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人嘴里常挂着一句话，城在海上，寺在城中。从岛内五老峰，到同安大轮山，再到海沧玳瑁山，隋唐那会儿敲起的钟声，在这座海岛城里基本没断过。老厦门和老同安人随口就能说出三座名刹：南普陀寺、梵天禅寺、梅山寺。可要凑齐五大寺庙，还差两座。一座在玉屏山东麓，叫虎溪岩寺；一座在海沧玳瑁山下，叫石室禅院。这五座从隋代一直排到清代，刚好把厦门佛教在岛上扎下根的一千四百年，串成了一条线。
南普陀寺：五老峰下的闽南佛学院
南普陀寺在思明南路南端、五老峰脚下，前头是碧澄澄的海港，背后是五老凌霄，香火旺得没话说，是厦门最热闹的寺院。它的根子能追到唐末五代，最早叫泗洲院，是五代时僧人清浩盖的。北宋年间僧人文翠把它改建成无尽岩，到宋治平年间又改名普照寺。元朝至元年间寺院被废掉，明洪武年间僧觉光重新建起来，明末清初又毁在兵火里。
真正定下现在的样子，是清康熙二十二年。那年靖海侯施琅收复台湾后驻镇厦门，在普照寺旧址上重建殿宇，又加建了大悲阁供奉观音菩萨。因为主奉观音，又正好在中国佛教四大名山浙江普陀山的南边，索性就叫了南普陀寺。施琅还把临济宗三十五世传人慧日法师请来，做了开山第一代祖师。
光绪二十一年，南普陀建成三殿七堂的格局。民国十三年，转逢和尚把寺院献作十方丛林，推举会泉和尚当首任方丈。第二年，会泉在寺里办起闽南佛学院，请太虚大师出任首任院长。这所学校后来成了中国僧侣教育的重镇，连弘一法师都多次驻锡，还在里头办了佛教养正院。寺后崖壁上有方佛字石刻，高一丈四尺、宽一丈，游人到这总爱琢磨，这字到底怎么用四笔就写成了。
1983年，南普陀寺被国务院定为汉族地区佛教全国重点寺院，如今占地25.8万平方米。寺前放生池、荷花池边，立着七座汉白玉如来佛塔和两座11层的万寿塔。大悲殿里那尊四面千手观音，是闽南木雕里的一绝。南普陀的素菜也远近有名，不仿荤形、以素名素，自成一派典雅的路子。藏经阁里还藏着弘一法师的手稿《佛说阿弥陀经》、明宣德元年铜铸观音，连同唐代铜宝像、缅甸白玉卧佛，件件是闽南佛教的宝贝。
梵天禅寺：大轮山上的八闽最古
往北开车半个钟头到同安，大轮山南麓藏着一座比南普陀还老三百多岁的古刹，梵天禅寺。它创建于隋开皇元年，也就是公元581年，起初叫兴教寺，是福建最早的佛教寺庙之一，论年头比泉州开元寺还早了一百多年。唐代咸亨年间这里有了规模，据说有大小庵堂72所，到宋熙宁二年合归一区，赐名梵天禅寺。
梵天禅寺在元代至正十四年毁于兵火，明洪武十三年由住持无为重建，山门、金刚殿、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阁沿着一条中轴线次第排开。厦门岛内的妙释寺、鼓浪屿的日光岩寺，原本都是它的下院分禅。它和福州鼓山涌泉寺、莆田广化寺、泉州开元寺、漳州南山寺连成福建沿海一线名寺，在闽南佛教里地位很重。轮山八景里，轮峰叠翠、东溪塔影、圣迹泉流、梵寺钟声久负盛名，古时文人墨客常来探幽。
朱熹当同安主簿的时候常来这儿逛，留下多处摩崖石刻。寺口山门上大轮山三个字，相传就是朱熹手书，后头文公书院里还供着他的石刻画像。梵寺钟声是古时轮山八景之一，钟楼里那口巨钟重达1720斤，是住持厚学老法师1990年铸的。寺里最金贵的还是婆罗门佛塔，宋元祐年间的老物件，1956年从同安西安桥迁进寺内，三层方形石构实心，高约4.68米，四面浮雕着佛教故事，是研究唐宋闽南宗教交融的硬证据，已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2012年落成的那座大雄宝殿更有看头，通体用进口巴西花梨木，耗材2000吨，纯手工打造，面积980平方米、高17米，这种规模的花梨木大殿，在全国寺庙里独一份。寺后还有纪念朱熹的文公书院、魁星阁，山巅国姓寨遗址，是郑成功当年修的瞭望哨。1993年底寺里迁走了原址上的看守所，翌年奠基复建，到1997年9月落成，梵天禅寺才算真正重光。
梅山寺：同山脚下的石雕艺术馆
同安三大古寺里，梅山寺和梵天禅寺隔着东溪对望。它始建于隋朝，约公元615年，古名叫同山，山不高却险峻，唐末设大同场、西晋置同安县，名字就是打这儿来的。它和岭下黄佛寺、轮山梵天寺并称隋代同安三大古寺。朱熹当同安主簿时曾在寺左讲学，还在寺后岩壁用朱砂横题同山二字，字迹苍劲，至今仍是重要的历史见证。
梅山寺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座全国体量最大的石质山门。山门总高约23米、宽23.6米，四柱三门，全用花岗岩雕成，石方用量680多立方米，居我国石质山门之首。近60名惠安石雕师傅耗了三年功夫，斗拱用整块石材雕成，八根福赐八大龙金刚龙柱，加上遍布山门的百多条龙纹，这工艺在闽南石雕里数得着。
大雄宝殿里供着一尊全国最大的缅甸白玉释迦牟尼佛像，总高9米，法像高5.65米，重达65吨，是用一块300多吨的缅甸玉石雕琢而成。这石头是慈明法师2004年寻得的，40多名巧匠耗时两年多才完成，最后还用7种宝石镶嵌。殿宇用的是榫卯工艺，没使一根铁钉。精绘工程请来60多名青海画师，用天然矿物颜料手绘唐卡，花了一年半。寺里还有宋代婆罗门佛塔和依大悲咒开凿的84尊摩崖石窟，是闽南岩寺里仅见的景致。
梅山寺占地8.8万平方米，全年免费开放，时间从7点半到17点。每年元宵节挂出3000盏手工花灯，猜灯谜、游园会、汉服鱼灯巡游一应俱全，寺里还免费派发上万份四喜汤圆，这习惯在同安已经延续了十多年。清光绪十年和三十年由邑绅两次重修，宣统元年又加筑围墙，香火才慢慢稳下来。
虎溪岩寺：玉屏山里的虎溪夜月
回到岛内，玉屏山东北麓的虎溪岩寺和南普陀算是邻居。这一带唐代就有陈竦建寺的记载，明万历年间名士林懋时凿开了棱层石洞，另一位名士池显方建起玉屏寺。明末清初寺毁，到清康熙四十年，福建水师提督吴英捐资重建，礼请元飞和尚主持，这才定了名，叫虎溪岩寺。
元飞和尚来历不简单，他是隐元禅师的徒孙。隐元晚年东渡日本，成了日本黄檗宗的开山祖师，所以虎溪岩寺和东瀛佛教同根连祖，寺里那副黄檗传灯辉扬岛国扶桑的对联，说的就是这段渊源。清代厦门海防同知李暲又拿出5000两白银，建起准提阁、弥勒楼、供佛泉、飞鲸石、渡虎桥，虎溪岩在当年盛极一时。
虎溪岩最出名的景致是虎溪夜月。寺右的夜月洞里塑着一只泥虎，洞口朝东，每逢中秋满月东升，月光直照虎身，虎影投在石壁上随光移动，像要一跃而起，是旧时厦门八大景之一。洞顶啸云石刻、夹天径一线天、伏虎洞，处处是天然的石趣。弘一法师也在这座寺里留过足迹，1937年他在这儿创办了虎溪莲社和楞严学会。
1985年，新加坡宏船法师带着徒弟开正进一步重建，先后修了大雄宝殿、弥勒殿、啸风亭、棱层洞和宏船法师纪念楼，把山门道路围墙都完善起来。虎溪岩寺属于临济宗虎溪岩派，和南普陀寺的喝云派，是厦门临济宗分出的两脉，这一脉背后还连着日本佛教的根。寺后头就是白鹿洞寺，两座岩寺背靠背，洞口那方三笑石刻，还是借了庐山东林寺的典故。
石室禅院：海沧玳瑁山的药师道场与和平钟
最后一站去海沧。玳瑁山麓的石室禅院，开山于唐垂拱二年，也就是公元686年，后唐同光三年正式建寺，是闽南少有的唐代古刹，也是海峡两岸知名的药师佛道场。寺院后山还留着明代戚继光抗倭的游城古寨、尖山古寨遗迹和当年扎兵用的马槽，山间试剑石、观音崖的传说一直讲到今天。
石室禅院最负盛名的是那口万福万寿和平钟。钟高5米、重24吨、口径365厘米，钟身刻着一万个福字和一万个寿字，2008年被收进上海大世界基尼斯纪录，是铸有最多不同字体吉祥字的青铜大钟。每年除夕零点，108声钟响彻山林，寓意断除烦恼、两岸安宁。
这座禅院2004年大规模重修后占地6万平方米，建筑面积1.5万平方米，中轴线上108米照壁、放生池、护法殿、大雄宝殿、药师密坛依次排开，东侧五百罗汉石雕群、西侧内外山门和祈福钟殿，规模不小。1997年，闽南佛学院毕业的忠明法师来寺住持，2000年创立石室禅院慈善功德会。清光绪年间因药师佛显灵消除瘟疫，朝廷特下圣旨嘉奖，那方圣旨碑至今留在寺内。寺里清光绪二十八年那方碑，记着药师佛显灵的旧事，连同民国十年碑一起，把唐垂拱二年开山的说法坐实了。六角七层琉璃宝塔立在院中，塔里装了电梯能登顶，凭栏便望见整座禅院错落的殿宇。2017年6月，石室禅院成了国家级海峡两岸交流基地，是全国首家省部合作共建的这类基地。
这五座寺庙，南普陀是岛内佛教中心和学府，梵天与梅山守着同安的隋代古脉，虎溪岩藏着玉屏山的月色和东渡的法脉，石室禅院敲着海沧的和平钟。它们散在厦门三个区，却共同托起了一座城与海、与山、与人之间的千年安静。来厦门走一趟，五老峰听钟、大轮山看塔、玳瑁山撞钟，半日工夫就把闽南佛教的一千四百年读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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