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起雾了,白茫茫一片罩着坟头,几棵老柏树的影子在雾里若隐若现。我踩着湿滑的泥路往上走,手里提着一兜纸钱和香烛,塑料袋底被香脚戳了个洞,黄纸从破口处露出一角,被风吹得瑟瑟响。

这是阿明走的第三年。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一共四十七天。最后那几天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下去,手背上全是针眼,青紫一片叠一片。但他每次看见我去送饭还是会笑,嘴角扯一下,像扯一块快要裂开的布。他说老婆你把房子卖了吧,回娘家住,别一个人扛。

我没卖。房子是我们俩一起攒首付买的,五十二平米,贷款还有十五年。客厅窗户朝西,夏天下午西晒厉害,他以前总说等有钱了换套朝南的。后来没钱了,他也没了。

坟在半山腰一处小坡上,当初选这儿是因为他喜欢看山。我蹲下来把供品摆好——三个橘子,一包他爱吃的椒盐酥,一瓶矿泉水。香点着插进土里,烟气被风扯散了,歪歪扭扭往上爬。

纸钱烧起来的时候火苗蹿得很快,舔着黄纸的边缘卷成灰黑色。我蹲在那儿拿树枝拨火,忽然听见身后土里簌簌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回头。

坟包侧面靠近墓碑底座的地方,泥土在动。先是微微隆起一个小包,然后土块从中间裂开,一颗乌黑锃亮的头探了出来。蛇,有小臂那么粗,鳞片在雾里泛着幽暗的光,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缩成一线。

我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手比脑子快,身体先弹起来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棵柏树,震得柏叶上的水珠簌簌往下落。

蛇从坟洞里整个钻出来了。比我以为的还要长,尾尖拖在泥地里,慢慢滑到坟前的供品旁边,绕着火堆转了半圈。它的动作很慢,不急不慌,像在散步。

然后它停了。脑袋抬起来,正对着我,嘴里吐出的信子一伸一缩,空气中那点微弱的嘶嘶声被风声盖过去大半。

但它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高,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个字都很清楚。

"阿芳,别怕。是我。"

我靠在柏树上,腿在发软。这个声音我听了整整十二年,从谈恋爱到结婚到他最后躺在病床上咳血,每个夜晚他翻身时喉咙里含混的嘟囔,每个周末早晨赖床时闷在枕头里的呢喃——我认得的,化成灰也认得。

"阿明?"

蛇的头部微微点了一下。琥珀色的竖瞳映着我的影子,小小的一个,缩在那道竖着的缝隙里。

"我时间不多,"他说,声音平缓,带着那种我熟悉的、他疲惫时特有的拖腔,"你把坟挖开。棺材里有东西。"

"你……"我的嗓子像被糊住了,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是破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别问了。"蛇把头转过去,对着坟包的方向,"快挖,天要亮了。天亮我就得走。"

我借了山下老周家的铁锹。老周看到我拎着锹往山上走,问我去干啥。我说坟头塌了一块,填点土。他哦了一声没多问,转身继续扫院子。

坟是新坟,土还没完全板结,锹一铲下去能挖很深。我按蛇指的位置往下挖,挖到第三锹的时候碰到硬物,再往下推开浮土,露出一截棺材板的边角。那块板子不对劲——榫头松动,缝里塞着东西,露出一角油纸。

我把油纸拽出来,裹得严严实实的,拆了三层才看到里面的东西。一个牛皮信封,信封里装着存折和一张纸条。存折上的数字让我瞳孔猛地一缩,三十七万六千四百五十二。纸条上是阿明的字迹,笔画有些飘,是他最后那段时间写的,很多字收笔处拖出一道虚弱的尾巴。

"阿芳,钱是我瞒着你偷偷存的。跑了大半年滴滴,夜里加班攒的,不敢告诉你怕你骂我不爱惜身体。没来得及花。房子别卖,用这个还贷款。后山那棵槐树底下还有一只铁盒,里面是我妈留的镯子,给你。别哭,我走了你也得好好过。"

纸条末尾画了个笑脸,圆圆的,两个括号一个弧线。他每次给我发微信都加这个表情,后来手指没力气打字了,最后一条微信就只有那个笑脸,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我攥着那张纸蹲在坟坑旁边。手在抖,纸跟着颤。蛇慢慢游到我脚边,脑袋蹭了一下我的鞋面,冰凉的鳞片隔着布料的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

"你那时候就知道自己要走了?"

蛇沉默了一下。风把雾吹薄了一些,柏树顶上的天空从灰白开始透出一点点淡蓝,黎明之前最后的那层暗色正在退去。

"医生跟你说四十七天,但没告诉我,"蛇的声音轻下去,"我那天在走廊拐角听见了。回来就开始攒钱。"

蹲着的姿势保持太久了,腿麻了。我扶着锹柄想站起来,膝盖吱嘎响了一声。蛇往后退了两步,身体从尾部开始慢慢变淡,像墨水滴进水里,轮廓一点点模糊。

"阿明——"

"挖完槐树底下的铁盒,"他说,琥珀色的眼睛最后亮了一下,"就回家吧。门锁密码还是原来那个。"

雾散了。最后一缕蛇形的轮廓融化在晨光里,像有人在水面上吹了一口气,波纹荡开就什么都没了。坟前的香已经燃尽了,三炷香灰整整齐齐地立在土里,一根没歪。供品旁边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蜿蜒痕迹,是蛇身体爬过留下的,一直延伸到坟包侧面那个洞里。

我在洞口蹲了一会儿。洞底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指尖触到潮湿的泥土,还有一小片凉凉的东西——一片鳞片,指甲盖大小,乌黑的,在指腹上闪着微微的光。

后来我去后山槐树底下挖到了那只铁盒,铁盒锈了一半,里面的银镯子还完好,内圈刻了俩字:阿芳。镯子套进手腕的时候有点紧,卡在腕骨上方。我已经比年轻时候胖了一圈,但镯子卡住的力道刚刚好,像有人轻轻握了一把。

房子没卖。我把存折里那三十多万取出来,提前还了一部分贷款,剩下的利息低了很多,每个月还款少了一千二。客厅西晒的窗户我装了遮光帘,夏天午后拉上,屋子里暗下来,凉飕飕的。有时候风把帘子吹得鼓起来,哗啦一声,我会回头看一眼门的方向。

门锁密码我一直没改。

钥匙转进去,咔嗒一声弹开,那个声音和三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