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比我大六岁,他家的小儿子小名叫强强。那孩子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小酒窝。七岁那年夏天,他一个人跑出去玩,就再也没回来。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是农历六月十九,镇上有庙会。街上人挤人,卖糖人的、耍猴的、捏面人的,热闹得能把天掀了。堂哥在镇上的木材厂上班,堂嫂在菜市场卖菜,两口子起早贪黑地忙,孩子基本是放养的。下午五点多,堂嫂收摊回家做饭,发现强强不在家。她以为孩子又去隔壁小胖家看电视了,也没在意。等到天擦黑,饭都凉透了,强强还没回来,她才慌了神。堂哥骑着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把整个镇子转了好几圈,嗓子都喊哑了。街坊邻居全出来帮忙找,手电筒的光在巷子里晃来晃去,一直找到后半夜,也没见到孩子的影子。
第二天报了警。警察来了又走了,做了笔录,贴了寻人启事。寻人启事上的照片是强强五岁时在照相馆拍的,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背心,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小米牙。那笑容像把刀子,往人心上扎。堂嫂像疯了一样,天天抱着那摞寻人启事去车站、码头、集市上发,见人就问。堂哥请了一个月的假,把周边几个县市都跑遍了。钱花光了,鞋磨烂了,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二十斤,眼窝子深得吓人。
堂哥没垮,他是那种越到难处越能扛的人。可堂嫂撑不住了。孩子丢了以后,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魂,菜市场不去了,家也不收拾了,天天坐在门口的青石板上发呆,嘴里念叨着强强爱吃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堂哥劝了她三年,什么话都说尽了,没用。第四年,堂嫂走了,回四川老家了。走的那天,她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绝望,我到死都忘不了。
这十几年,堂哥每年都去派出所问消息,DNA也采了血样入了库。只要听说哪里有被拐孩子找回来的新闻,他不管多远都要跑去看一眼。有一年听说河南有个孩子年龄对得上,他揣着仅有的三千块钱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赶过去,结果不是。我陪他吃面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说,我不求别的,就求他活着,哪怕不认我,只要他好好活着。我嗓子堵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上个月,我去云南出差,办完事以后想着难得来一趟,就在大理多待了两天。那天傍晚,我在古城南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闲逛,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很,三个字,像从记忆深处被捞出来一样——周建军。
我愣了一下,回过头。喊我的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个子不高,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左边脸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就那么一瞬间,我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我死死地盯着他,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强强。我在心里喊了无数遍这个名字,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小伙子朝我走了几步,站在我面前,有点局促地抓了抓头发,说,叔,你不记得我了吧。我看着他,浑身都在发抖。我问,你是谁。他笑了,那笑容跟寻人启事上的一模一样。他说,我是强强。他说他记得我。他记得小时候我给他买过糖葫芦,记得我带他去河滩上放过风筝。他还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右眉骨上有个小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说一件特别开心的事。
我一把把他抱住了。在大理古城那条人声嘈杂的巷子里,我抱着这个失散多年的孩子,哭得像个傻子。他拍着我的背,说,叔,别哭了,我挺好的。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和烟味,可我觉得那是这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跟他坐在一家小饭馆里,听他讲这些年的经历。他说他当年是被一个跑江湖的杂耍班子带走的。那帮人给他下了药,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去往外地的卡车上了。这些年他跟着那帮人从湖南到贵州,再到云南,吃尽了苦头。后来班子散了,他被一个在大理开客栈的单身女人收留,就在这边落了脚。他说他记得家里的样子,记得镇上的青石板路,记得他爹的凤凰牌自行车,记得他娘做的韭菜鸡蛋饺子。可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连夜给堂哥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堂哥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听见他颤着声音问,是强强吗。我说,是。他说,你让我跟他说句话。我把手机递给强强。强强接过电话,嘴唇动了半天,才轻轻叫了一声,爸。
就这一个字,我看见强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电话那头,堂哥哭得像个孩子,反反复复就一句话,你活着就好,你活着就好。
后来堂哥坐飞机来了大理。他站在那家客栈门口,看见强强从里面走出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强强跑过来扶住他,像小时候一样喊了一声爸。堂哥抱着他,嚎啕大哭,把十几年的眼泪全流了出来。我站在旁边,眼眶湿了一次又一次。这对父子,在经历了那么多以后,终于又站在了一起。
堂哥回来的时候,把强强也带回了老家。强强说他还是想回来看看。巷口的青石板路还在,镇上的庙会也还在。他娘的坟还在,在山坡上,能看见整个镇子。他跪在坟前,烧了一沓纸钱,说,娘,强子回来了。风把纸灰卷起来,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我站在后面,忽然觉得这些年的寻寻觅觅,到底没有白费。这世上的别离千千万,能重新找回来的,都是老天爷开恩。我在大理的巷子里听到的那一声喊,像一根线,把这断了十几年的亲情,重新缝了起来。有些相遇,是注定的。哪怕隔着山河,隔着你不知道的苦难,该回来的,终究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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