片,说是留档。
我把这事跟赵小军一说,赵小军说铁柱哥,这是赵满囤安排的,他去镇里告的状。我说我知道,围挡我搭,搭好了看他们还说什么。当天下午我就去镇上买了钢管和彩条布,在地基四周搭了一圈围挡,花了小一千块。搭完之后我去土地所备案,负责备案的小姑娘看着我说,你家那围挡搭得还挺规范,谁举报的?我说那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路过的好心人。
地基打好的那天,我去卫生院接我爹出院。我爹精神好了不少,自己走出来的,月茹在旁边扶着他。我开车把他们接回村,路上我爹一直看着窗外,看到村口那棵大柳树的时候,他笑了一下,说我可算回来了。我说爹,地基打好了,开春就能砌墙,你好好养着,等你全好了,咱一起盖铺子。我爹说好。
回到家把我爹安顿好,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我眯着眼看着那片围挡起来的地基,彩条布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像一面面小旗子。月茹端了杯热茶出来递给我,坐我旁边说,铁柱,钱还够不够?我说够,补偿款加上咱们带回来的积蓄,盖个铺子绰绰有余。月茹说那就好,等铺子盖起来,把匾挂上,咱家就真正站起来了。
我正喝着茶,赵小军突然从院墙外面探进来一个脑袋,说铁柱哥,我有个新发现。我说啥发现。赵小军翻墙进来,压低声音说,我今天去镇上复印文件,碰见赵志强跟一个人说话,我听见赵志强提到你家那块地,说什么“等过了年重新评估”,好像还没死心。我心里那股火又冒了一下,但随即压住了。我说让他们评估去,只要我手里有宅基地证和规划确认函,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我家这块地。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清楚,赵志强和赵满囤这对姐夫小舅子,只要还在位子上,就一定会找机会再动手。我赵铁柱能做的就是把我家的事做得滴水不漏,让他们找不出毛病来。年前我把翻建的所有手续又梳理了一遍,宅基地证、翻修审批表、规划确认函、翻建许可、施工备案,一样不缺,全用文件夹装好搁在柜子里。月茹笑我现在比她在机关见过的文员都仔细。我说被折腾怕了,不仔细不行。
第八章:媳妇扛出首长家底,全村老少全看傻了眼
我爹出院以后恢复得不错,能吃能睡,每天还拄着拐棍到围挡那儿转一圈,虽然我娘一直拦着,但他总说不看心里不踏实。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月茹说回趟娘家,看看她爸,顺便汇报一下这边的近况。我说行,我开车送你回去。月茹说不用,我自己开车回去就行,你在家盯着工地。她收拾了几件衣服,又把我们从村里带的小米、红枣装了一袋子放后备箱,说给她爸尝尝新鲜。
月茹走了两天,第三天上午回来了,后座塞得满满当当的,除了换洗衣服还多了好几个大纸箱子。我帮她搬下来,问这都是啥。月茹擦了把汗,笑着说,我爸给的。我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新棉被,再开一个,是两袋大米和一箱食用油,最底下压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我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是老首长亲笔写的,字迹刚劲有力,开头就一句话:铁柱,月茹在电话里说了你们那边的情况,我听着心疼。爸妈没了,媳妇跟着你吃苦,我这个当爹的帮不上大忙,一点心意。银行卡里有十万块钱,是你们娘俩的嫁妆钱和我退下来的积蓄,拿去盖房子。别觉得不好意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末尾还附了一句:铺子盖好了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我拿着那封信,手都抖了。月茹从背后抱住我的腰,说铁柱,我爸说了,这钱算他入股,等铺子开起来了,他每年回来拿两副药材就行。我眼眶一热,转过身把月茹搂进怀里,说月茹,我赵铁柱何德何能,娶了你这么好的媳妇,摊上这么好的岳父。月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赶紧看看还缺啥东西。
那些纸箱子里的东西搬进屋里,我娘出来一看,眼睛瞪得老大,说这些棉被够盖好几年的了。月茹说婶子,这是冬天盖的厚被,你们老两口一人两条,剩下的留着给亲戚。我娘摸着那棉被的缎子面,手轻得跟摸宝贝似的,嘴上说城里就是讲究,东西做得真漂亮。
十万块钱到账之后,我手头一下子宽裕了很多。我跟月茹合计了一下,过年期间先备好砖瓦和木料,开春立马开工。赵小军认识镇上卖建材的老板,帮我们以进价订了一批红砖和水泥,又联系了一个做木匠活的老师傅,定了房梁和门窗。我把单子一项一项对好,心里头那个铺子的模样越来越清楚了。
除夕那天,我爹非要自己动手写春联。他手还有点抖,但握笔的姿势稳稳当当,蘸了墨在大红纸上写下两行字:悬壶济世三代传,春风化雨万家暖。我娘在旁边看着,说他爹,你字还是那么俊。我爹笑了笑,让我把春联贴到院门上。我搬了梯子,月茹在下面扶着,我把春联工工整整贴上去,贴完了退后两步看了半天,心里头又酸又高兴。去年除夕我还在部队的营房里包饺子,今年虽然经历了一堆糟心事,但一家人齐齐整整围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年夜饭是月茹和我娘一块做的,包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还炖了一只老母鸡。我爹开了瓶酒,给大家都倒了一小杯,说今年不容易,但都挺过来了,明年开春盖新铺子,日子会越来越好。我端起酒杯,跟月茹碰了一下,说爹,娘,我敬你们。一杯酒下肚,暖意从嗓子眼一直流到心里头。
过完年正月十五一过,我就开始张罗开工的事。砖瓦水泥陆陆续续拉回来了,堆在院子旁边码得整整齐齐。木匠老师傅也来了,把房梁和门窗的尺寸量好,说十天就能交活。我跟我爹搬了把椅子坐在工地旁边,看着那几个工人搅拌水泥、砌砖墙,心里头那份踏实感一点一点涨起来。
可正干着活,赵满囤又露面了。这回他倒没带人来,自个儿溜达过来的,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说铁柱,你这房子盖得够快的啊。我没搭理他,继续跟工人搬砖。赵满囤站在那儿又说,你这手续办全了没有?别到时候盖到一半又被叫停。我直起腰来说满囤叔,手续齐不齐你不知道?镇政府备案你又不是没收到通知。赵满囤嘿嘿笑了两声,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声,别好心当了驴肝肺。我正要回他一句,月茹从屋里出来了。
月茹那天穿了件崭新的红色羽绒服,头发也打理得利利索索,站在工地旁边那股精气神跟村里其他媳妇完全不一样。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赵满囤说赵村长,这是我们家翻建工程的备案副本,你拿回去存档。要是还有疑问,随时可以来查。赵满囤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月茹,又看了一眼信封,嘴里嘟囔了句,行了,我知道了。说完揣着信封走了。
月茹看着他的背影说,他就是来试探的,看咱家底气足不足。我拍拍手上的灰,说现在底气足得很,让他随便试。
墙砌到一人多高的时候,木匠师傅把房梁送来了。两根老榆木,又粗又直,木头表面打磨得光滑。我爹围着那两根房梁转了三四圈,用手摸了摸说好木头。我问师傅多少钱,师傅说赵小军帮打过招呼了,给你算的成本价。我说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师傅摆摆手说,小军说你帮过他大忙,这个情他得还。我心里记下了小军这份情。
房梁上梁那天,按村里规矩要放炮。我买了两挂一万响的鞭炮,挂在脚手架上面。上梁之前我爹还专门换了件干净衣服,拄着拐棍站在底下仰着头看。工人用绳子把房梁吊起来,一点一点往墙头上送,我爹在底下喊稳住稳住了。等房梁稳稳当当架上去那一瞬间,鞭炮响了,噼里啪啦震得耳朵嗡嗡的,红色的碎纸屑落了一地。我娘捂着耳朵笑,月茹在旁边用手机拍视频,说是要发给她爸看。
那天的太阳特别好,斜斜地照在新砌的红砖墙上,看着就暖和。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架好的房梁和渐渐成形的新铺子,心里头那块压了几个月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我爹走到我旁边,点了根烟抽着,说铁柱,你说你爷爷要是看到现在这光景,该多高兴。我眼圈热了一下,说爷爷肯定能看见。
铺子主体盖好之后,剩下就是抹墙、铺地、装门窗了。木匠师傅把做好的门窗送过来,两扇对开的大木门,漆了深红色的油漆,沉甸甸的,一推发出沉稳的声响。我摸着那扇门,想到当年药铺那两扇旧门,虽然破旧但被爹擦得干干净净,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都会吱呀响一声。
可就在装修快收尾的时候,村里又传开了闲话。这回传得更离谱,说赵铁柱修铺子的钱来路不正,是仗着岳父的势从开发商那儿讹来的。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给窗户刷油漆。我停下刷子,心想这肯定是赵满囤指使人传的。他见我家铺子盖起来了,心里不平衡,就造这种谣。
月茹知道以后气得饭都吃不下,说这些人怎么这样,咱家的钱每一分都清清白白,补偿款有收据,我爸给的钱有转账记录,他们凭什么乱说。我说嘴长在他们身上,咱管不住,但咱能让他们亲眼看看。月茹说怎么看?我说明天我去镇上买一台平板电视和一套音响,上梁那天咱们放鞭炮,竣工那天咱们放电影,把全村老少都请来看,让他们亲眼见见咱家的铺子是怎么盖起来的,看谁还敢说三道四。
月茹眼睛一亮,说这主意好,咱不光放电影,再买些糖果点心散给小孩,让全村人都来热闹热闹。我说行,就这么办。
说干就干。第二天我去镇上买了一台五十五寸的电视和一套音响,又去批发市场扛了两大袋糖果和瓜子。回来之后在院子里拉了一根电线,把音响架好,调了调音量。当天晚上,我把电视搬到院子里放了一场电影,放的是老片子《少林寺》,声音开得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巷子里都听见。
村里的小孩听见动静跑来了,大人也跟着三三两两过来了。我娘搬了长条凳出来,月茹散糖果瓜子,院子里坐满了人。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我站起来说了几句话,我说各位叔伯婶子,我家铺子今天竣工,感谢大家来捧场。这铺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爹守了一辈子,虽然经历了点波折,但总算盖起来了。以后药铺开张了,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的,尽管来,不收诊金,就图个热闹。
底下有人鼓掌,有人起哄说铁柱你这话敞亮。赵满囤没来,但他老婆带着孙子来了,坐在人堆后面嗑瓜子,脸上一会儿一个表情。我看见了但没点破,该招呼招呼,该散糖散糖。月茹在旁边悄悄拽我袖子,说你看村口那边。我扭头一看,赵志强骑了个摩托车停在远处,朝这边看了两眼,调头走了。
我心里透亮,赵满囤、赵志强都远远看着呢,他们心里酸不酸我不知道,但至少这一晚上,全村老少都看见了我赵铁柱家的铺子堂堂正正盖起来了。那些谣言不攻自破,以后谁再嚼舌头根子,没有市场了。
电影放完散场的时候,我娘拉着月茹的手说,月茹你真是个好媳妇。月茹笑着说婶子你也是好婆婆。我爹坐在椅子上没动,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着新铺子挂在那里的红绸子,脸上笑出了一堆褶子。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说爹,明天把匾挂上吧。我爹点点头,说明天挂。
第九章:县里工作组进了村,赵满囤的官帽当场摘了
铺子竣工之后没两天,正月二十八那天上午,村里突然来了两辆黑色轿车。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下来五六个人,都穿深色外套,夹着公文包,一看就不是普通办事的。我在家门口远远看见了,赵小军就气喘吁吁跑过来跟我说,铁柱哥,县里的工作组来了,说是查赵志强在土地所的问题,还把赵满囤叫过去问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觉得意外。月茹她爸之前就说过,县里在查一批乡镇项目的事,赵志强帮钱德旺协调拆迁的时候肯定经手了不少不干净的东西,顺藤摸瓜查到他不稀奇。月茹从屋里出来,说铁柱,要不要去看看?我说去,看看热闹也行。
我和月茹走到村委会的时候,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村民,都在那儿探头探脑。我挤进去看见院子里停着那两辆黑色轿车,车身上印着县纪委的标识。一个三十来岁的干部正拿着本子在问赵满囤话,赵满囤站得笔直,脸色发白,额头上有汗珠子。旁边赵志强也在,坐在一张长条凳上,头低着,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工作组的人问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然后从车里拿出一沓文件,让赵志强签字。赵志强签完字站起来的时候,腿明显软了一下,被他旁边的人扶了一把。赵满囤在旁边看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工作组的人收拾东西上车之前,我听见其中一个人对赵满囤说了句,赵村长,你的事县里会另行处理,你等着通知吧。
车队开走以后,村委会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赵满囤站在原地没动,像根木桩子戳在那儿,脸上血色全无。围观的村民渐渐散了,有人在交头接耳,说这回赵满囤怕是要栽了。我看了赵满囤一眼,他也看见了我,眼神跟我对上一瞬,他立刻扭过头去。我没说什么,拉着月茹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月茹说,赵志强被带走调查,赵满囤脱不了干系。我说他当村长这些年,该拿的不该拿的,他心里有数。月茹说那咱家的地彻底踏实了。我说对,踏实了。
当天下午赵小军打听到更详细的情况,说赵志强在土地所任职期间,帮钱达地产在用地审批上开了绿灯,收了好几笔好处费,县里早就盯上他了。这回是孙副局长那边递的材料,赵志强被双规了,赵满囤作为亲属和项目协调人,也要接受审查。赵小军在电话那头乐得不行,说铁柱哥,你这回可是出了一口恶气。
我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看着新盖好的铺子,深红色的大门关着,门头上那块重新修好的匾额已经挂上去了。匾是我爹找人重新拼接打磨过的,断口处的纹路能看出来,但漆重新刷过,字描了金粉,远远看过去跟新的一样。“悬壶济世”四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我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品着。
我走过去挨着我爹坐下,说爹,赵满囤出事了。我爹嗯了一声,说我知道,刚才李婶来跟我说的。我看看我爹的侧脸,他表情很平静,没有那种大快人心的痛快,也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我爹呷了一口茶说,铁柱,这世上的人都有个理字管着,谁越了线谁就得担着。赵满囤走到这一步,是他自己选的,跟咱家没关系。咱家该做的事做完了,剩下的就是好好过日子。
我点点头,心里对我爹又多了几分敬意。这老爷子一辈子虽然没读多少书,但做人做事的道理比谁都通透。
过了三天,镇上的正式文件下来了,赵满囤被免去赵家洼村村长的职务,同时接受组织审查。镇里派了一个新的代理村支书来主持工作,姓杨,三十多岁,看着挺精神,说话办事利利索索的。杨支书上任第二天就来我家转了一圈,看了看新铺子,说老赵家这药铺在我们镇上有名,以后好好干。
赵满囤被免职之后,村里的人心明显不一样了。以前那些躲着我家的村民又开始上门了,串门的走亲戚的,络绎不绝。我娘又恢复了以前爱串门的性子,东家坐坐西家聊聊,脸上的笑纹比前几个月多了不少。月茹在村里也交了几个朋友,都是年轻媳妇,时不时凑一起唠家常。
赵满囤一家在村里沉默了好些天,他老婆出门都低着头,谁也不看。赵大壮开铲车的活儿也停了,说是村里不让他开了。我有时候路过赵满囤家门口,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抽烟,人明显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不少。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解气,但也没多高兴。月茹说得对,人做事天在看,谁种的因谁收果。
日子恢复了平静,我的心思全部扑在铺子开张的事上。药材进货、柜台摆设、诊桌放置,每一项我都跟我爹反复商量。我爹精神头比以前更足了,每天早上起来先把铺子里的地拖一遍,再把柜台上的灰擦干净,跟以前那间老药铺一模一样。
开张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村里的习俗是那天做什么都顺当。前一天晚上我跟我爹把匾额重新擦了一遍,金粉的字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我爹摸着那匾,说铁柱,你爷爷如果还在,一定会高兴的。我说爹,爷爷肯定看着呢。
第十章:新铺子开张那天,我爹亲手把匾挂了回去
二月初二,天还没亮我就醒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远处偶尔几声鸡叫。我轻手轻脚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新铺子的门已经开了条缝,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我推门进去,我爹已经在那儿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把一包一包的药材往柜台上码。
我说爹,你起这么早干啥。我爹头也不回说,睡不着,来收拾收拾。今天开张,不能马虎。我走过去帮他把药材分类放好,老山参摆正中间,陈皮、当归、黄芪依次排开,每一包都用纸袋装得齐齐整整。柜台后面那张老诊桌也擦得锃亮,桌上摆着脉枕和毛笔。我爹坐在诊桌后面试了试高度,往椅背上一靠,舒了口气说,就是这个感觉。
天光大亮的时候,月茹和我娘也起来了。月茹蒸了一锅白馒头,我娘煮了一大锅红糖姜茶,说是开张这天要供街坊邻居随便喝。赵小军第一个到的,搬了一盆金桔放在门口,说铁柱哥,祝你家铺子开张大吉。接着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李婶来了,老会计赵德明来了,村里几个平时跟我们家走得近的都来了,门口围了一圈人。
吉时一到,我爹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块修好的匾额。今天挂匾不用别人帮忙,就我爹自己来。他搬了把梯子靠在门头上,我扶着梯子,我爹慢慢爬上去,把那块写着“悬壶济世”的匾额挂上钉子,左右调了调正,然后退下来站在下面仰头看。我也抬头看,阳光照在那四个字上,金粉闪得人眼睛发亮。我爹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叨了句,老伙计,咱又见面了。
然后鞭炮响了,比上梁那回放得还长,足足响了两三分钟。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落在匾额上、门板上、地上,像铺了一层红毯。月茹在旁边给每个人倒姜茶、递馒头,忙得脚不沾地。我娘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嘴巴合不拢。
新铺子开张第一天的生意不多,来了几个老街坊抓药,还有两个村里的小孩咳嗽,我爹给看了诊开了两副药,没收钱。我爹说开张头三天不收诊金,老规矩。我在旁边看着,他给小孩看诊的时候神情专注,跟以前一模一样。月茹在旁边用手机拍了好多照片和视频,说是要发给她爸看。
到了下午人少了些,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二月里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我爹也搬了把椅子出来坐旁边,点了根烟慢慢抽着。月茹端了两杯茶出来递给我们,自己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但心里都格外踏实。
手机响了一声,是月茹她爸发来的微信,语音的。我点开听了,老首长在那边笑着说,看到照片了,铺子盖得气派,匾额也漂亮。铁柱,好好干,过段时间我去看你们。我听了心里一暖,回了一句,爸,随时欢迎您来。
坐了一会儿,我爹突然开口说,铁柱,你说你爷爷那辈,这药铺开在村口,那时候全村的人看病都来。后来你爹接了手,虽然日子紧巴,但也没断过。如今到你这一辈了,铺子翻新了,但里头的东西还是老一套。你以后有啥打算?我想了想说,爹,我想把咱家这些老方子整理整理,以后要是有人想学,咱就教。现在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跑,看病都去镇上,但老一辈还是信咱家这方子。我爹点点头,说你小子心思比以前细了,行,那些方子我都收着,回头给你。
月茹在旁边插了一句,铁柱,要不咱弄个中医传承的牌子挂门口?我笑了笑说,这主意行,等我先把铺子开稳了再说。
那天傍晚的时候,我正收着门口的鞭炮屑,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巷子口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我看清了,那是赵满囤。他站在巷子口的老榆树底下,朝我这边看了几眼,又没敢靠近。我放下扫帚走过去,说满囤叔,你找我有事?
赵满囤的脸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特别憔悴,眼窝深陷,整个人佝偻了不少。他搓了搓手,说铁柱,你家铺子今天开张,我……过来看看。我说那你进来坐坐?他连忙摆手说不了不了,我就是路过,看一眼就行。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很慢,鞋底蹭着地面沙沙响。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泛上来了。这几个月跟他斗智斗勇,他使了那么多绊子,可如今他落魄了,我反倒没有那种拍手称快的痛快。月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说,铁柱,他想看就让他看吧,这铺子摆在这儿,谁也夺不走。我说对,谁也别想再动它。
天黑透了之后,我在铺子里点了两盏煤油灯,我爹的习惯,新铺子头三夜不能熄灯,说是亮堂招财。我搬了把躺椅放在柜台旁边,躺在那儿守着。月茹端了盘花生米和一壶热茶进来陪我。铺子里药材的香味淡淡的,混着新刷的油漆味,闻着特别安心。月茹剥了一颗花生米塞我嘴里,说铁柱,咱这算不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我嚼着花生米说算,必须算。
那天晚上我躺在躺椅上,听着月茹在旁边轻轻的呼吸声,想起几个月前刚回村那天看到的那片废墟,想起我爹蹲在碎砖堆里攥着碎当归的手,想起赵满囤踩在匾额上的那只胶鞋,想起钱德旺那张胖脸和赵志强办公室里的凉茶。这些事一件一件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放电影似的。最后画面定格在白天挂匾的那一刻,阳光照在“悬壶济世”四个字上的样子,金灿灿的,暖融融的。
我翻了个身,把月茹的手握在手心里,小声说了句,月茹,谢谢你。月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手回握住我的,又睡过去了。
新铺子开张之后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三月了。桃树杏树都开了花,村里的地也翻了,准备种春玉米。我家药铺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起来,老主顾们慢慢都回来了,有的还带了新的病人。我爹每天坐在诊桌后面把脉开方,精神头足得很。我娘在铺子后面开了间小厨房,中午留看病的老人吃饭,不要钱,就图个热闹。
月茹也没闲着,她在镇上的学校找了个代课老师的工作,教语文,一周去两天,其他时间就在铺子里帮我爹整理药材、写方子。她那个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药材的性味归经,比我爹教的都认真。我有时候笑她,说你要是在部队,肯定是最用功的那个女兵。月茹翻个白眼说,那可不,我在我爸手底下长大的,能不用功吗?
赵小军的复印店生意也不错,他隔三差五来铺子里坐坐,给我带点镇上最新的消息。他说赵志强那个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判是早晚的事。赵满囤的事儿还在调查中,不过听说问题不大,最多也就是留党察看加免职。我说那也挺好,让他长长记性。
春分那天,老首长真来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我远远看见赶紧迎出去。老爷子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我上次见白了些,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他下了车先没进院,站在巷子口仰头看了半天我家药铺,嘴里啧啧两声说,盖得不错,比我在照片上看的还气派。
我领着他进铺子,我爹听见动静从诊桌后面站起来,两位老人握了握手,老首长说老赵哥,你养了个好儿子。我爹笑着说林首长,你养了个好闺女。俩老头哈哈笑了一阵,坐下来喝茶聊天,聊药材聊养生聊得热火朝天。我娘和月茹在厨房张罗饭菜,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这场景,心里头那个满当劲,比当年在部队立功受奖还踏实。
午饭摆了两桌,一桌在铺子里,一桌在院子里的桃树下。桃花开得正盛,粉色花瓣被风一吹飘下来落在菜盘边上。老首长酒量还行,跟我爹碰了好几杯,俩老头脸上都红扑扑的。老首长端着酒杯站起来,说铁柱,我今天来不光看铺子,还有件事要跟你说。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说爸您说。
老首长看了一眼月茹,又看了一眼我爹,说县里孙副局长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镇上新来的一把手想把你招到镇上去工作,搞征地拆迁协调那一块,说你处事公道、懂政策,是个人才。我愣了一下,说镇上去?我这铺子刚开张。老首长笑了笑说,你考虑考虑,不去也没关系,我就是帮忙带个话。
我爹在旁边接了一句,铁柱,你想去就去,铺子有你爹在呢。月茹也说你考虑清楚。我站在那棵桃树底下,看了看新铺子的红漆大门,又看了看我爹和老首长满头的白发,最后目光落在月茹脸上。她冲我点了点头。我说爸,替我谢谢孙局长,我想想,回头给他回话。
那天下午老首长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铺子里坐到天黑。煤油灯亮着,药材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我想了很多,想部队八年学的东西,想这几个月在地方上经历的事,想赵满囤那一跤摔得有多重,也想我爹这个药铺从废墟上重新立起来有多不容易。最后我想通了,赵铁柱这辈子不管在哪,根都在这间药铺里,在这片土上。去镇上也好,留在村里也罢,只要把这根守住了,走到哪都腰杆直。
第二天一早,我给孙副局长回了电话,说我去,但我有个条件,我每周得回村里两天帮我爹看铺子。孙副局长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放心,镇上的工作不天天加班,村里铺子误不了。
挂了电话,我走出铺子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早春的空气,冷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桃花的香味。我爹已经在铺子里点了灯,坐在诊桌后面翻医书。月茹端了早饭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说铁柱,发什么呆呢?我回头冲她笑了笑,说没发呆,我在想,咱家的好日子,这算是真正开始了。
匾额上的“悬壶济世”四个字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巷子口那棵老榆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被风摇得簌簌响。远处地里的麦苗青了一片,有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往田里走,路过我家铺子门口,冲我喊了声铁柱早。我应了一声早,然后转身进了铺子,帮我把爹的茶杯续上热水,把脉枕摆正,把柜台上的灰尘又擦了一遍。赵铁柱这辈子守的就这么个地方,就这么点念想,但它站住了,比什么都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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