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章《孟子》。
公元前316年,滕国国君去世。孟子作为齐国卿相,奉命前往吊唁。齐王派了一位叫王驩(huān)的宠臣担任副使。
可奇怪的是,孟子从头到尾,没跟王驩说过一句公事。
学生公孙丑终于忍不住了:“老师,这一路您怎么一句话都不跟副手商量?这到底是为什么?”
孟子只回了一句:“该办的事他已经都办完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驩(huān)为辅行。王驩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 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孟子·公孙丑章句·下》
孟子在齐国担任卿一职,奉命出使滕国去吊丧,齐王派盖邑的大夫王驩作为副使同行。王驩早晚都跟孟子见面,但在往返齐国和滕国的路上,孟子从未跟他谈过出使的公事。
公孙丑问:“齐国卿的职位不算低了;齐国到滕国的路程也不算近了,可来回路上您都没跟他谈过公事,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回答说:“既然他自己已经把那些事都处理了,我还说什么呢?”
孟子的回答,乍听之下,云淡风轻。细品之下,却暗藏机锋:
有些话,不说比说更高级;有些人,不交流才是最体面的交流。
有些沉默,是对“权责边界”的清醒
王驩(huān)是齐王的宠臣,“恃权专宠,妄自尊大,欲人之顺己”。
孟子作为正使,王驩作为副使,按说孟子有权过问一切事务。但孟子偏不。
因为王驩早已大包大揽,事无巨细都一手操办。孟子如果主动去跟他商量,说轻了,像自己给王驩当副手;说重了,又像小肚鸡肠地跟人争权。
说轻也不是,说重也不是——干脆,不说了。
这让人想起《史记》里晏子和越石父的故事。晏子在路上遇到沦为囚犯的贤人越石父,解下自己车驾左侧的那匹边马把他赎了出来,载他回家。到了家门口,晏子没打招呼就径直进屋了。越石父大怒,要跟晏子绝交。
晏子很吃惊:“我救了你,你反倒要绝交?”
越石父说:“君子在不知己的人面前可以受屈,在知己的人面前必须伸展。你既然赎了我,就是我的知己,却这样轻慢我,我凭什么不跟你绝交?”
言下之意,你用这么贵重的代价救我,却又不把我当上宾看待,那救的到底是我的命,还是你的面子?
晏子恍然大悟,立刻出来相见,尊越石父为上客。
晏子的沉默,差点失去一个真正的朋友;而孟子的沉默,恰恰守住了与一个小人之间该有的边界。
沉默的底色是什么,取决于对面站着的是谁。
有些沉默,是对“道不同”的无声表态
朱熹注解说,孟子“待小人,不恶而严”。不恶,就是不憎恶到失态;而严,就是界限分明,绝不含糊。
王驩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齐宣王宠信的嬖(bì)臣。嬖臣,就是靠谄媚讨巧上位的近臣。
史书记载,此人“恃权专宠,妄自尊大,欲人之顺己,而不求教于人”。说白了,就是个飞扬跋扈、颐指气使的主儿。
从《孟子》另一则记载可以窥见:公行子家里办丧事,王驩以右师身份去吊唁。他一进门,就有人跑上前去跟他说话;他刚坐下,又有人凑到他跟前搭讪。一时间,灵堂变成了交际场。
全场只有孟子一个人,沉默不语,不打招呼,不凑热闹。
王驩很不高兴,跟别人抱怨:“诸位君子都跟我说话,只有孟子不跟我说话,这是看不起我。”
孟子听到后只说了一句:按礼法,在朝廷上不能越过位次交谈,我不过是依礼行事而已。
孔子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孟子不说,是不屑说。
与志趣相左的人争辩,说得越多,越掉价。
有些沉默,是“不与小人结怨”的自保
君子与小人的相处,历来是一道难题。
孔子说:“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对不仁的人,如果厌恶得太厉害,反而会惹出乱子。
孟子对待王驩,既没有疾言厉色地斥责,也没有卑躬屈膝地迎合,而是用沉默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界限,公事公办,私交免谈。
唐代名相宋璟奉命到广南办事,宦官杨思勖(xù)作为监军随行。宋璟一路上居然不跟杨思勖说一句话。杨思勖回去后向唐玄宗哭诉,宋璟因此被调离。
有人认为,宋璟太“直”了,直得不够智慧。
而孟子不同,孟子只是不跟王驩谈公事,日常的人情酬酢、礼节应对,该有的还是有的。
这就是孟子高明的地方:既守住了原则,又没有激化矛盾。
孟子的沉默,既是不与小人同流,也是一种不给自己招惹麻烦的清醒。
有些沉默,是“让别人做加法,自己做减法”的境界
孟子说“夫既或治之”,表面上是在说“事情有人办了”。
但细品之下,这句话还有一种更深的意味:你把场面上的事都揽了,那我就不必再多嘴了。
曾国藩在家书中反复告诫子弟:“古来言凶德致败者约有二端:曰长傲,曰多言。”多言,是会败事的。
《庄子》里也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真正厚重的东西,从不需要靠嘴说。
楚庄王即位三年,不发一令、不出一政。右司马问他:“有只鸟停在南方土丘上,三年不飞不鸣,这是什么鸟?”
楚庄王回答:“三年不飞,飞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
果然,此后楚庄王一鸣惊人,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沉默不是无能,是在积蓄力量;不说话不是认输,是在选择战场。
回到孟子与王驩的故事。
公孙丑问:“为什么一路上不跟他谈公事?”
孟子答:“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
这句话很妙,它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它既给了王驩面子,你做得挺好;又划清了界限,你做的跟我没关系;既完成了国君交代的任务,又守住了自己的原则。
在我们的生活中,何尝不是如此?
职场上,遇到那种凡事抢功、大包大揽的同事,你是跟他争个面红耳赤,还是默默做好自己的事?
社交中,遇到那种三观不合、话不投机的人,你是非要说服对方,还是礼貌地保持距离?
孟子的答案是:不必说的时候,就不说。
有些话,说出口就输了;有些人,不交流就是最好的交流。
沉默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应对,守得住底线,容得下不同,看得清轻重。
这大概就是孟子那句“予何言哉”穿越两千多年,依然能让我们心头一颤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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