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太皇河笼得严严实实,王世昌家的东跨院里静悄悄的,院子角落的腊梅还在开着,只是花已谢了大半,香也淡了。
两个小丫鬟坐在廊下做针线,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另一个推了她一把,两人捂着嘴吃吃地笑。正笑着,一抬头看见老爷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两个人慌忙把针线往篮子里一塞,站起来行礼。
王世昌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通传,自己走到正房门前,抬手掀了帘子进去。汪娇正坐在窗前的梳妆台边,背对着门。面前摊着一本书,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搭在书页上,大约是坐着翻看,姿态安闲而沉静。
听见帘子响,她回过头来,见是公公,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便放下书起身,端端正正地福了福,声音温和而关切:“爹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娘那边好些了吗?”
他看着汪娇清秀的脸庞,灯下看人,总是格外柔和,可这份柔和却让他心里的话更难出口。他来之前打了一路的腹稿,在书房里想好了措辞,在穿过回廊时又默念了两遍,可此刻坐在儿媳妇面前,那些话却像黏在了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你娘她……”王世昌顿了顿,把目光从汪娇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两枝腊梅上,“郎中说了,要静养半年。不是什么急症,就是积劳成疾,需得好生调养!”
汪娇点点头,神色里透着真切的关心:“方才我去看过娘了,她气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也能坐起来说话了。我陪她说了会儿话,她还催我早些回来,说夜里凉,别在外头待久了。”
王世昌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他垂下眼睛,过了好一会才开口:“娇儿,爹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娘这一病,家里的事没人主理。张大哥他们虽忠心,跟着咱们家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差错,可毕竟是下人,大事上做不了主。账目上的事、银钱上的事、跟外头打交道的事,他们名不正言不顺,说话不硬气!”
“你娘平日里操持的那些,人情往来、节庆祭祀、族中应酬,这些更是离不了主家的人。爹想来想去……”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汪娇,“爹想请你出面,暂管家务半年。在你娘好起来之前,家里的事由你决断。你看……成不?”
他说完这话,心里竟有些忐忑。这种忐忑对他来说很是陌生,他从前跟人谈生意,几百两银子的买卖眼睛都不眨一下。后来跟官府打交道,在衙门里应对那些官老爷也没犯过怵。可此刻坐在自己儿媳妇面前,提这么一件于情于理都说得通的事,他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汪娇安静地听了,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她转回头来,目光平静而认真:“爹,娘对我一向亲厚,如今她病了,我理应为她分忧。家中事务,本该我操心才是,说起来是我这个做儿媳的失职。只是……”
她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抿了抿,“我从没管过这些,账目上的门道、庄子里的事务、跟外头打交道的人情世故,我都不大懂。只怕做得不好,辜负了爹的信任,给家里添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不是推脱,也不是客套,而是在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的顾虑讲出来。这种坦诚让王世昌心里一松,随即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汪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她没有问管家有多繁琐、账目有多复杂、底下的人好不好管,也没有问南京的事怎么办、福明福昀谁照看。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用一种不大也不小的声音说:“既然爹信得过我,我就试试!”
这句话说得不重,可落在王世昌耳朵里,却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他忽然有些感慨,这个儿媳妇,平日里看上去柔柔弱弱的,说话轻声细语,像是经不起什么风浪的。可到了要紧时候,她竟这般有担当,不推不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把担子接了过去。
“好,好!”王世昌站起身来,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那爹就安排下去,从明日开始,家务由你打理。明日一早我让张铁牛他们到东跨院来,把各项事务细细地跟你交代清楚。”
汪娇也站起来,送他出了正房的门。王世昌走到院子里,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可他觉得胸膛里暖烘烘的。他走出月亮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东跨院的灯光还亮着,窗纸上映着汪娇的剪影,她正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汪娇确实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她听着公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将那本摊开的书合上。灯下看得分明,那是一本《女诫》,书页已经有些旧了,大约是反复翻阅过的。
她不用打开也能背出信里的每一个字,包括那些细碎的、无关紧要的闲笔,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衙门口那条窄窄的青砖路。她盼着去南京,盼的不是南京城的热闹繁华,而是那两棵桂花树,和那个写信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但也只是轻轻一声。那声叹息很短,短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有察觉。她很快收回了目光,走到床边,弯腰把福昀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太皇河上还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王家庄园就已经醒了。厨下的婆子们生火做饭,前院的小厮们扫地的扫地、挑水的挑水,各忙各的,井然有序。
王世昌把张铁牛、王宝田、武壮都叫到了正厅。三人到齐的时候,他已经在主位上坐着了,面前的早茶冒着热气。他的神色比昨日舒展了不少,眉心的那道竖纹淡了许多,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他当着三人的面宣布:即日起,家中一切事务,均由少夫人汪娇决断。大事小事,先禀汪娇,由她定夺,再行办理。他特意强调了一句:“少夫人年轻,又是头一回管事,你们多担待着些,凡事都要耐心讲清楚,不许有半点欺瞒糊弄。”
张铁牛、王宝田、武壮三人齐声应了,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这个结果他们昨日就已经猜到了,此刻听老爷亲口说出来,心里反倒踏实了。
消息传得很快。先是王宝田从正厅出来后,在回廊上遇见了账房的刘先生。刘先生问了一句“老爷这么早叫你们去做什么”,王宝田就把事情说了。刘先生回到账房,又跟两个管库的伙计提了一嘴。
然后消息就像太皇河春天的水,悄无声息地漫开了。厨房的婆子听说了,洗衣房的丫鬟听说了,马厩的小厮也听说了。不到半日,整个王家庄园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都知道了:少夫人出来当家了。
反应出奇的一致。府里的丫鬟婆子们私下里交头接耳,语气里透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少夫人那可是汪家的小姐,是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咱们太皇河一带,方圆几十里,谁家有她尊贵?这下可好了,少夫人当家,咱们更得打起精神来,可不能让她生气!”
前院的伙计们聚在门房里搓着手烤火,也在说这事:“少夫人心善,这些年从没见她跟谁红过脸,对下头的人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她出来当家,咱们更得好好干,不能让少夫人操心!”
张铁牛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对老伴儿说:“少夫人出来管事,咱们做下人的更要谨慎。她年轻,面皮薄,底下的人要是出了差错,她不好意思说重话,咱们可不能让她为难。你回头跟院子里那几个婆子都说说,把眼睛擦亮点,耳朵放灵点,有什么不对劲的早些来告诉我。”他老伴儿放下针线,认真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这就去挨个嘱咐!”
王宝田当天下午就把庄上的几个管事召集起来:“往后做事要更精细些,少夫人仁慈,可咱们不能因为她仁慈就马虎。谁要是出了纰漏,别怪我王宝田不讲情面。”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却比平时锐利了几分,几个管事都低着头应了。
武壮没什么话,他从来就没什么话。他只是把护院的职责又仔细梳理了一遍,夜巡的班次增加了两轮,庄园四角的角楼各加派一个人值夜,东西两处侧门的锁也换了新的。
就这样,汪娇在没有半分波澜的情况下,成了王家的当家主母。没有一个人说闲话,没有一个人不服气,甚至连一个质疑的眼神都没有。这在太皇河两岸的人家是极罕见的,换主家管事,哪次不是鸡飞狗跳?可王家庄园里一切照旧,平静得像是本就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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