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月的蝉鸣像是把整个夏天都煮沸了。我站在周家那扇褪了色的朱红木门前,军装口袋里揣着那张盖了红章的转业证明,另一只手里攥着临时从镇上供销社买的两瓶汾酒。门楣上"光荣军属"的牌子已经掉了漆,钉子生锈的痕迹像一道干涸的泪痕。院子里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晋剧,是《打金枝》里郭暧醉打金枝那一段。
我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门槛。
周家老爹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赤脚医生手册》。我把酒放在八仙桌上,刚要开口叫声"叔",他已经抬起头来。
那一眼,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他手里的书"啪"地摔在地上,老花镜滑到鼻尖,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似的,腰板猛地挺直又猛然塌下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似的"嗬"声,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圆,又迅速眯成两条缝,仿佛要把我这张脸一寸一寸地刮下来。
"竟是你小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尾音劈了叉,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我想起小时候爹把藏在米缸里的半瓶散白找出来时,就是这样的语气——又惊又怒,还掺着点儿说不上来的复杂劲儿。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哗啦啦响了一阵,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我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似的,咚咚咚,震得太阳穴发胀。大嫂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家老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叔,"我把汾酒往前推了推,"我带了两瓶杏花村的,您尝尝。"
周家老爹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我领口那颗风纪扣。那目光像生了锈的铁钩子,扎得我浑身不自在。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那里有一道蜈蚣样的疤,是八五年在老山前线被弹片划的。
"你……"他终于又开口,手指颤巍巍指向我,"你是老马家的大小子?"
"嗯。"我点头,"马建国是我爹。"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刺耳的"吱嘎"声。他比我想象中矮些,脊背佝偻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淬了火。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青布鞋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草药味——苦参、黄芪,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喉结上下滚动,"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愣住了。我当然知道他是谁,周家老爹,镇上卫生院退休的老中医,我对象周小妹她爹。可他那语气,像是我们从前就认识,而且不是那种"哦原来是你爹的儿子"的认识。
"叔,您……"
"我不看。"他突然打断我,把那两瓶汾酒猛地推回来,力气大得酒瓶在桌面上"咚"地一响,"你拿回去。这门亲事,不成。"
"爹!"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布帘一掀,周小妹端着搪瓷茶盘走出来,脸颊泛着红,眼里却带着倔强的光,"你说的什么话!人家大老远来的……"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利落地拢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起三个月前在县医院走廊里第一次见她——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她俯身给一个哭闹的孩子扎针,手稳得像打了钢钉。那双眼睛抬起来对上我的瞬间,我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咔嗒"一声开了锁。
可此刻,她爹横亘在我们之间,像一堵刷了白灰的旧墙。
周家老爹缓缓转回身,对着自己的闺女,语气忽然就软了,软得像泄了气的皮球:"小妹,你不懂,你啥都不懂……这个男人,他……他是马家的人。"
"马家的人怎么了?"周小妹放下茶盘,目光坦荡荡地看向她爹,"马叔在镇上开了二十年铁匠铺,谁家镰刀锄头不是找他打的?马婶每年腊月还给咱家送年糕呢,您不是说人家仁义?"
"那是他爹仁义!"周家老爹猛地提高嗓门,又像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了似的,压低了说,"可他……他不一样……"
他指向我的手还没放下,食指微微颤抖,那道指节上的老茧在昏暗的堂屋里泛着青白。
"我怎么不一样?"我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得多。
周家老爹看了我很久。窗外的蝉忽然都不叫了,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
"你去问问你爹,"他最后说,嗓子眼儿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问问你爹,八四年冬天他在县医院干了啥。"
我心头猛地一紧。
八四年冬天。我正在老山前线的猫耳洞里啃压缩饼干,潮湿的泥土味儿混着硝烟,日日夜夜钻进肺里。家信半个月才能收到一封,娘的信总是报喜不报忧,说家里一切都好,爹的腿疼老毛病又犯了,但吃了药好些了。
我从来不知道爹去过县医院。
周小妹走过来,碰了碰我的胳膊,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碘酒味。"哥,"她轻声喊我,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喊出来格外熨帖,"你别急,我爹他……"
"我没事。"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让我清醒了些。
周家老爹已经背过身去,佝偻的脊背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下弓成一道弧。他拿起桌上的《赤脚医生手册》,翻开的那页是"跌打损伤外治法",书页边缘卷了毛,密密麻麻的批注挤在行间距里。
"你走吧,"他头也不回,"今天的事,当我没说过。"
我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老槐树的影子从门槛爬进来,一寸一寸爬上我的裤腿。我看着周小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但更多的是犟——跟她爹一模一样的犟。
"叔,"我开口,声音沉得像砸进冻土里的桩,"我会弄明白的。"
周家老爹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我转身往外走,经过灶房门口时,大嫂端着一簸箕揉好的馒头胚子站在那儿,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混着蒸笼里的白汽,袅袅地散了。
出了院子,七月的毒日头劈头盖脸砸下来。青石板路被晒得烫脚,路边的狗尾巴草蔫头耷脑。我摸了摸军装口袋里的转业证明,那张纸的边角已经卷了。
兜里还有一样东西,是周小妹三个月前塞给我的——一颗用红纸包的粽子糖,糖纸都被体温焐软了。她说:"哥,等你转业回来,我给你包茴香馅儿的饺子。"
我剥开糖纸,把已经有些化的糖含进嘴里。甜味儿涌上来,混着舌尖泛起的苦。
这苦从何而来,我非得弄清楚不可。
第2章
回到家的时候,爹正在院子里打一把镰刀。铁砧上的火星子溅得老高,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的右腿明显使不上劲儿,整个人重心压在左腿上,抡锤的胳膊却还是那样稳当——二十年的铁匠活儿,早把这份力道刻进骨头里了。
"咋样?"娘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葱花儿。她看见我的脸色,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不顺利?"
我没说话,走到爹的铁砧子旁边蹲下。风箱呼哧呼哧响着,炭火把空气烤得发烫。
"爹,"我开口,嗓子有些发紧,"八四年冬天,你是不是去过县医院?"
爹的锤子顿了一下。火星子少溅了几颗,溅到地上立刻灭了。他没抬头,继续捶打那块烧红的铁,锤子落在铁上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闷,像捶在一块棉花上。
"谁跟你说的?"他问。
"周家老爹。"
锤子停了。爹慢慢直起腰,汗水从他额角滚下来,沿着太阳穴的皱纹淌进衣领。他把铁钳松开,那块镰刀胚子掉进水桶里,"嗤"地冒起一股白烟。
"周守义?"爹的声音有些飘,"你去他家了?"
"提亲。"
我盯着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浑浊,可某一瞬间,我捕捉到了一丝闪避——那种闪避我太熟悉了,小时候我偷了邻居家的枣子被找上门,爹看我的眼神里就是这种光。
"这门亲事……"爹把锤子放下,扶着铁砧慢慢坐到旁边的矮凳上,"不能成。"
"为什么?"
"不为什么。"
"爹!"我猛地站起来,"我是你儿子!你总得让我知道我犯了什么罪过,让老丈人撵出来还不明不白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箱里的火渐渐暗了,娘靠在灶房门框上,手指绞着围裙边儿。大哥马建国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他那不满两岁的闺女,丫头手里攥着半个窝窝头,啃得满脸都是渣。
"老二,"大哥叫我,他是家里的长子,比我大五岁,八零年参的军,八三年退伍回来就在镇上粮站上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啥话好好跟爹说,别嚷。"
他怀里的侄女冲我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我看着那张天真的小脸,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爹沉默了好一会儿。晚风从院子外吹进来,把炭火的余烬吹得明灭不定。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说:"周守义那闺女……是叫小妹吧?是个好姑娘。可咱家……咱家欠人家的。"
"欠什么?"
爹没接话。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粗糙的手掌在我胳膊上拍了拍。那只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掌心带着铁锈和炭灰的味道。
"你去问你娘吧。"他丢下这句话,撩开竹帘进了屋。
我转头看向娘。娘叹了口气,走到灶房门口的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指缝里都是面粉和葱花。
"八四年冬天,"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刮走,"你爹腿疼得下不了炕,我借了驴车拉他去县医院。那时候你在前线,信上说都好,可电视里天天放那边的炮火声,我整宿整宿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你倒在战壕里。"
她顿了顿,把瓢里的水泼在青砖地上,水渍洇开一片深色。
"到了县医院,外科挂不上号。你爹疼得直抽抽,我在走廊上哭了。后来有个年轻大夫,看着比你大哥还小几岁,把我们带进了诊室。他给你爹看了腿,说是旧伤加寒湿,开了几副膏药,还留我们吃了顿午饭。"
"大夫姓啥?"我问。
娘看着我,眼里有种说不清的光。"姓周。"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守义?"
"不是。"娘摇头,"周大夫那时候还没结婚呢,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说话细声细气。后来才知道,他是周守义的侄子,从省城医科大毕业回来实习的。"
"那周守义……"
"你听我说完。"娘的声音忽然有些颤,"你爹的腿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回去。那个周大夫送我们到医院门口,正好碰上周守义来给周大夫送东西。周守义看见你爹,脸色当时就变了。他从自行车后座上抽出一根铁管——就是你爹早年打的那种农用铁管——指着你爹说,姓马的,你还敢来县城?"
"为什么?"我追问,"周守义跟爹有什么仇?"
娘沉默了。灶膛里最后一点火光跳了两下,彻底灭了。院子陷入昏暗,只有天上的月亮洒下惨白的光。
"你爹……年轻时候跟周守义拜过一个师傅。"娘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没熟透的柿子,"学打铁的师傅。你爹手艺学得快,师傅喜欢他,收了做干儿子。周守义心里不痛快,两个人闹掰了。后来你爹开了自己的铁匠铺,周守义去学了医。本来都过去多少年了,谁也不提那茬。可那天在医院,周守义看见你爹那个样子,大概是想起了旧怨……他说了不少难听话,你爹憋着一口气,当场就拄着拐杖走了。"
"就这么简单?"我不信。娘不是会说谎的人,但她会藏。她藏东西的本事是跟那个年代所有女人学的,把话藏在眉毛底下,把眼泪藏在围裙褶皱里。
"就这么简单。"娘垂下眼,拿起灶台上的抹布擦案板,来来回回擦同一块地方。
我没再追问。可我知道,能让周家老爹看到我那张脸就惊成那样、恨不得把我撵出门的,绝不是一句"年轻时候拜过同一个师傅"能解释的。
夜里我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银白的方框。隔壁传来大哥和嫂子的低语声,还有侄女的梦呓。再隔壁是爹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胸腔里什么堵着的东西咳出来。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转业证明。盖着红章的纸页在月光下泛着旧报纸的黄。我看着上面"因伤转业"四个字,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疤。那道疤在夜里隐隐发痒,像一条蛰伏的虫。
三个半月前,在县医院的走廊上,我其实是去看旧伤的。脖子上的弹片虽然取出来了,可下雨天总疼。挂了外科号,填表格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掉在地上。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弯腰帮我捡起来,手指碰到我的手时顿了顿。
"你手上有冻疮?"她问。
"老山待过,那地方湿冷。"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东西让我想起家乡后山上的野百合,开在石头缝里,白得醒目。
"我叫周小妹,"她说,"外科的。"
我接过笔,顺便接过她塞过来的那管冻疮膏。"马家老二,"我说,镇上人都这么叫我,我家我排老二,"谢谢你。"
她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
那个笑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可此刻躺在这张能听见隔壁鼾声的床上,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当时我填表格时手抖,是因为旧伤。可她递冻疮膏给我的手,为什么也在微微发抖?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
我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嘎"一声响。窗外传来几声狗吠,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明天,我得再去一趟县医院。
第3章
县医院的老楼还是那副模样,灰扑扑的四层水泥建筑,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瓷砖地面被来来往往的鞋底磨得发亮。
我没穿军装,换了件娘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可走进去的时候,还是有护士多看了我两眼——不是因为我这身打扮,而是因为后脖子上那道疤。这道疤露在领口外,蜈蚣一样趴着,遮都遮不住。
外科诊室的门半掩着,我听见里面传来周小妹的声音:"大爷,您这膝盖积液得抽,不抽不行。您忍一下,很快就好。"
我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椅子腿不太稳,我稍微一动就"咯吱"响。走廊对面是妇产科,一个年轻男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坐在那儿,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欢喜。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诊室门开了。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大爷拄着拐杖慢吞吞出来,膝盖上贴着纱布,嘴角却带着笑。"周大夫手艺好啊,"他冲门里喊了一声,"下回还找你!"
周小妹跟着走到门口,白大褂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纤细却有力的前臂。她看见我的瞬间,眼里的光闪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没笑,可眼角微微弯了。
"进来吧。"她说,侧身让开门口。
诊室里有一股淡淡的碘伏味儿。墙上挂着人体骨骼图和解剖图谱,桌角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她坐回椅子上,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搁在桌上,抬眼看向我。
"我爹的事……"她先开了口,"你为难了。"
"没有。"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就是想知道,你爹到底在气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拨弄着桌上的钢笔。"我爹这个人吧,看着倔,其实是心里藏不住事儿。他要真生谁的气,早嚷嚷得全镇都知道了。可他对你们家……"她停了一下,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他从来不提。"
"从来没提过?"
"从来没提过。"她抬起头看我,"我娘死得早,我从小就跟着我爹。街坊邻居、亲戚朋友,谁他都能唠上几句。可但凡有人提起马家铁匠铺,他就说,'打铁的,有啥好说的',然后就不吭声了。"
她把钢笔放下,忽然倾身向前,离我很近。我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味,清冽得像冬天井水。
"所以昨天他在堂屋里那样对你,我反而松了口气。"她说。
"松口气?"
"嗯。"她点点头,"因为那才像他。藏了这么多年,终于憋不住了。"
我心里有个念头像鱼一样游过去,没抓住。"那我爹到底做了什么?你爹没跟你提过?"
周小妹摇头。"没有。我打听过,问过大伯——就是我爹的堂哥,在省城当大夫那个——可大伯也不肯说,只让我别掺和大人的事。"
"你大伯是不是八四年在县医院实习过?"
她猛地看向我,眼睛里有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他是不是姓周?周什么?"
"周秉文。"周小妹说,"我大伯。现在在省城人民医院当骨科主任。八四年他在这儿实习了一年。"
我脑子里闪过娘说的话——"周大夫那时候还没结婚,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周秉文,周秉文。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可那个情境却对上了。
"你爹和你大伯关系好吗?"
"好。"周小妹笑了,"大伯比他小八岁,几乎是当儿子带大的。我爹为了供大伯念医科大,把准备娶媳妇的钱都拿出来了。我娘还是后头才娶的。"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一个为了供弟弟上学把娶媳妇钱都拿出来的哥哥,看见弟弟帮过的病人是仇家,会是什么反应?如果仅仅是"年轻时候抢师傅宠"的旧怨,周守义至于从自行车后座抽铁管吗?至于看见我那张脸就惊成那样吗?
"你大伯现在还在省城?"
"在。你要去找他?"周小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哥,你别乱来。我爹不让你进门,是咱俩的事儿;可你要是去找大伯,那就成了两家的恩怨了。"
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温热的指尖隔着蓝布褂子传来温度。我低头看她,她个子比我矮大半个头,仰着脸时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我不是去闹事,"我说,"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糊里糊涂的,我心里不踏实。"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你把地址记一下。省城人民医院骨科,主任办公室。但别说是为这事儿去的,就说……就说转业了想去省城找活儿干,顺道探望。"
我掏出随身带的那个旧笔记本——是在前线时用的战地日记,扉页还沾着泥点子——把她说的地址记下来。她凑过来看我写的字,鼻尖几乎碰到我手背。
"你字还挺好看。"她说。
"在战壕里练的。没桌子,把笔记本垫在膝盖上写。"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在前线的时候……怕不怕?"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怕。谁都怕。但怕也得往前冲。后面是战友,再后面是家。"
她的手指收紧了些,抓住我袖口的布料。"那你转业回来,值吗?"她问,"你伤在这儿,"她轻轻碰了碰我脖子上的疤,"如果是为了保住命回来的,值。可如果是为了别的……"
她没说完,门外传来敲门声。"周大夫,三床换药。"
周小妹松开我的袖子,退后一步,脸上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知道了,马上来。"她应了一声,转回头看我,"地址记好了?别跟人说是我给的。"
"放心。"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哥,"她叫了我一声,"不管我爹为啥这样,我不会改主意。"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诊室里残留着皂角和碘伏的气味,还有她指尖的温度。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走出县医院大楼的时候,太阳正烈,门口的梧桐树投下一大片荫凉。我站在树影里,把笔记本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地址:省城人民医院骨科,周秉文。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可我还没找到对应的锁孔。
回镇上的班车上,人挤得满满当当。我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车窗开着,热风灌进来,带着尘土和庄稼的气息。前面坐着两个大妈,正聊着谁家闺女相了亲、谁家小子盖了房。
"哎,你听说了没?马家老二转业回来了,听说去周守义家提亲了。"
"提亲?周守义那闺女?啧啧……周守义能答应?"
"肯定不答应啊!你忘了当年那事儿了?"
"哪年的事儿?"
"就八四年冬天,县医院门口,周守义拿铁管子杵着马铁匠那回。后来闹到派出所去了,还是周秉文去保的。"
我浑身一僵。派出所?娘可没提这茬。
"那回到底因为啥?"
"谁知道呢。就知道周守义那天跟疯了似的,拦着马铁匠不让走,嘴里喊着'你还有脸来'。马铁匠腿瘸着,差点儿摔地上。后来派出所来了人,把周守义带走了,关了半天才放。"
"周秉文保的?"
"那可不。自己亲哥,不保咋整。不过从那以后,周守义再没提过马家一个字,马铁匠也绕着县医院走。"
两个大妈的声音被班车的喇叭声盖过去。我靠在颠簸的座椅上,后脑勺撞着窗框,一下一下。
八四年冬天,县医院门口,派出所。爹被周守义堵着骂,腿瘸着差点摔了。娘没告诉我这些。
可如果仅仅是拜师学艺的旧怨,周守义至于闹到派出所吗?至于十几年过去了,看到仇家的儿子还惊得站起来吗?
我想起周家老爹昨天说的那句——"你去问问你爹,八四年冬天他在县医院干了啥。"
干了啥。这个"干了啥",听起来可不像"拜了一个师傅"那么简单。
班车颠过一个坑,我口袋里的笔记本滑出来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却发现笔记本翻到了后面某一页。那是转业前最后一个晚上写的,字迹潦草:
"明天就要回去了。九年的兵,到头来还是一身伤。不知道家里咋样了。娘说爹的腿好了,可我知道她在骗我。小妹给我的那管冻疮膏还没用完。等我回去,我想跟她好好过日子。这辈子欠太多人的了,总得还。"
我盯着"这辈子欠太多人的了"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墨迹有些洇开了,大概是那天晚上猫耳洞里太潮,钢笔尖下水不顺。
我欠过谁的?欠爹娘的,欠战友的,欠国家的。可周守义呢?我欠他什么?
班车猛地刹车,我的额头撞上前座椅背。前面的司机喊了一嗓子:"到了到了,马家镇的下车!"
我站起身,把笔记本塞回口袋,走下颠簸的班车。镇上唯一的那条石板路延伸向前,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杂货铺的老板娘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
"老二回来了?"
"回来了。"
"你爹在铺子里呢,刚才还念叨你。"
我道了谢,往铁匠铺走。经过周家院门口时,我放慢了脚步。那扇朱红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院子里收音机还在唱,这回换了《穆桂英挂帅》。
我站在门口,看着门缝里那线光,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个画面。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跟一帮孩子在镇东头的打谷场上玩。有个比我们大几岁的孩子说,周守义家那个院子闹鬼,半夜能听见哭声。我们都吓得不敢靠近。后来有一次我偷跑过去看,趴在墙头上,看见院子里一个年轻人蹲在井台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那个年轻人是周守义吗?
门缝里的光倏地灭了。收音机也停了。
我转身离开,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第4章
去省城的班车每天只有一趟,早上六点发车。我四点半就起了,娘在灶房里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爹坐在堂屋里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脸。
"去省城干啥?"爹问,声音被烟呛得有些哑。
"找个活儿。"我说,面汤烫得我舌尖发麻。
爹没再问。我吃完面,把碗放进灶房的水槽里,回屋收拾了个布包——两件换洗衣服,一张转业证明,那个笔记本。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爹从堂屋出来,喊了我一声。
"老二。"
我回头。爹站在晨光里,铁灰色的头发乱蓬蓬的,手里那根烟快烧到指头了。
"不管你去省城找谁,"他说,声音很低,"别给人家添麻烦。"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我听懂了。他知道我要去找周秉文。我点点头,没拆穿。
班车上人不多,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田野在晨雾里铺展开来,麦子已经收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公路两边的杨树唰唰地往后倒,偶尔有早起的人赶着牛车经过,牛铃铛叮当响。
到省城已经快中午了。人民医院比县医院气派得多,一栋十几层的大楼矗立在十字路口,门诊部前人来人往。我打听了一下骨科的位置,在六楼。
电梯里挤满了人,我缩在角落,闻到各种气味——消毒水、汗味、早餐的油条味儿。有个年轻母亲怀里的孩子哭个不停,她一边哄一边跟旁边的人道歉。
六楼到了,我走出电梯。骨科主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周秉文主任医师"。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我想象的简朴。一张旧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医者仁心"。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银框眼镜,头发花白,白大褂一尘不染。他抬头看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脖子上的疤,又移回来。
"你是……马家老二?"他放下手里的钢笔。
我愣了一下。"周大夫认识我?"
周秉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脸上的表情让我想起昨天那两个大妈聊八卦时的神态——既有些意外,又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跟你爹长得太像了,尤其是眉眼。"
我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办公室里有股淡淡的樟脑味儿,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啦响。
"周大夫,我来是想问……"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周秉文打断我,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你去找过守义哥了,他把你撵出来了,对吧?"
"对。"
周秉文叹了口气。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说:"你爹没告诉你?"
"我爹不说。我娘也不肯说全。"
"他们当然不说。"周秉文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罐头瓶盖里,"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愿意提。"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烟在指间慢慢烧着,灰白的烟灰积了一截,终于断落。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八四年冬天,"周秉文开口,声音平缓得像在念一份病历,"我在县医院实习。那天下午,护士说有个老人在走廊上哭,腿疼得走不了路。我出去一看,是你爹和你娘。你爹的腿伤很重,关节肿得像个馒头,我给他做了检查,开了药,留他们吃了顿饭。"
"这些我娘跟我说了。"
"嗯。可你娘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你爹没走。"
我心里一紧。"没走?"
周秉文把烟按灭在罐头瓶盖里,抬起头看着我,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些发红。"他住在医院旁边的招待所,你娘先回去了。第二天一早,守义哥来找我,说师娘——就是我俩打铁师傅的老伴儿——病了,让我去看看。师娘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我骑自行车过去,到的时候看见你爹从师娘家出来。"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你爹看见我,脸色唰地就变了。他手里提着一兜东西,看见我来了,转身就要走。守义哥从后面追出来,喊了一嗓子'站住',你爹没停。守义哥回去抽了根铁管,骑着自行车追上了你爹……"
"在医院门口堵住了?"
"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守义哥指着你爹骂,'姓马的,你还有脸来,你把人害成那样还不够?'"周秉文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后来派出所来了人,把守义哥带走了。"
我手心里全是汗。"把人害成那样……他说的是谁?师娘?"
周秉文看着我,那眼神像极了昨天周家老爹看我的眼神——又惊又痛,还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
"你爹和守义哥当年拜的师傅姓穆。穆师傅有个闺女,叫穆春燕。"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
"穆春燕跟你爹定了亲,"周秉文说,"可后来,你爹遇上了你娘。"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爹跟穆春燕退亲,穆春燕想不开,跳了井。人救上来了,可伤了肺,落了一辈子的病根。穆师傅气急攻心,没多久也走了。师娘一个人守着春燕过日子,日子过得苦。"
周秉文顿了顿:"守义哥恨你爹,是因为他从小在穆家长大,穆师傅收他做徒弟的时候,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穆家给了他一口饭吃。穆春燕出事那天,守义哥就在场。"
我坐在椅子上,后脑勺抵着墙,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脚底下涌。
"所以你爹那天去师娘家,是去送东西的。他每个月都偷偷去送,守义哥知道,所以守在医院门口堵他。那天你爹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杖去的,守义哥拿着铁管拦他,你爹一急,拐杖脱了手,人摔在地上。守义哥站在那儿,铁管子举着,到底没砸下去。"
周秉文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手微微发抖。
"后来守义哥进了派出所,我去保的他。出来之后他一言不发,回家睡了一天一夜。从那儿以后,他再没提过你爹一个字。"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干得像塞了一把沙。
"那周小妹……"我的声音劈了,"她知道吗?"
周秉文摇头。"她不知道。守义哥不说,我们谁也不提。春燕还活着,师娘去年才走。这事儿在镇上知道的人不多,可知道的人,都闭着嘴。"
"你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小妹选的人。"周秉文看着我,"我大哥那个脾气,他不可能主动告诉你。可你既然找上门来了,我不能让你蒙在鼓里进我们周家的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白大褂上,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马老二,"他背对着我说,"我大哥恨你爹,恨了十几年。可那天在派出所,我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哥,春燕那事儿,人家马铁匠每个月都去送东西,送了整整三年。换了别人,早躲得远远的了。"
周秉文转过身:"你爹欠穆家的,他一直在还。可你爹不欠我们周家的。守义哥心里明白,他放不下的,是自己那天没拦住春燕。他跟春燕一块儿长大,跟亲妹妹一样。他恨的是他自己。"
我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周大夫,"我说,"谢谢。"
周秉文摆摆手。"回去跟你爹好好说说话。至于小妹……那丫头随她爹,犟得很。她认准了你,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周大夫,"我说,"穆春燕……她现在在哪儿?"
周秉文看着我,目光复杂。
"在县城东边的疗养院。你想去看她?"
我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太太推着输液架慢慢走着,旁边的小护士搀着她的胳膊,小声说着什么。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
我一直以为爹是个沉默寡言的老铁匠,一辈子窝在镇子上,打铁,喝酒,抽旱烟。我从来没想过,他每个月都偷偷去送东西——送了三年——给一个他退了亲的姑娘。
而周守义,那个站在堂屋里把我撵出去的老头儿,他恨的不是我爹,是他自己没拦住那个跳井的姑娘。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周秉文站在办公室门口,远远地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可电梯门关上了。
我猜他说的是:"别怪你爹。"
可我不知道该怪谁。
第5章
从省城回来那天,我去了县城东郊的疗养院。三层的红砖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泡桐,绿荫遮了大半个院子。护士站的姑娘问我找谁,我说找穆春燕,她查了查登记簿,说穆春燕在二楼最里面那间。
楼道里很安静,白墙刷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旧水磨石。最里面那间房门半开着,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一个瘦小的女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头发灰白,脸朝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敲了敲门框。她慢慢转过头来。那张脸比我想象的老很多,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出奇。
"谁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阿姨,"我说,"我是马铁匠的儿子。"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窗外的泡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一片落在窗台上。
"你爹呀,"她终于开口,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好久没来了。"
我走近两步,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混合着被褥晒过太阳的暖香。
"我爹……他每个月都来吗?"
"来的。"穆春燕点点头,"每个月十五号。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带药。他知道我爱吃桂花糕,每次来都买。有一回下大雪,路上走不了车,他还是走来了,鞋都湿透了。"
她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你恨我爹吗?"我问。
她转头看我。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周秉文说的"伤了肺"是什么意思——她的呼吸很浅很浅,每说几个字就要顿一下,嘴唇微微发紫。
"恨啥呀,"她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爹后来娶了你娘,日子过得好好的。我在这儿住着,有吃有喝,护士们对我都好。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恨不恨的。"
她停了一下,伸手在窗台上摸了摸,摸到那片泡桐叶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
"你爹每次来,都坐你这个位置。"她说,"他不怎么说话,就是坐一会儿,看看窗外,喝杯水,然后走。有一回他待得久了些,跟我说,春燕,对不住。我说,没啥对不住的,你日子过好了就行。"
她的手指慢慢摩挲着那片叶子,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得像一张地图。
"你来看我,是你爹让你来的?"她问。
"不是。我自己想来的。"
"那你长得像你爹,"她笑了笑,唇角的纹路舒展开,"眉眼像,坐姿也像。"
我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清亮的眼睛映着窗外的天色,灰蓝灰蓝的。
"回去吧,孩子。"她说,"你爹不容易,他那双腿就是那年冬天冻坏的。他每个月走那么远的路来,我心里都知道。我不怪他,从来就不怪。"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转回去看窗外了,瘦削的背影在藤椅里缩成小小的一团,手里还捏着那片叶子。
下了楼,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泡桐的树荫落在身上,凉丝丝的。我想起周小妹那天在诊室里问我的话:"你转业回来,值吗?"
我答不出来。可我想起另一件事。每年腊月,娘总要多蒸一笼年糕,让我送到周家去。周小妹说"马婶每年腊月还给咱家送年糕呢",可她不知道,娘每次让我送年糕的时候,总要多装两个。"给你周叔的,"娘说,"别说是我让送的。"
原来爹和娘,这么多年一直在用各自的方式还债。爹还穆家的,娘还周家的。而我和周小妹,就成了这两份旧债交汇的地方。
我走出疗养院的大门,外面是县城的街道,车来车往。我拦了辆去镇上的班车,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景物往后退。麦田、杨树、小河、人家,一一掠过。
回到镇上,天快黑了。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周家院子。那扇朱红木门开着条缝,我看见周家老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缸子晃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裤子上。
"叔,"我走到他跟前,"我知道八四年的事了。"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谁跟你说的?秉文?"
"我去过疗养院了。"我说,"见了穆阿姨。"
周家老爹猛地站起来,缸子里的茶水泼了大半。"你……你去找春燕了?"
"叔,你听我说完。"我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穆阿姨说她谁都不怪。她说我爹每个月十五号都去看她,送了三年桂花糕。她说我爹不容易。"
周家老爹的手在抖。缸子里的茶水晃荡着,映着最后一抹晚霞,红得像血。
"那又怎样?"他的声音粗哑,"春燕那身体,一辈子都好不了了。你爹当初要是……"
"要是当初没退亲?"我打断他,"叔,穆阿姨说她从来没怪过我爹。她说的。你恨的到底是我爹,还是你自己?"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就静了。老槐树上的蝉忽然都不叫了,风也停了,空气凝滞得像一锅熬稠了的粥。
周家老爹看着我,眼里的光明明灭灭。他慢慢坐回凳子上,缸子搁在膝盖上,手抖得茶水都凉了。
"那天春燕跳井,"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我就在井台边上洗菜。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守义哥,我累了',然后……然后我反应太慢了,我伸手去拉,只抓到她一片衣角。那衣裳是碎花的,她穿着可好看了……"
他低下头,佝偻的脊背弯成一道弧,肩膀轻轻地抖。
"我恨我自己。我恨了半辈子。"
我蹲下来,蹲在他面前。暮色里,这个老人的白发像落了霜的枯草。
"叔,"我说,"我转业回来那天,在县医院门口看见小妹,心里就一个念头——我想跟这个人过一辈子。我不图啥,就图她那双眼睛亮堂,图她给人扎针的时候手稳得像定海神针。"
周家老爹没抬头。
"你要是因为旧事不答应,我认了。可你要是因为恨自己,把闺女后半辈子搭上,"我顿了顿,"那穆阿姨那年在井台上看见你蹲着哭,她是想喊你拉她一把的。你恨自己没拉住她,可她没怪你。这么多年了,你总得让自己过去。"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我回头,周小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饺子,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她穿着一件旧棉布褂子,头发散在肩上,眼眶红红的。
"爹,"她开口,声音有些哑,"饺子好了,茴香馅的。"
周家老爹抬起头,看着他闺女,又看看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忽然就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可确确实实是个笑。
"臭小子,"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你叫谁叔呢?"
我和周小妹对视一眼,她眼圈还是红的,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叫啥?"我问。
周家老爹端起缸子喝了口凉茶,呸呸吐了两口茶叶沫子。
"叫爹。"他说。
老槐树上的蝉又响了,一声长一声短,把这七月的暮色叫得悠长。院门外传来大嫂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远远地荡过来。周小妹把那盘饺子端到我面前,热气扑在脸上,茴香的香味儿混着醋,勾得我胃里一阵暖。
我伸手接盘子,指尖碰到她的,她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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