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1998年6月30日,昆明。
上午,昆明市中院。
陪杜培武去的是所里的一个同事,姓刘,和他同值班组,两个人坐公交车,路上姓刘的同事没有说什么,到了中院门口才说了句,老杜别紧张。
杜培武说:"我不紧张。"
他不紧张、没有刹人,他不怕测,他甚至在心里已经想好,测试出来后就和姓刘的同事说:你看我说过我没有刹吧。他连那句话都想好了。
头天晚上,他给儿子洗了澡,哄他睡觉,儿子睡着前他问爸爸:明天你去哪?他说要办点事,儿子说那你早点回来,他说:“好,”他坐在客厅里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没有喝完就倒掉了。
他妻子走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睡前检查家里所有的灯是否关了,确认都关了才躺下。但那天晚上,他躺下去之后又起来,把灯打开,然后关上,最后还是没关,就这么开着灯睡了,他想着,明天早上起床时屋里是亮的。
他听过测谎,但是没有做过。九十年代,测谎在中国还属于新事物,只有大城市公A在做试点,专案组告诉他,这个测试叫CPS心理测试,国外引进来的,准确率高,他听了心里踏实了,仪器不会冤枉人,他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说。
他不知道的是,市中院这台CPS测谎仪,1997年引进,是云南全省第一台。会操作它的人,全云南也没几个,且都在中院的技术室。专案组请中院来做这次测谎,原因是杜培武妻子在市局通讯处工作,由法院系统的技术员来测试,可以避嫌。专案组私下说,这台仪器就是用来验杜培武的。发现问题即铁证,不能发现问题,说明调查方向错了。
杜培武不知道,他只知道仪器是公正的。
中院办公楼三楼的一间办公室,临时改成了测谎室,门口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心理测试室5个字.房间里窗帘拉上了,光线很暗,墙上靠着放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仪器,灰白色的,像是一台老式的血压计,旁边拖着一捆花花绿绿的线,墙上挂着一幅字画,写着实事求是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测谎员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是中院技术室的,姓赵,另一个专案组的人坐在角落里,拿着一个本子不说话。
坐,测谎员说:"把手放在桌上,放松。"
杜培武坐下来,把手放在桌上,测谎员把那几条线缠在了他身上:两条缠在手指上,两条贴在胸腹部之间,另一条夹在胳膊上,线很凉,贴着皮肤他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别动。"测谎员说,"放松。"
"这个,怎么测?"杜培武问。
很简单,测谎员说,“我问你一些问题,你回答是或者不是,仪器记录你的心跳、呼吸、皮肤电阻,如果说谎,身体会产生反应,"
"好。"杜培武说,"你问吧。"
测谎员先问了一些无关的问题来做校准,他说:“你今年三十一岁吗?”回答“是”,“你有一个儿子?"“是,”你是J察?答是,测谎员看了仪器上显示的曲线,点点头说:"好的,一切正常,下面开始正式测试。"
"你叫什么名字?"
"杜培武。"
"你的职业?"
昆明市局强制戒毒所民J。
1998年4月20日晚上你在哪里?
"在戒毒所值班室值班。"
"你认识王俊波吗?"
杜培武沉默了一瞬后,说认识,警校同届的同学。
"你认识王晓湘吗?"
"她是我妻子。"
你妻子王晓湘,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4月20日晚上你离开值班室了吗?
"没有。"
"你妻子王晓湘,是不是和王俊波有不正当关系?"
杜培武手指动了动,他说不知道。
“你知道,”测谎员说,“回答是或者不是,”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你回答是,或者不是。"
杜培武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些谈话,你妻子同王俊波的关系不正常,你妻子在外面有情况,你不知道吗?他妻子有没有过,他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妻子和王俊波死在一起,而他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人会撇开他独处。
我无法回答,他说:“我不知道的事情,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
测谎员没有再问了,他换了问题,你是否参与了杀害王晓湘、王俊波?
"没有。"
"你知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们?"
"不知道。"
"你恨不恨王俊波?"
杜培武怔住了,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恨他?"
"你妻子因他而死,你不恨他吗?"
杜培武说,"我恨所有害死我妻子的人。但我不知道和王俊波有什么关系。"
测谎员点点头,接着又问了几句,“案发后你有没有清理过东西?”“有无处理过妻子的遗物?”,还有对J方是否有所隐瞒,杜培武一一作了回答:没有、没有、没有。
之后测谎员说道,“好了,测完了,”
杜培武看着测谎员,等他摘掉那些线,测谎员没有动,他低头看仪器打出的纸带,看了很久,房间里很静,只听见仪器发出的嗡嗡声,杜培武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扑通。
"结果怎么样?"杜培武问。
测谎员没有抬头,他将纸带从仪器上撕下,卷好装进信封里,说“结果会交到专案组那里,你回去吧。”
到底怎么样?杜培武又问,正常还是不正常?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测谎员说,结果要综合分析。
杜培武没有追问,他以为测谎就是这样的,不能当场得出结果,要等分析。他站起来,测谎员帮他在手背上摘下线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上有线勒出的红印。
"谢谢赵老师。"他说。
测谎员看着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好好休息,”
杜培武没多想,走出了测谎室,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窗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抽烟,他知道那个背影是刑侦支队的秦伯联,秦伯联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杜培武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他下楼,楼下有一辆车,里面坐着两个人,见他出来,车窗摇下来,一位民J看着他问:“测完了吗?”
他说:"测完了。"
"结果呢?"
"不知道,说要综合分析。"
民J没再问了,他摇上车窗,汽车驶去,杜培武在原地看着J车远去,心里一紧,他不知道那辆车是来接他的还是来押的,他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但是空气里似乎有些什么变了。
姓刘的同事迎上来,问:"怎么样?"
他说,不知道,说要综合分析。
那应该没有问题,姓刘的同事说,如果你真的没刹,仪器是不会冤枉你的。
杜培武说:"嗯。"
两个人从中院大门走出来,外面阳光很好,杜培武回头看了那栋楼一眼说:"走,回去上班,"
他回到所里,上了半天班,有其他同事凑过来问他:你有没有测过?他说测过了,同事问结果怎样?他说不知道,说要综合分析,同事认为,那肯定没事,如果真杀人了,你就不会这么淡定了。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一直在等电话,他以为专案组会打电话通知他结果,电话响了两次,第一次是找所里的,第二次是母亲打来的,都不对,他在办公室里把值班表看了一遍又一遍。
下班的时候,所长叫住他说:"老杜,听说你今天去测谎了?"他说:“是的,”所长说,既然要查就查吧,身正不怕影子歪,别太有压力,他说道,谢谢所长。
他走出所大门时,天已经快黑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人流,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拎着菜往家走,他想着自己也要回家了,家里还有一个儿子在等着他。
他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母亲接的,母亲问,测完了?他说已经测完,母亲说,你不用再担心了。嗯。
下午照常下班回家,儿子在幼儿园,奶奶还没有接回来,他在家里坐了一会,烧了壶水泡了一杯茶,在沙发上喝了,结果应该很快就出来了,等结果出来证明他清白的时候,那些谈话、怀疑都会消散。
但他没有等到"综合分析"的结果。
当日晚上九点一刻,他家的门响了。
他以为是邻居,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穿便装,有一个人认识,是刑侦支队的人。
为首的人说:“杜培武,你跟我们走一趟,”
"什么事?"他问。
"有个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现在?"
"现在。"
他向客厅扫了一眼,儿子房门关闭着,在里屋睡觉,母亲在厨房听到声音出来看,看见门口站有三人就问:小杜,怎么了?
没事,单位有事,我去一趟。
母亲说,那你去吧,注意安全。
他跟着三个人下楼,楼下路边停着一辆车,他上了车,车门关上后车就开了。
他从车窗里望出去,看到了自己家亮着灯的窗户,他出门的时候忘记关灯了。
他不知道,这一去,要很久才能回到那个家。
他不知道,那张测谎纸带最后得出的结论,写在专案组内部报告上,该结论是“说谎”。报告中,杜培武对案件的关键问题有异常的心理反应,说明他撒谎!
当天下午专案组开了个会,测谎专家赵老师在会上铺开纸带,指出了几处曲线的波动,说这几处是在谈到主要问题的时候,他的呼吸、皮肤电阻都有明显的变化,按照CPS标准来判断,就是说谎。
会议室里静默了几秒钟,秦伯联说:"赵老师,这个结论能做为定案的依据吗?"
赵老师认为,按照现行规定,测谎结论不能单独作为证据,但是它可以给侦查提供方向性的建议。
秦伯联重复了一遍,这个参考够吗?
够不够看你们怎么用,赵老师把纸带收起来,“我只能从技术上说他确实有重大嫌疑,”
秦伯联点点头,散会之后他留下了专案组的几个人,说:“赵老师的话大家都听到了,”测谎结论不能直接定案,但它是我们的方向,今天晚上把他控制住,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让他开口。
秦伯联说的开口两字,场内几人都能听懂。
根据法律规定,测谎的结果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但在会议室里它成了最后一块砝码,把所有的怀疑压成确定。
车没有开往戒毒所,也没有开往刑侦支队,车拐上了一条他没有走过的路,他问去哪,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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