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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蚩"这个字,在汉语里本义是一种虫,引申义是愚昧、鄙陋。
把这个字放在一个人名字的最前面,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带了立场。
苗族文献里,同一个人有另一个称谓,那个称谓,没有"蚩"字。
——《壹》——
一个名字,如何先下结论
汉字命名,不是中性的事。许多研究者注意到一个细节:中国古代文献在记录敌对势力时,往往选择含有贬义语义的汉字来标记对方的名称。
这种做法在中国文字史上有明确记录,历代文字学家均有讨论。
"蚩尤"这个词,就在这个范畴里。东汉文字学家许慎在约公元100年完成的《说文解字》中,将"蚩"字列为虫部字,引申含义包括愚昧、无知、鄙陋,在使用语境中带有明确的负面色彩。
这部字典是中国现存最早系统性解释汉字字义的著作,对研究古代字义有基础性的参考价值。
"尤"字在某些用法中,也携带过失、怪责的语义。"蚩尤"两个字合在一起,均偏向负面。
约公元前91年,司马迁完成《史记》,其中《五帝本纪》以较完整的篇幅记述了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黄帝擒杀蚩尤的过程。
《史记》是现存最早、最系统记录这段传说的重要文献,被后世史书广泛援引。
稍早于《史记》、约在战国至西汉期间(公元前3世纪至公元前1世纪)逐步编定的《山海经》,对蚩尤的描述包括"铜头铁额""作五兵""兴风作雾"等。
整体形象偏向暴力、难以驯服,与"蚩"字引申义的走向高度一致。
有一件事值得单独停下来看:这两部文献,均由取胜一方所属的文化传统书写,使用的是取胜一方的文字系统,所使用的汉字本身就携带着立场。
在史学研究中,这种现象本身并不罕见,也不等于记录内容完全失实,但它意味着这份记录,需要放在特定的叙述框架下来理解。
胜利者书写历史。他们给对方起的名字,嵌在汉字里,流传两千年。
——《贰》——
他的族群,去往了哪里
涿鹿之战发生的地点,一般认为在今河北省张家口地区一带。
这场战争属于中国传说时期,考古学将其大致对应于新石器时代晚期,距今约五千年前后,即龙山文化时期前后,华北平原已有相当规模的农耕聚落分布。
战争结束后,史书的记录基本断掉了。
蚩尤所属的族群,史书称为"九黎",此后从中原文献里消失。他们没有在汉字史料中留下自己书写的历史,原因很直接:他们的历史记录系统,不是汉字。
这不意味着那套历史消失了。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20世纪以来,中国的民族学研究者和人类学家通过对语言学、文化遗存、宗教仪式、祭祀习俗的系统比对,提出了九黎族群南迁后演变为苗族先民的学术论点。
这一判断,在中国民族学研究领域有较为广泛的认可度,相关研究成果见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的多项出版物。
苗族聚居地主要分布于贵州、湖南、云南、广西等省,是中国人口较多的少数民族之一。
他们有独立的苗语体系,有自己的口传史诗,数千年来以歌谣代代传承祖先的记忆。那套口传体系,从未使用汉字,也从未受到汉字命名惯例的影响。
记录同一段历史的,是另一套声音。它没有写在纸上,但它没有中断。
——《叁》——
苗族文献里,同一个人的另一面
1950年代,新中国启动了系统性的少数民族语言和文化调查工作,贵州、湖南、云南等苗族主要聚居省份成为重点调查区域。
调查人员深入村寨,将苗族口传史诗转录、翻译、整理成文字记录,这项工作持续了数十年。
这批记录中,最具代表性的是《苗族古歌》。
1984年,《苗族古歌》由贵州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收录了贵州苗族东部方言区广泛流传的创世史诗、祖先叙事和迁徙歌谣。
这是一套体量庞大的口传文学体系,是目前苗族文化研究中引用最多的基础文献之一,已被列入相关民族文化保护名录。
《苗族古歌》里,苗族先民的祖先英雄形象,与《史记》里的蚩尤形象几乎完全对立。
在苗族传统叙事里,这位祖先带领族群经历迁徙,抵抗外来驱逐,在险境中护卫族群存活。他的形象是守护者,不是暴虐者。
最关键的一点:在苗语口传体系中,这位祖先有自己的苗语称谓,那个称谓的发音与汉语"蚩尤"没有对应关系。
在贵州省部分苗族社区中,当这位祖先的名字被转写为汉字时,采用的是"尤公"这一表达。
"公"是尊称,"尤"保留了名字的核心音节,而"蚩"字,那个引申含义为愚昧鄙陋的字,被完整去掉了。
贵州省社会科学院等机构整理发布的苗族文化研究资料中,记录了这一称谓差异,并指出苗族口传文献对祖先记忆的保存,独立于汉字书写系统之外运作。
同一个人,在汉字史书里叫"蚩尤",在苗族自己的文献里,有另一个名字,另一套含义。
——《肆》——
两套记录放在一起,说明什么
200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科学院相关研究机构通过语言学、体质人类学和文化遗存的多维度交叉分析,进一步论证了苗瑶语族与古代九黎族群之间的历史渊源关系。
相关成果收录于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的学术专著中。
这项研究确认了一个基本事实:从涿鹿之战后消失于中原文献的族群,其实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了下来,并保存了自己对那段历史的独立记忆。
这套记忆,使用苗语,存储于口传史诗之中,与汉字史书并行流传了数千年。
两套文献叙述同一段历史,但视角、立场、人物形象截然不同。
《管子》《逸周书》等先秦文献,在汉字史书体系内保留了九黎族群部分器物和习俗的侧面记录;《苗族古歌》则从族群内部视角,保存了对同一段历史的主体叙述。
两类文献性质不同,相互补充,共同指向同一段被多个族群共同经历过的远古历史。
"蚩尤"这个名字背后,还有另一套命名系统,一直存在,从未中断。
那套系统里,他不叫"蚩尤"。那个带着愚昧含义的前缀,是别人的语言给的。他的族群,有另一个称呼方式记住他。
研究者现在能做的,是把两套资料放在同一张桌上,试图还原一个比任何单一叙述都更接近全貌的历史图景。
这项工作,已经在做,还没有结束。
这不是一个要推翻某一方的故事。历史记录本来就由书写者的位置决定。那场远古战争,胜利的一方留下了汉字文献,失败的一方留下了苗语歌谣。
两套记录都真实存在,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它们共同告诉我们的,不只是那场战争发生了什么,还有一件更基本的事:一个人被对手怎么叫,和他的族群怎么叫他,从来就不是同一件事。
苗族文献里那个没有"蚩"字的名字,就是这件事最直接的证明。
参考信源方向: 《史记·五帝本纪》,司马迁著,中华书局点校本 《说文解字》,许慎著,约公元100年,中华书局整理本 《山海经》,中华书局校注本 《苗族古歌》,贵州省民间文学工作组搜集整理,贵州人民出版社,1984年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苗族起源相关研究专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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