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腊月二十八

腊月二十八那天,林晓曼从公司请了三天假,拖着行李箱挤上开往县城的大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路两旁的树枝秃得精光,偶尔能看到几家门口挂上了红灯笼,零零星星的,像谁随手撒的几颗红豆。她靠着车窗,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磕在玻璃上,周凯坐在她旁边,手机屏幕上正放着短视频,声音开得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里面的人咯咯咯地笑。

“你把声音关小点。”林晓曼闭着眼说。

周凯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声音没了,但隔了不到两分钟,他又调回来。林晓曼没再说话。结婚三年,她学会了在某些事上闭嘴,比如周凯看手机这件事。她说多了显得她事儿多,不说呢,心里又像堵了团棉花,喘不上气。

大巴开了四个半小时,在县城汽车站停下来。周凯的父亲周建国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在出口等着,车斗里铺了块蓝白条纹的旧床单,上面还沾着几点油渍。周建国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背微微佝着,脸上皮肤糙得像老树皮,一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爹。”周凯叫了一声,把行李箱拎上车斗。

“哎,回来了。”周建国点点头,目光在林晓曼脸上停了一秒,嘴角动了动,算是打了招呼。

从县城到周家坳还要走四十分钟的山路,水泥路只修到村口,剩下的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三轮车颠得林晓曼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她坐在车斗边上,手死死抓着栏杆,风从耳边刮过去,冷得像刀子。周凯坐在他爹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村里谁家盖了新楼、谁家儿子娶了媳妇之类的事。

“你二叔家今年杀了两头猪,腊肉都挂满了。”周建国说。

“嗯,咱家呢?”周凯问。

“咱家就一头,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林晓曼听到这里,心里紧了一下。周凯的母亲五年前走的,胃癌,从查出到走,不到四个月。周凯那阵子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抱着她哭,说她没了,他爹一个人在村里怎么办。后来他们结婚,周凯说要把他爹接城里住,周建国死活不肯,说在村里待了一辈子,去了城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事就这么搁下了,每年过年,周凯都要回周家坳,林晓曼也跟着。

到了周家,天已经擦黑了。房子是老式的砖瓦房,三间正屋带一个小偏厦,偏厦是厨房。院子里堆着柴火和玉米棒子,靠墙根立着几把锄头,锈迹斑斑的。堂屋正中供着周凯母亲的遗像,黑白照片,女人笑着,眉眼弯弯的,看着很和善。遗像前摆了一盘苹果和两炷香,香灰落了一小堆。

“你妈这儿我天天收拾。”周建国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周凯走过去,点了三炷香插上,鞠了三个躬。林晓曼也照做了,她不太信这些,但每年都做,做习惯了。

晚饭是周建国做的,一锅白菜炖粉条,里面搁了几片腊肉,油汪汪的。另有一碟腌萝卜,切得薄薄的,咬起来嘎嘣脆。三个人围着堂屋的小方桌吃饭,头顶是一盏白炽灯泡,瓦数不高,昏黄昏黄的,把人脸照得都有些发虚。

“今年厂里效益咋样?”周建国问周凯。

“还行吧,跟去年差不多。”

“你们那个房贷,还了多少了?”

周凯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慢慢还呗,不急。”

周建国看了林晓曼一眼,说:“晓曼,你爹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我爸血压有点高,吃着药呢。”林晓曼说。

“嗯,上了年纪都这样。”周建国说完就低头吃饭了,再没问别的。

林晓曼知道,周建国跟她之间隔着东西,说不上是什么,就是客气,像招待一个来家里坐坐的客人。她嫁进来那年,周建国当着她的面跟周凯说:“城里姑娘娇贵,你好好待人家。”这话听起来是叮嘱,可林晓曼总觉得那“娇贵”两个字带着刺。

吃完饭,林晓曼抢着去洗碗。厨房里冷得很,水龙头出来的水冰得扎手,她洗着洗着,手就红了。周凯站在厨房门口抽烟,看着她,也没说帮忙。

“今晚睡哪儿?”林晓曼问。

“我跟爹说了,还睡东屋。”

东屋是周凯以前住的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个衣柜,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风一吹哗啦啦响。但林晓曼知道,那屋的炕早就塌了半边,去年他们回去就是打地铺睡的,地上潮得很,她睡了两晚腰疼了半个月。

“炕修了吗?”她又问。

周凯把烟头弹到院子里,说:“没修,爹一个人弄不动。”

林晓曼没接话。她心里想的是,弄不动可以找人弄,花点钱就行了。但她没说,说了周凯又要嫌她事儿多。

洗完碗回到堂屋,周建国正坐在沙发上剥花生,茶几上放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他看见林晓曼进来,说:“晓曼,今晚你跟凯子睡厨房吧,东屋那边我堆了粮食,腾不出来。”

林晓曼愣了一下。厨房她见过,除了灶台和碗柜,就剩一张旧木板搭的台子,上面堆着腌菜坛子。地上铺着水泥,硬邦邦的。

“厨房怎么睡?”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铺个褥子就行,那边生着火,暖和。”周建国说,语气平淡,像在安排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周凯从门口走进来,说:“行,就睡厨房吧,没事。”

林晓曼转头看周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比如为难、比如抱歉,但什么都没有,周凯脸上是那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她喉咙里堵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晚上十点多,周建国回自己屋睡了。周凯从柜子里翻出两床旧棉被和一床褥子,铺在厨房的地上。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映得厨房里红光一明一暗的。林晓曼躺下来,褥子薄得跟纸一样,水泥地的凉气隔着褥子往上渗,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周凯躺在她旁边,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林晓曼睁着眼,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闻着厨房里油烟和柴火混杂的气味。她想起自己家的客厅,铺着米白色的地板砖,沙发软软的,电视柜上摆着她妈养的那盆绿萝,都快爬到天花板了。她妈每年除夕都要做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摆得满满当当的。她爸会开一瓶好酒,跟周凯碰杯,说“新年好,新年好”。

今年她跟她妈说去婆家过年,她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去吧,应该的。”但林晓曼听得出来,她妈不高兴。她爸在旁边喊:“闺女,初二回来不?爸给你留着你爱吃的腊肠。”她说初二回,她爸说“好,等你”。

厨房里有什么东西在灶台下面窸窸窣窣地响,可能是老鼠。林晓曼把被子蒙到脸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感觉有人推她肩膀。睁开眼,周凯的脸凑得很近,借着灶膛里那点残火的光,她看见周凯表情有点怪,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

“穿上衣服,跟我走。”周凯压低声音说。

林晓曼懵了:“去哪儿?”

“别问了,快穿。”周凯已经站起来了,把自己的羽绒服套上,又把她的大衣从椅子上拿过来递给她。

林晓曼坐起来,脑子还是糊的。她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窗外黑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

“周凯,到底怎么了?”她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周凯没回答,把两床被子叠了叠,塞进一个蛇皮袋里。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憋着劲儿的急切。林晓曼心里突然慌起来,各种念头在脑子里翻——是不是周建国出事了?是不是家里进贼了?是不是……

“走。”周凯拉了她一把。

林晓曼跟着他出了厨房,院子里冷得像冰窖,她打了个哆嗦。周凯拉着她穿过院子,推开院门,外面是一条土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林晓曼站住了。

周凯回过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他吸了口气,说:“晓曼,我们不在这儿过年了。我们去镇上,我订了酒店。”

林晓曼愣住了。

“我下午到的的时候就订了,”周凯的声音有点抖,“我爹让你睡厨房,我他妈心里不是滋味。我知道你委屈,你每年都委屈,我都知道。但我没办法跟他吵,他一个人……可我也不能让你再睡地上了。”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路边的枯草刷刷响。林晓曼站在那儿,鼻子猛地一酸。

“走吧,”周凯拉起她的手,“三轮车我借了隔壁二叔的,在村口等着呢。咱们现在走,天亮之前能到镇上。”

林晓曼被他拽着往前走,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她回头看了一眼里,周家那三间砖瓦房黑沉沉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老兽。厨房的窗子里透出一点灶火的微光,忽明忽灭的。

她回过头,跟着周凯的脚步,一步步往村口走去。

路很长,风很大,但周凯的手一直攥着她的,攥得很紧。

第二章 镇上的早晨

到镇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通到西,两边的店铺都还没开门,只有一家早餐铺子亮着灯,热气从门口一团团涌出来。周凯带着林晓曼找到那家宾馆,门脸小得很,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间,招牌上的字褪了色,勉强能认出“和平宾馆”四个字。

前台坐着一个裹着棉袄的大姐,正嗑瓜子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说:“周凯是吧?房间给你留着呢,302。”

周凯嗯了一声,拿了钥匙上楼。楼梯窄,两人并排走都挤,墙上贴着发黄的壁纸,有几处翘了边。302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电视柜,一台老式大头电视,窗帘是那种深红色的绒布,拉得严严实实的。但屋里暖气烧得足,一进门就觉着热乎。

林晓曼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突然笑起来。

“笑什么?”周凯把蛇皮袋放地上,脱了羽绒服。

“我笑咱们俩跟逃难似的。”林晓曼说。

周凯也笑了,走过来把她搂住,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他比她高半个头,每次这么搂她的时候,她的脸正好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委屈你了。”他说。

林晓曼没说话,伸手环住他的腰。她想起三年前结婚的时候,周凯跟她说过一句话,说“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我心里有数,谁对我好,我都记着”。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比什么山盟海誓都靠谱。这三年里,有时候她也会想,周凯是不是忘了。但今天凌晨他把她从厨房地上拽起来,跟她说“穿上衣服跟我走”的时候,她就知道,他没忘。

两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也没睡着,就是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什么时候订的房?”林晓曼问。

“下午到家之前,我在村口打电话订的。”周凯说,“我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是家里安排得开,咱就在家住。要是安排不开,就出来住。结果我爹让你睡厨房,我当时没吭声,但心里已经定了。”

“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明天早上他醒了发现咱俩不在,肯定得打电话骂我。”

林晓曼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周凯搓了搓脸,说:“就说镇上朋友叫我们来住几天,反正初二咱们就走了,他骂就骂吧,每年都骂,也不差这一回。”

林晓曼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她心里其实还有话,比如他爹为什么非要让她睡厨房,比如为什么东屋堆了粮食就不腾,比如三年了,她每次回来都像个外人。但她没说,大过年的,说这些没意思。

早上七点多,两人洗漱完下楼吃早餐。那家铺子卖豆浆油条和包子,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看见他们进来,咧嘴一笑:“周凯?好几年没见你回来了。”

“二胖哥,你记性真好。”周凯笑着打招呼。

“你小时候天天在我家铺子门口转悠,我能不记得?”老板说着,端了两碗豆浆和一盘油条过来,“这你媳妇吧?漂亮。头回见。”

“嗯,林晓曼。”

林晓曼冲老板笑了笑。豆浆是现磨的,又浓又烫,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咔嚓响。她吃了两根油条,喝了一碗豆浆,觉得浑身都暖和过来了。

吃完早饭,两人沿着主街溜达。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骑着电动车驮着年货的,有牵着孩子买气球的,路边卖春联和鞭炮的摊子摆了一溜,红彤彤的,看着就喜气。周凯在一个摊子前面停下来,挑了一副对联,又买了两个福字。

“贴哪儿?”林晓曼问。

“贴宾馆门上。”周凯说,“过年嘛,在哪儿都得贴。”

林晓曼觉得有点好笑,但又觉得周凯说得对。她接过来看了看,对联上写着“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俗是俗了点,但看着心里舒坦。

回到宾馆,周凯果然拿透明胶带把对联贴在了房间门上,两个福字倒着贴,一个贴门里头,一个贴门外头。贴完了,他叉着腰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咱们这儿也过年了。”他说。

中午两人去街上吃了一碗牛肉面,面汤浓郁,牛肉炖得烂烂的,铺了满满一层。林晓曼吃得鼻尖冒汗,一边吃一边问周凯:“咱们下午干嘛?”

“买点东西吧,晚上咱俩在房间吃顿好的。”周凯说,“宾馆有电磁炉,我去借一个。”

下午他们逛了镇上的小超市,买了速冻水饺、火腿肠、鸡蛋、一袋橘子,还有两罐啤酒。林晓曼看见货架上有卖那种小包装的瓜子花生,也拿了两袋。周凯又拿了一瓶白酒,说晚上喝一口,暖和。

回到宾馆,周凯找前台借了个电磁炉和一个小锅,又在房间里支了张折叠桌。林晓曼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好,水饺拆开,火腿肠切片,橘子洗了放在盘子里。傍晚的时候,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响一会儿就没了。

“春晚看不看?”周凯把电视打开,调到中央一台,正放着什么歌舞节目,舞台上红红绿绿的,热闹得很。

“看。”林晓曼盘腿坐在床上,端着一盘饺子,“在哪儿看不都是看嘛。”

周凯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倒了杯白酒,又开了罐啤酒递给她。两人碰了一下,电视里正好敲响零点的钟声,主持人扯着嗓子喊“新年快乐”。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突然响成一片,把电视的声音都盖住了。

林晓曼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味道还行。她转过头看周凯,周凯也正看她,两人同时笑了。

“新年快乐。”周凯说。

“新年快乐。”林晓曼说。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睡不睡厨房其实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周凯把她从那儿带走了。三年前她嫁给他,图的不是别的,就是他这个人。她知道周凯没什么大本事,挣不了大钱,在厂里干了七年还是个普通工人,房贷要还三十年,出门连出租车都舍不得打。但周凯有一点好,他心里有她。这就够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林晓曼躺在床上,听着周凯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自己妈以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她妈说:“找对象啊,不看别的,就看他在关键时刻能不能站你前面。”那时候她还年轻,觉得这话老土。现在她知道了,她妈说得对。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除夕,周凯的手机响了。周建国打来的。

林晓曼看见周凯接起电话,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什么,但能看见周凯的侧脸,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爹,我跟晓曼在镇上呢……朋友家……嗯,住两天就回去了……你不用操心,东西都准备好了……我知道我知道……”

电话打了大概五分钟。周凯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冲林晓曼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骂你了?”林晓曼问。

“没有。”周凯把手机揣兜里,“他就问咋走了,我说镇上办事,顺便住两天。”

“他信了?”

“信不信的,反正初二就回去了。”周凯走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别想了,今天除夕,咱俩好好过。”

林晓曼嗯了一声。她没再追问,但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第三章 初二回村

初二早上,两人退了房,搭了一辆顺风车回周家坳。司机是镇上一个跑运输的,正好要去周家坳旁边的李家沟拉货,顺路捎他们一程。车是一辆破面包车,后排堆着几个塑料筐,林晓曼和周凯挤在前排,一路颠着回了村。

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周建国站在院门口抽烟。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手插在袖筒里,烟叼在嘴上,眯着眼往这边看。面包车停下来,周凯先下了车,喊了声“爹”。周建国没应,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目光从周凯身上挪到林晓曼身上,又挪回去。

林晓曼下车的时候,脚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周建国的视线像小刀子似的戳过来。她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笑着叫了声“爸”。

周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子,把门虚掩着,没关严。

周凯拎着蛇皮袋跟进去,林晓曼走在最后。推开院门,她看见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连鸡笼旁边那几块碎砖都收走了。堂屋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供桌上换了新的苹果和点心,香也换了新的,正袅袅地冒着烟。

周建国坐在堂屋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也不看他们,盯着对面墙上的挂历。挂历上是穿着大红旗袍的女明星,笑得一脸喜庆。

“爹,你吃了没?”周凯把蛇皮袋放到墙角,试探着问。

“吃了。”周建国喝了口茶,“你们呢?”

“我们在镇上吃了。”

又是一阵沉默。林晓曼站在周凯身后,感觉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大人开口训话。她心里其实有点委屈,初二回婆家,按规矩是该热热闹闹的,可这屋里冷得像冰窖,比厨房地上还冷。

“爹,”周凯在他爹对面坐下来,“这两天在镇上,我们去二胖哥那儿吃了早饭,还在街上逛了逛,买了点东西。”

周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二叔初二要来吃饭,我买了条鱼,你一会儿收拾一下。”

“哎,行。”周凯松了口气。

周建国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晓曼,厨房里还有一盆排骨,你洗了焯下水,中午炖上。”

“好,爸。”林晓曼应道。

等周建国进了厨房,周凯转过头冲她挤了挤眼,小声说:“没事了,他不生气了。”

林晓曼没说话,但她心里知道,周建国的气不是消了,是压下去了。就像过年家家户户贴的红纸,看着喜庆,底下盖着的什么,只有撕开了才知道。

中午二叔一家来了。二叔周建军比他哥矮半头,胖乎乎的,一笑眼睛就眯成两条缝。他媳妇赵巧云是个嘴快的女人,一进门就嚷嚷:“哎呀嫂子不在,家里冷清多了吧?”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赶紧补了一句,“晓曼回来就好,热热闹闹的。”

二叔家还有个儿子,叫周浩,在省城念大学,今年大二,染了一头黄毛,耳朵上打着颗耳钉。林晓曼以前见过他几次,小伙子嘴甜,一口一个“嫂子”叫着,挺讨人喜欢。

一家人围着堂屋的桌子吃饭,周建国坐了主位,二叔挨着他。菜摆了一桌子,炖排骨、红烧鱼、炒腊肉、白菜粉条、凉拌藕片,还有个鸡蛋汤。周建国还开了一瓶白酒,给周凯和二叔各倒了一杯。

“来,过年了,喝一个。”周建国端起杯子。

几个人碰了杯。林晓曼不喝酒,端了杯果汁,跟着抿了一口。

席间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二叔问周凯工作怎么样,周凯说过完年可能换个岗位,去质检那边,活轻省点。二叔说那好啊,质检不用出苦力。赵巧云在旁边插嘴:“质检工资是不是低?”周凯说低是低点,但清闲,也有时间学点别的。

赵巧云就笑:“你还会学啥,天天抱着手机看。”

周凯挠了挠头,嘿嘿笑。

林晓曼低头扒饭,听见赵巧云又说:“晓曼,你们那个房子,贷款还了多少了?”

“还了三年了,还早着呢。”林晓曼说。

“慢慢来嘛,年轻,不急。”二叔打圆场。

周浩这时候插了一嘴:“嫂子,你们城里过年有意思吧?我们村里过年就是吃吃喝喝,没啥劲。”

林晓曼还没说话,周建国接过了话头:“城里过年有啥意思,人都关在鸽子笼里,门一关谁也不认识谁,冷冷清清的。还是村里好,都认识,都走动。”

周浩吐了吐舌头,没再吭声。

林晓曼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周建国这话不是说给周浩听的,是说给她听的。她也没接茬,夹了块排骨放在碗里,慢慢地啃。

吃完饭,赵巧云帮着林晓曼收拾碗筷,两人在厨房里洗碗。厨房还是那个厨房,地上铺着的褥子撤了,但那块地方还留着压痕。赵巧云往地上看了一眼,说:“晓曼,我听你二叔说,你们除夕没在家住?”

林晓曼手顿了一下,说:“嗯,去镇上朋友那儿住了一晚。”

赵巧云啧了一声,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公公那人啊,倔了一辈子。你婆婆在的时候他还好点,你婆婆走了之后,他那脾气就更犟了。你多担待,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晓曼笑了一下,说:“没事的二婶,我知道。”

赵巧云拍了拍她胳膊,说:“你是个好孩子。凯子能娶着你,是他的福气。”

这话林晓曼听着心里暖了一下。她在这个家,很少听到谁说她好,赵巧云这句话,算是她回婆家这三天里最顺耳的一句话了。

晚上二叔一家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周凯在堂屋跟他爹看电视,林晓曼自己回了厨房。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地上那一片压痕,又看了看灶台上摆着的碗筷和剩菜。灶膛里没生火,厨房里冷得像冰窖。

她走过去,把碗筷收拾了,又擦了擦灶台。做这些事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初二了,明天她就回娘家了。这个年,总算快过完了。

正想着,周凯从堂屋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想啥呢?”他问。

“没想啥。”林晓曼把抹布拧干,挂在钩子上。

周凯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他的呼吸喷在她耳边,热热的。

“明天回你妈那儿,咱多住几天。”他说。

林晓曼嗯了一声。

“晓曼,”周凯的声音有点闷,“我知道你不喜欢这儿。你忍了三年了。我想好了,明年过年,咱不回来了。把我爹接城里住几天也行,不回也行,反正不让你再睡地上了。”

林晓曼转过身,看着周凯。厨房里没开灯,只有堂屋透过来的那点光,照在周凯脸上,半明半暗的。

“你舍得?”她问。

“你比什么都重要。”周凯说。

林晓曼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伸手攥住周凯的衣襟,把脸埋进他胸口。她闻见他身上那种混着烟草和洗衣粉的味道,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嗯。”她说,“咱不回了。”

第四章 回娘家

初三一大早,两人就收拾东西准备走。周建国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腊肉和一捆干豆角。

“带回去给你妈尝尝。”周建国把袋子递给林晓曼,眼睛没看她,看着别处。

“谢谢爸。”林晓曼接过来。

周凯把行李拎上三轮车,跟周建国说:“爹,我们走了啊。过几天厂里开工,我就直接回去了。”

“嗯,路上慢点。”周建国站在院门口,手插在军大衣兜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舍不得还是松了口气。

三轮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响。林晓曼坐在车斗里,看着周建国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她转回头,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没拢。

到了县城,转了大巴,又坐了四个半小时,终于到了她妈家那个小区。林晓曼下了车,拖着行李箱往楼道里走,心里忽然就松快了。这个地方她住了二十多年,每块地砖她都认识,每棵树她都叫得出名字。这里的年味儿和周家坳不一样,没有土路和柴火垛,但楼门口贴着的红对联、窗户上挂着的灯笼,一样热热闹闹的。

她妈张秀兰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听见楼梯响,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

“哎哟,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张秀兰一把拉住林晓曼的手,往屋里拽,“手这么凉,路上没冻着吧?”

“没事,妈,车里暖和。”林晓曼进了门,看见她爸林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呵呵地冲她招手。

“闺女回来了!凯子也来了?来来来,坐坐坐。”林建国招呼着,“你妈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你爱吃的鱼和排骨,中午做好的。”

客厅里暖烘烘的,电视上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糖果。林晓曼脱了大衣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陷进去,舒坦得叹了口气。周凯也在旁边坐下,林建国给他递了根烟,两人就凑一块儿抽上了。

张秀兰在厨房里忙活,林晓曼过去帮忙。厨房比她婆家那个大了三倍都不止,灶台上干干净净的,调料瓶子排成一排,瓶身上一点油渍都没有。她妈系着碎花围裙,正拿漏勺捞饺子,热气腾腾的。

“在婆家咋样?”张秀兰随口问了一句。

林晓曼顿了一下,说:“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就……还行呗。”

张秀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也没追问,把饺子装进盘子里,说:“去叫你爸和凯子洗手吃饭。”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清炒荷兰豆,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林晓曼看着这一桌子菜,鼻子忽然有点酸。她在婆家吃了三天饭,顿顿都是白菜粉条炖腊肉,吃得她胃里直反酸水。可那是她婆婆家,她不能说不好,说了就是嫌弃。只有回到自己妈这儿,她才敢觉得委屈。

“吃啊,愣着干啥?”张秀兰给她夹了块排骨,“瘦了,脸都尖了。”

“哪有,我都胖了。”林晓曼说。

“胖啥胖,你看你下巴都尖了。”张秀兰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多吃点。”

周凯在旁边笑,说:“妈,你偏心,光给晓曼夹,不给我夹。”

张秀兰瞪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自己不会夹?”

周凯嘿嘿笑,自己夹了块排骨啃起来。林建国给他倒了杯酒,说:“凯子,喝点,这酒我存了两年了。”

几杯酒下去,周凯话就多了起来。他跟他老丈人聊厂里的事、聊房贷的事、聊以后想换个大点的房子。林建国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说“慢慢来,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林晓曼看她爸那个表情,就知道他是真心把周凯当自己儿子看的。周凯父母那边就剩一个爹了,他妈走得早,很多事没人商量。林建国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周凯来了都把他当座上宾,比亲儿子还亲。

吃完饭,张秀兰拉着林晓曼在沙发上坐着,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春节回放。电视里放着相声,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的,张秀兰也跟着乐。

“晓曼,”张秀兰磕了个瓜子,忽然说,“初二你打电话说要去婆家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林晓曼问。

“你周凯他爹那个人,我见过两回,头回是你们结婚的时候,二回是去年你们回来我请你们吃饭的时候。那老头,不太爱说话,看人的眼神也冷冷的。”张秀兰把瓜子壳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我寻思着,你在那边过年,别受啥委屈。”

林晓曼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妈,周凯对我好就行了。”

张秀兰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自己闺女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就不太跟人诉苦。小时候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回来也不说,还是班主任打电话她才知道的。这孩子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张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要是过得不舒坦,就跟妈说。妈这个家,什么时候都给你留着门。”

林晓曼靠在沙发上,头歪在她妈肩膀上,闻着她妈身上那种洗衣粉和油烟混合的味道。这是她闻了二十多年的味道,安心的味道。

晚上睡觉,张秀兰早就把次卧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还喷了点花露水。林晓曼躺在这张柔软的大床上,身下的席梦思轻轻托着她的腰和背,跟那晚厨房的水泥地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周凯躺在她旁边,翻了个身,手臂搭在她腰上。

“你妈真好。”他闭着眼睛说。

林晓曼笑了:“那当然了。”

“下辈子我也当你妈的闺女。”

“你当儿子还差不多。”

周凯嘿嘿笑了一声,又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林晓曼听着他的呼噜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她妈去年刚换的吸顶灯,心里忽然想,这个年虽然开头不太顺,但结局还算不错。她在婆家睡了厨房地板,但周凯半夜把她拽走了。她在婆家吃了三天白菜粉条,但回到娘家有她妈做的一桌子菜。生活这东西就是这样,给了你一棍子,又给你一颗糖,你不能光记着那一棍子,也得尝尝糖的甜。

可她心里隐约知道,那颗糖后面,可能还藏着别的什么。周凯说“明年不回去了”,这话说着容易,做起来呢?周建国一个人在那三间老屋里,除夕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周凯能真把他撇下?林晓曼了解周凯,他心软,尤其对他爹,硬不起那个心。

她叹了口气,在黑暗中睁着眼,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第五章 回城之后

假期一晃就过去了。初七那天,两人坐高铁回了城。他们的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林晓曼打开门,看见客厅里那盆绿萝还精神抖擞地挂着,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地板也因为几天没人踩显得比平时亮堂。

“总算到家了。”周凯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放,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林晓曼换了拖鞋,把行李箱拖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她把从婆家带回来的腊肉和干豆角放进冰箱,又把换洗衣服拿出来堆在洗衣篮里。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种踏实的平静。这是她的家,虽然小,虽然旧,但每一样东西都是她亲自挑的、亲手摆的。沙发是她跑了大半个家具城才找到的,颜色不太时髦,但坐着舒服。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她从一片叶子养起来的,现在都快拖到地上了。

第二天周凯就去厂里上班了。林晓曼在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做行政,过了正月十五才开工。这几天她一个人在家,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又去超市采购了一堆东西,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她喜欢这种掌控感——知道自己家里有什么、没什么,知道明天早上吃什么、晚上吃什么。这种确定性让她安心。

正月十六,林晓曼开始上班。生活又回到了老轨道上:早上七点起床,煮两个鸡蛋热杯牛奶,跟周凯一起吃早饭;然后两人一起出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赶地铁;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吃完饭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然后窝在沙发上各看各的手机,偶尔说几句话。

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林晓曼不觉得乏味。她从小就怕折腾,怕那些突然冒出来的糟心事。她喜欢一切按部就班,喜欢日子一天天平平稳稳地过下去。

可日子这东西,从来不会随人的心意。

二月底的一个晚上,林晓曼正洗完澡擦头发,听见周凯在客厅打电话。她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出来电话那头是周建国。

“……不行爹,我跟晓曼都上班呢,请不了那么久的假……你找个电工看看,该换的线换了……钱我转给你,你别省着……”

挂了电话,周凯走进卧室,林晓曼正对着镜子梳头。

“怎么了?”她从镜子里看他。

“家里电线老化了,前两天着了回火,把厨房墙熏黑了一大片。”周凯在床上坐下,搓了搓脸,“我爹说想重新拉一遍线,找人得花几千块。”

“那就让他找人弄呗。”

“他舍不得花钱,说自己能弄。我说了半天才说通,让他找电工。”周凯叹了口气,“我爹那个人,什么都不舍得,衣服穿到破洞都不扔,一顿饭热三遍也照样吃。”

林晓曼放下梳子,转身看着他:“要不咱们寄点钱回去?”

“我上个月刚打了三千。”周凯说,“他不要,又给我退回来了。说他自己有。”

“那你这次……”

“我这次直接转给二叔了,让二叔找人弄,弄完了再跟我爹说。”周凯挠了挠头,“只能这样,不然他又该跟我吵了。”

林晓曼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周凯的脖子总是硬邦邦的,一累了就绷得跟块铁板似的。

“你爹一个人在家,确实不容易。”她说。

周凯偏过头看她,表情有点意外:“你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林晓曼说,“我是说事实。他一个人住那个老房子,水电这些出了问题,确实没人搭把手。”

周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晓曼,你说……我爹要是来城里跟咱们住,能行不?”

林晓曼的手停住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周凯赶紧说,“我知道你不愿意,我爹那个脾气,来了肯定跟你合不来。我就是……有时候想想,他一个人在村里,万一出点什么事,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林晓曼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厨房,地上铺着的薄褥子,水泥地渗上来的凉气,还有灶台下面窸窸窣窣的老鼠声。

“周凯,”她说,“你爹来了,住哪儿?”

“睡客厅沙发就行,或者次卧……”

“次卧现在堆着你的书和我的衣服,客厅连张床都摆不下。”林晓曼说,“你要他来,就得把这屋子重新折腾一遍。而且你爹那个人,来了能适应吗?他在这儿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白天你上班了,就他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你是想让他好,还是想让他更憋屈?”

周凯不说话了。他知道林晓曼说的是对的,他爹来了城里,比在村里还孤单。村里好歹还有二叔、有邻居,出门能跟人说两句话。城里住楼房,门一关跟谁都不来往,他爹在这儿待不住三天就得闹着回去。

“我就是瞎想。”周凯说了一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再说话了。

林晓曼坐在床边,看着周凯的后背,心里有点堵。她知道周凯不是真的要把他爹接来,他就是心里不踏实,想找个能让他安心的法子。可她也没办法,她给不了周凯那个“安心”。

那天晚上两人都没再说什么,背对背睡的。床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凉飕飕的。

第六章 四月的变化

三月底的时候,林晓曼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吐得稀里哗啦的,趴在马桶边上,胆汁都快呕出来了。周凯吓坏了,要带她去医院。她说不用,去药店买了根验孕棒。两条杠。她把验孕棒拍在桌上给周凯看的时候,周凯盯着那两条红线,愣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三圈。

“我要当爹了!”他喊。

“放我下来,我头晕。”林晓曼拍他肩膀。

周凯赶紧把她放下来,又是倒水又是找枕头,鞍前马后地伺候着。那天他上班迟到了一个小时,但林晓曼知道,他这一天肯定都没心思干活。

日子从那天起就不一样了。周凯开始主动做家务,以前吃完饭碗往水池里一扔就不管了,现在抢着洗。以前周末睡到日上三竿,现在七点就爬起来去菜市场买新鲜的鱼和排骨,回来给她炖汤。林晓曼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在厨房里忙活,心里又好笑又感动。

“你轻点剁,把案板剁碎了。”她靠在厨房门框上说。

“没事,碎了再买。”周凯举着菜刀,气势汹汹地对着一块排骨下手,剁得案板咚咚响。

四月中旬,林晓曼去医院做了第一次产检,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她有点贫血,注意补铁,别的没什么问题。周凯拿着B超单子看了又看,上面那个小小的胚芽,像一颗豆子,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就是盯着不撒手,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这是咱孩子。”他说。

“嗯,就是一颗豆子。”

“豆子也是咱孩子。”他把单子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进钱包里,“我要天天带着。”

林晓曼笑他:“你带着能干啥?”

“提醒我得多挣钱。”周凯说。

那段时间是林晓曼结婚以来过得最舒心的日子。周凯像变了个人,眼里有了劲儿,走路都带风。他以前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现在回家先问她今天有没有不舒服、想吃什么、有没有吐。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的手臂总要搭在她肚子上,虽然那会儿肚子还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搭着就踏实。

可舒心的日子没持续太久。

四月二十号那天,周凯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林晓曼正在沙发上叠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咋了?”

周凯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又怎么了?”

“他听说你怀孕了。”周凯搓了搓脸,“二婶跟他说的。我二婶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打电话回去跟我爹聊了半天,把这事说了。”

林晓曼心里咯噔一下:“你爹……说什么了?”

周凯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他说,让咱们回去。他想照顾你。”

林晓曼手里的衣服掉在沙发上。

“回去?”她问,“回哪儿?”

“回村里。”周凯的声音很小,“他说村里空气好,菜是自己种的,没污染,对孕妇好。他说他妈以前怀我的时候,就是在家养着的,哪都没去。”

“周凯,”林晓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现在怀孕了,每周都要去医院检查。咱们住的地方离医院地铁三站路,你让我回村里,我怎么检查?村里连个像样的卫生院都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周凯举起双手,像投降一样,“我没答应他,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林晓曼靠在沙发靠背上,肚子忽然有点发紧。她深呼吸了一下,告诉自己不要激动,不要生气,对孩子不好。

“你爹……他是好意。”她慢慢地说,“但好意归好意,咱们实际情况在这儿摆着。我在城里上班上到七月,再往后如果身体吃不消了,我可以请假,但检查不能停。回村里……真的不行。”

“我懂。”周凯握住她的手,“我不会让你回去的。”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放什么,声音嗡嗡的,像远处的蜜蜂。

“周凯,”林晓曼忽然说,“你爹有没有说,他会不会来城里?”

周凯愣了一下,说:“他……没说。但他提了一嘴,说他要是在城里就好了,能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林晓曼没接话。她心里明白,周建国这话说出来,就等于是探了探路。他不可能真的来城里,他在村里待了一辈子,连县城都不怎么去,让他来城里住,他比谁都难受。但他要说,因为他是当爹的,儿子媳妇有孩子了,他这个当公公的得有个态度。

可“态度”这东西,有时候比实际做点什么还让人为难。他要真是冷冷淡淡的一句话“你们自己看着办”,林晓曼倒还轻松些。他说“要是在城里就好了”,这话让周凯心里惦记着,也让林晓曼心里堵着。

那天晚上周凯又打了电话回去,跟周建国说了半天,大概意思是城里方便、检查方便、上班也方便,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再说。周建国在电话那头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说了句“那你们自己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周凯靠在床头,长长地吁了口气。

“说通了?”林晓曼问。

“算是吧。”周凯说,“他也没非要咱回去,就是念叨念叨。”

林晓曼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影。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那个厨房,一会儿想到验孕棒上的两条红杠,一会儿想到她妈说的“妈这个家,什么时候都给你留着门”。

“周凯,”她在黑暗里说,“如果你爹真的来了,他会住哪儿?”

周凯侧过身看她:“你怎么又问这个了?”

“我就是想提前想清楚。”林晓曼说,“万一有一天,他真的来了呢?”

周凯沉默了一会儿,说:“真来了,就把客厅收拾出来,买个折叠床。次卧的东西腾一腾,也能摆张单人床。实在不行,咱们换个房子。”

“换房子?咱拿什么换?”

“慢慢来嘛。”周凯把手搭在她肚子上,“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林晓曼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觉得肚子里的那颗小豆子好像在动,又好像没动。她分不清是孩子在踢她,还是她的心在跳。

第七章 五月的电话

五一假期,两人没回老家,也没出去玩,就在家里待着。林晓曼的孕吐稍微好了点,但还是不能闻油烟味。周凯学会了做清淡的菜,水煮的、清蒸的,一点油星子都不放。林晓曼笑他:“你这水平,比饭店大厨还讲究。”周凯就嘿嘿笑,说那是自然,伺候媳妇是头等大事。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晓曼正躺在床上睡午觉,手机响了。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她接了,喂了一声。

“是晓曼吧?我是二婶。”电话那头是赵巧云的声音,听着有点急,“你公公出事了。”

林晓曼一下子清醒了:“怎么了?”

“前两天他上山砍柴,从坡上滑下来,把腿摔了。他自己在家躺了一天一夜没吭声,还是我昨天去给他送菜,才发现他动不了。你二叔叫了车把他拉到县医院了,拍了片子,骨头裂了,得住院。”

林晓曼脑子嗡了一下:“周凯知道了吗?”

“打他电话打不通,我这才打给你的。你跟凯子说一声,让他赶紧回来一趟。”

“行行行,二婶,我知道了。我马上跟他说。”

挂了电话,林晓曼给周凯打过去。周凯在厂里加班,电话接通的时候背景音是机器轰隆隆的动静。

“周凯,你爹摔了腿,住院了。二婶刚打电话来,说骨头裂了,得住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凯的声音变了调:“什么?摔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上山砍柴从坡上滑下来的。他自己在家躺了一天,二婶去送菜才发现。”

“我操。”周凯骂了一句,“我现在就请假,马上回去。”

“你别急,”林晓曼说,“开车回去得四个多小时,你路上慢点。”

“我知道我知道。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我也去。”

“你怀着孕呢,别折腾了。”

“我没事,才三个月,不折腾。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周凯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你收拾一下,我回来接你。”

挂了电话,林晓曼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她往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身份证,又想了想,把她那本产检手册也塞了进去。她也不知道为啥要带这个,就觉得带着踏实。

周凯回来的时候,脸上是绷着的。他换了件外套,背上包,拉着林晓曼就出了门。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快,林晓曼在后面跟着,踩着他后脚跟。

“你慢点,我肚子。”她说。

周凯这才反应过来,放慢了脚步:“对不起对不起,我急糊涂了。”

上了车,周凯发动引擎,猛打方向盘倒出车位。林晓曼系好安全带,一只手扶在肚子上。

“你爹在哪个医院?”她问。

“县医院。二叔说在骨科,住三楼。”

“钱带够了吗?”

“带了两千现金,手机里还有。”周凯把车开出小区,上了主干道,一路往城外奔。

车上了高速,周凯开得比平时快,限速一百二的路他跑到了一百四。林晓曼提醒了他两次,他才慢慢降下来。一路上两人话很少,周凯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嘴唇抿得紧紧的。林晓曼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和电线杆,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的是,周建国一个人在家躺了一天一夜,连电话都没打。是不想打,还是打不了?如果是打不了,那得多严重?如果打了但是没打通呢?她翻了一下自己的通话记录,这两天确实没有未接来电。周凯也没收到。周建国手机里存着的只有他们俩和几个亲戚的号码,如果不打给他们,还能打给谁?

她想着想着,心里忽然有点发紧。那个倔老头,一个人躺在老屋的床上,腿动不了,手机就在旁边但他就是不打。他是怕打扰儿子?怕儿子担心?还是觉得说了也没用,反正远水救不了近火?

“你爹……”她开口说,“他怎么不打120呢?”

周凯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舍不得。他觉得打120要花钱,等你们走了我就回去。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啥事都自己扛。”

林晓曼没再问了。她看着路前方,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到了县医院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周凯把车停好,拉着林晓曼急匆匆往骨科住院部跑。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里,周建国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中。他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闭着,脸色蜡黄。

二叔坐在床边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赶紧站起来:“凯子来了。”

周凯冲过去,站在病床前,低头看着他爹。周建国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见是周凯,嘴角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咋回来了。”

“你腿断了我不回来?”周凯的声音有点抖,“你咋不早点打电话?你一个人在家躺一天一夜,不要命了?”

“又不是啥大事。”周建国说,“养养就好了。”

“骨头裂了还叫不是大事?”周凯的嗓门提高了,“大夫怎么说?”

二叔在旁边插话:“大夫说裂了得打石膏固定,至少养一个月,完了还得做康复。岁数大了,恢复慢,弄不好以后走路都得拄棍。”

周凯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转身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仰着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林晓曼跟出来,站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凯子,你别急。”她说,“人没事就好。”

周凯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看她,眼睛红红的。

“我爹……他一个人在家,我真不该让他一个人。”他说,“这次是摔了腿,下次呢?万一出更大事呢?”

林晓曼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她知道周凯在想什么,从去年过年那时候起,周凯就在想了。那个问题一直压在他心里,今天被这件事又翻了出来。

晚上他们在二叔家凑合了一晚。二叔家离医院不远,走路十来分钟。赵巧云给他们腾了一间屋,铺了干净的床单,还端了热汤面来让他们吃。林晓曼吃得不多,胃里泛酸,汤面只喝了半碗。赵巧云看她脸色不好,说:“晓曼,你脸色不太对,要不要去检查一下?”

“没事,二婶,就是累了。”

周凯在旁边听见了,看了她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半夜的时候,林晓曼醒了,身边是空的。她摸黑起来,走到客厅,看见周凯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

“睡不着?”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周凯摇了摇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把另一半边埋在阴影里。

“晓曼,”他说,“我想把我爹接到城里去。”

林晓曼的心沉了一下。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真的来了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这腿,养好了也不利索了。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周凯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爹那个脾气,他来了肯定跟你合不来。但我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咱们租个大点的房子,离医院近点的,万一有事方便。我爹住一间,咱们住一间。白天他一个人在家,晚上我下班了陪他。你不用管他,他要是跟你别扭,你就躲屋里,别搭理他。”

林晓曼听着,心里的堵慢慢变成了一根根刺,扎在她心上。

“周凯,”她慢慢说,“我的家,为什么我要躲屋里?”

周凯愣住了。

“你爹要来了,住我的家,反而我要躲着?”林晓曼说,“我怀着你的孩子,每天上班下班,回家想舒舒服服的,凭什么我要躲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晓曼的声音提高了,“你说他来了跟你合不来,你说我别搭理他,你这是在解决问题吗?你这是在让问题转移到我身上。”

周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晓曼站起来,手扶着沙发靠背,肚子忽然抽了一下。她咬着牙,忍着疼,说:“周凯,你爹是你的爹,你想孝顺他,我不拦着。但你别把我当成那个需要牺牲的人。我有我的日子要过,我的孩子要养。你爹来了可以,但他得尊重我,我也得有自己的空间。我不躲任何人,这是我的家。”

她说完了,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她躺回床上,手捂着肚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肚子里的小豆子安安静静的,像是知道妈妈在难过,不敢乱动。

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周凯没跟进来,他可能坐在那儿,烟还夹在手里,一直没点。

第八章 病房里的对话

第二天一早,林晓曼还是跟着周凯去了医院。她眼睛有点肿,出门前拿凉水敷了一会儿,又涂了点遮瑕。周凯看见她,什么也没说,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了医院。

周建国今天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手边放着一碗白粥,已经喝了大半。看见他们进来,他点了点头。

“爹,好点没?”周凯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好多了,大夫说明天能拆一半石膏换夹板。”周建国说,“你们回去吧,别在这儿耗着。晓曼有身子,别累着。”

“没事爸,我没事。”林晓曼说。她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周建国那条裹着石膏的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周凯在床边坐下来,给他爹削苹果。他的手不太巧,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长长短短地挂在上面,像一条破布。周建国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凯子,爸跟你说件事。”他说。

“嗯,你说。”

周建国看了看林晓曼,又看了看周凯,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等我这腿好了,我跟你去城里住。”

周凯手里的苹果刀停住了。

“你别那个表情,”周建国说,“我想了好几天了,在床上躺着动不了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一个人在村里,真不行了。这次是摔了腿,下次要是摔了脑袋呢?你们回来给我收尸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林晓曼听出了一股酸味,像泡了很久的老咸菜,表面上看着好好的,一嚼全是涩的。

“爹……”周凯开口。

“你别劝我。”周建国打断他,“我想好了,我去。你们租个大点的房子,我住一间,你们住一间。我这个人不爱叨叨,你妈在的时候我就这样,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我帮你们看看门、做做饭,等孩子生了我还能帮着带。”

周凯放下苹果和刀,看了看林晓曼。林晓曼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轻轻抠着牛仔裤的布料。

“爹,”周凯说,“你先养好腿。这事咱们慢慢商量。”

“商量啥?你怕晓曼不乐意?”周建国直截了当地看向林晓曼,“晓曼,你跟我说实话,你愿不愿意我去?”

林晓曼被问得愣了一下。她看着周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有点浑浊,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眼屎,但目光是直的,不闪不避地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其实什么都明白。他知道自己不受欢迎,知道自己这个儿媳妇跟他隔着东西,但他还是问了。问得直愣愣的,没有一点转弯抹角的余地。

“爸,”林晓曼慢慢地说,“我不是不愿意你跟我们住。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去了之后,咱们怎么相处?”

周建国皱了皱眉:“啥怎么相处?一家人该咋处咋处。”

“我的意思是,”林晓曼说,“咱们生活习惯不一样。城里和村里不一样,年轻人跟老年人也不一样。我平时上班忙,晚上回来有时候累了不想说话,你要是觉得我冷落你了,你会不会不高兴?还有以后孩子生了,喂奶、换尿布,这些事我有我自己的方法,你要是看了觉得不对,你会不会说?”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说:“我不说,我不管。”

“爸,你现在说不管,真到了那时候,你能忍住不管吗?”林晓曼说,“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觉得一家人住在一起,很多事情得先说清楚,免得以后闹矛盾。你是我公公,周凯的爹,我孩子的爷爷,我尊重你。但我也想让你尊重我,尊重我的习惯,尊重我带孩子的办法。”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周凯坐在中间,左右看看,大气都不敢出。

周建国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涩:“晓曼,你比你婆婆厉害多了。她跟我过了三十年,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么多话。”

林晓曼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夸她还是损她。

“你说得对,”周建国说,“我这个人脾气倔,一辈子没改过来。你婆婆在的时候,她让着我,啥都顺着我。后来她走了,我才知道我那些臭毛病有多烦人。”他停了停,看着窗外,“我这次摔了腿,一个人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我就想,我不能再让身边的人顺着我了。我该顺着别人了。”

林晓曼的喉咙忽然有点紧。她看着周建国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那片堵着的东西,好像裂了一条缝。

“爸,”她说,“你来了,咱们就试试。谁不适应了,谁就说,别憋着。一家人,有啥话摊开说,行不行?”

周建国看着她,点了点头:“行。”

周凯在旁边,眼睛红了一圈。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拿起苹果继续削,一边削一边说:“我回去就看房子,找个大点的,带电梯的,离医院近的。”

林晓曼看着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根苹果皮终于断了,完整地落下来,蜷在桌上,像一条细细的红蛇。

那天下午,林晓曼和周凯从医院出来,没有直接回二叔家。两人沿着县城的河边慢慢走,河边种着一排柳树,叶子刚抽出来,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像小姑娘的辫子荡来荡去。

“晓曼,”周凯拉着她的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跟我爹说的那些话。”周凯说,“我说的他听不进去,你说的他能听进去。我刚才在里面,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林晓曼笑了一声:“你怕我俩打起来?”

“那倒不是,我怕你受委屈。你要是当面答应了他,回头心里又堵得慌,我知道那个滋味。”

林晓曼停下来,转身看着周凯。阳光透过柳树叶子照在他脸上,斑驳的,一晃一晃的。

“周凯,”她说,“我今天说的都是真心话。你爹来了,咱们好好处。我尽量忍,但忍不了了我也得说。你到时候别拉偏架就行。”

“我保证不拉偏架。”周凯举起手,像发誓一样,“我站中间,谁也不偏。”

“那你最好说到做到。”

“做不到你收拾我。”

林晓曼笑了,转身继续往前走。周凯跟上来,又拉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河面上有只白鹭飞过去,翅膀一扇一扇的,飞得很慢,像是在给谁指路。

第九章 搬家

周建国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拆了石膏换上夹板,又养了几天,总算可以下地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周凯给他办了出院手续,直接把他接回了城。

房子是林晓曼找的。她在网上看了半个月,最后选了一处离她上班的培训机构步行十五分钟的老小区,二楼,八十多平,两室一厅。房租比原来贵了一千二,但胜在有电梯——虽然是那种老旧的、吱呀作响的电梯,但总比爬六楼强。而且房子朝南,采光好,客厅亮堂堂的,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小区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搬家那天,周凯找厂里的同事借了辆小货车,一趟一趟地搬。林晓曼挺着四个多月的肚子,帮不上什么忙,就负责指挥,把东西归归类。周建国拄着拐杖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着他们忙进忙出,也不吭声,就是偶尔说一句“那个箱子别压着”“那个瓶子小心点”。

新房子的格局是这样:主卧周凯和林晓曼住,次卧给周建国。次卧不大,但放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刚刚好。林晓曼特意去宜家买了床新床垫,中等硬度的,老年人睡不累腰。又在床头装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壁灯,起夜的时候不会太刺眼。

周建国搬进去那天,拄着拐杖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床垫,又摸了摸壁灯的开关,最后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床真软。”他说。

“专门给你挑的。”林晓曼站在门口说,“你腰不好,睡软点的舒服。”

周建国抬头看了看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说了句:“麻烦你了。”

“不麻烦,爸。”林晓曼说,“你先歇着,一会儿吃饭叫你。”

她转身走了,听见身后周建国小声嘟囔了一句:“比老家那个炕强多了。”她没回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刚开始那半个月,确实有些别扭。周建国话少,但眼神多,林晓曼在客厅里走动,他能一直看着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有次她切完水果坐在沙发上吃,周建国也坐在旁边,她递了一块给他,他接过去吃了,然后又是一阵沉默。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进去。

吃饭的时候更明显。周建国夹菜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盘,远处的他够也不够。周凯给他夹了几回,他也没说什么,但吃得很慢,像是怕把菜吃完了一样。林晓曼看在眼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周六的中午,她炖了一锅排骨玉米汤,炒了两个素菜,又拌了个黄瓜。周建国坐在桌边,端着碗慢慢地喝汤,喝了一口,顿了一下。

“咋了,爸?”林晓曼问,“咸了淡了?”

“不咸不淡。”周建国说,“就是……跟你婆婆炖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林晓曼看见他眼角有点湿。她没说话,给周凯递了个眼神,周凯赶紧打岔:“爹,明天我带你下楼转转,楼下那个小公园,好多老头下棋呢。”

周建国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汤。

五月底的时候,周建国把拐杖丢了,走路还是有点跛,但已经不需要扶着东西了。他开始主动干活——早上起来扫扫地,把桌子擦一遍,把林晓曼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叠好,叠得整整齐齐的,像豆腐块一样。

有天晚上林晓曼下班回来,发现晚饭已经做好了。周建国围着条围裙站在厨房里,把炒好的菜一盘盘端上桌。他看见林晓曼进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就炒了两个菜,不知道你爱吃啥,就炒了个番茄鸡蛋,还炒了个青菜。”

林晓曼看着桌上那两盘菜,番茄炒蛋炒得有点糊,青菜倒是绿油油的,油放得不多。她走过去尝了一口番茄炒蛋,咸了点,但她没嫌弃,笑着说了句“挺好吃的”。

周建国松了口气,在旁边坐下来,自己端了碗饭慢慢吃。那天晚上三个人吃饭,周建国夹了好几筷子远处的菜,不用谁给他夹了。他夹的时候还会看一眼林晓曼,像是在问“我夹这个行不行”。林晓曼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那天睡前,林晓曼靠在床上,跟周凯说:“你爹今天做饭了。”

“嗯,我听他说了。”周凯躺在她旁边,手臂搭在她肚子上,“他说怕做得不好吃,还特意打电话问二婶番茄炒蛋怎么炒。”

林晓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倒是有心了。”

“他变了。”周凯说,“以前在村里,他从不进厨房,我妈做饭做一桌子,他筷子都不递一下。现在他自己围围裙了。”

林晓曼没说话,但心里想的是,人都是会变的,关键是他愿不愿意。周建国愿意了,他每天都在努力适应这个新家,虽然笨拙,虽然有时候还是沉默得让人不自在,但他在努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肚子里的孩子也一天天长大。六月初去做四维彩超的时候,医生笑着说是个女孩,发育得很好。周凯拿着彩超单子傻笑了半天,说闺女好,闺女贴心。周建国在旁边坐着,听见“闺女”两个字,也没什么表情,但回家的路上一直念叨着“小名起啥好呢”。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字典给小名起了半天,最后周建国说:“叫豆豆吧,跟颗小豆子似的。”

林晓曼想起来,第一次做B超的时候她跟周凯说“就是一颗豆子”,周凯说“豆子也是咱孩子”。她转头看周凯,周凯也正看她,两人同时笑了。

“那就叫豆豆。”林晓曼说。

周建国点着头,脸上那层一直绷着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老树皮上开了一朵花。

第十章 豆豆来了

八月初,林晓曼提前半个月休了产假。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候从后面看像一只企鹅,摇摇摆摆的。周凯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偶尔被豆豆踹一脚,他就捂着耳朵喊“闺女劲儿真大”。周建国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过分。

八月十六号凌晨,林晓曼被一阵阵宫缩疼醒了。她推醒周凯,周凯一个激灵坐起来,慌得拖鞋都穿反了。

“快快快,去医院。”他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产检手册、待产包、奶瓶、尿不湿,一样样往包里塞,塞得乱七八糟的。

周建国听见动静,披着衣服从次卧出来:“要生了?”

“嗯,开始疼了。”林晓曼咬着牙说。

“我给你们叫车,你们别慌。”周建国拿起手机,手指有点抖,按了半天才拨出去。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拐杖也不用了,跛着脚走得飞快,“车五分钟就到,你们先下楼,我来锁门。”

到了医院,林晓曼被推进产房,周凯在外面等着。宫缩越来越密,疼得她浑身冒冷汗,护士让她深呼吸,她吸着吸着就喊出了声。她妈接到电话赶了过来,张秀兰一进产房就握住她的手,说“妈在呢妈在呢”。林晓曼看着自己妈那张焦急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生孩子,婆婆不在了,公公来了,她自己的妈在产房里陪她。她这辈子的亲人,就这么几个,这会儿都在她身边。

折腾了六个多小时,豆豆出来了。护士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放在林晓曼胸前,她低头看着那张红通通的小脸,鼻子眼睛挤在一起,嘴一张一合的,像一条小鱼。她忽然就哭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妈,”她抽着鼻子说,“她好丑。”

张秀兰笑出了声:“刚生的孩子都丑,过两天就好了。”

周凯被放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蒙的。他站在产床边,看看林晓曼,又看看豆豆,两只手伸了伸,不知道该碰哪儿。

“你抱抱她。”林晓曼说。

周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护士手里接过豆豆,那动作笨得像抱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他低头看着豆豆,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闺女,你长得真像你妈。”

林晓曼翻了个白眼:“你说她丑?”

“不丑不丑,漂亮着呢。”周凯赶紧改口。

豆豆在襁褓里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光秃秃的牙龈。周凯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掉地上,非要拍视频发朋友圈。林晓曼笑他:“你发吧,让大家都知道你闺女打哈欠了。”

周建国是在下午来的医院。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看见豆豆躺在婴儿床里,正闭着眼睛睡觉。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爹,你抱抱。”周凯说。

周建国摆了摆手:“不抱,我怕弄疼她。”

“没事的,你坐下,手托着脖子就行。”

周建国被他儿子催得没办法,在椅子上坐下来,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像捧一件瓷器一样把豆豆托了起来。豆豆在他手里翻了个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贴在脸颊边上。周建国低头看着,忽然说了句:“你奶奶要是看见了,得多高兴啊。”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晓曼在床上躺着,看见了这一幕。周建国的背佝偻着,头发花白,但那两只手托着豆豆的时候,稳得像两座山。她忽然觉得,当初那个让她睡厨房地板的公公,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林晓曼在医院住了三天,周凯忙前忙后地伺候着,她妈也天天来送饭。周建国主要负责在家看家,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还学会了用高压锅炖猪蹄汤,每天下午端着一保温桶汤往医院跑。

“爸,”林晓曼喝着汤说,“你这手艺进步了。”

周建国嗯了一声,眼角扫了扫豆豆,说:“豆豆像你,眉眼像。”

“是吧,我也觉得像。”周凯在旁边插嘴,“像她妈好看。”

周建国第一次没瞪他儿子,而是说了句:“凯子,你命好。”

周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豆豆满月那天,张秀兰和林建国也来了,两家人凑在一起吃了个饭。周建国和张秀兰坐在饭桌对面,两人客气得很,一个说“亲家辛苦了”,一个说“不辛苦不辛苦”。但吃着吃着,周建国主动给张秀兰倒了杯茶,张秀兰接了,笑着说“亲家现在气色好多了”。

林晓曼在旁边抱着豆豆,看着这两边的大人慢慢往一起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知道这顿饭吃得不容易——去年过年的时候她还在厨房地板上躺着,今年豆豆都满月了,周建国会炖猪蹄汤了。时间这东西,真能把人变个样。

那天晚上送走爸妈之后,林晓曼坐在沙发上哄豆豆睡觉。豆豆吃饱了奶,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睛吧唧嘴。周凯洗完澡出来,坐在她旁边,脑袋凑过去看豆豆。

“睡着了?”他压着声音问。

“嗯,吃了就睡,小猪一样。”林晓曼说。

周凯伸手摸了摸豆豆的小脸蛋,又摸了摸林晓曼的头发。

“晓曼,”他说,“谢谢你。”

“谢啥?”

“谢你生了个闺女,谢你让我爹来住,谢你把咱们这个家撑起来了。”周凯说,“我以前老觉得我啥都干不好,娶了媳妇养不起,想孝顺爹又没本事,浑浑噩噩的。但今年……今年我觉得日子有盼头了。豆豆来了,我爹也变了,你还在我身边。我啥都有了。”

林晓曼看着他,眼睛有点潮。她把豆豆轻轻放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然后转身抱住周凯,脸埋在他胸口。

“周凯,”她说,“你以后啥都不许瞒着我。大事小事都得跟我说。你爹来住这么大的事,你差点一个人扛了,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知道错了,”周凯抱着她,“以后啥都说,事无巨细,连我中午吃啥都跟你汇报。”

“那倒不用。”林晓曼笑了,“你把工资卡交我就行了。”

“早交了。”

两人在沙发上抱着,豆豆在旁边睡得呼呼的。窗外是城市的夜,万家灯火,有一盏是他们家的。

尾声

那年除夕,一家人围在新家的餐桌旁吃年夜饭。

周建国还是围那条围裙,但这次是他自告奋勇下厨,炖了一锅红烧肉,炒了个蒜蓉西兰花,还做了个糖醋鱼。他的手艺进步了不少,虽然火候还是有点拿不准,肉炖得有点烂,但味道真不错。

林晓曼她爸妈也来了,六个人加一个豆豆,把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的。豆豆坐在婴儿椅里,手里抓着一根磨牙棒啃得口水直流,周建国时不时拿纸巾给她擦嘴,擦得小心翼翼,生怕把那张小脸蛋擦红了。

电视上放着春晚,歌舞升平。窗外有烟花升起来,五颜六色的,映在窗户上一明一暗。

“来,新年快乐。”周凯举起酒杯。

所有人都端了杯子,周建国杯子里是白酒,张秀兰和林建国是红酒,林晓曼是果汁,连豆豆的奶瓶都被周凯举起来碰了一下。

“豆豆,新年快乐。”周凯对着闺女说。

豆豆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白牙。

林晓曼坐在周凯旁边,看着一桌子的人——她爸她妈、她公公、她丈夫、她闺女,心里满满当当的。去年这时候她还在婆家的厨房地板上躺着,今年她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身边热热闹闹的家人。她端起果汁喝了一口,甜甜的,从嘴里一直甜到心里。

周凯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凑过来小声说:“明年还这么过。”

林晓曼点了点头:“嗯,每年都这么过。”

窗外又是一阵烟花炸开,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豆豆兴奋地手舞足蹈,奶瓶都扔了。周建国把她从椅子里抱起来,举到窗边看烟花,嘴里念叨着:“豆豆看,好看不?那是烟花,过年才有的。”

豆豆咯咯笑,伸手去抓窗户上的光影。

林晓曼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周凯在村口的土路上拉着她的手,说“咱们不在这儿过年了”。那天夜里风很大,路很黑,但他的手一直攥着她的,一步都没松开。

从厨房地板到高楼窗台,从相敬如冰到同锅吃饭,三百多天的时间,把这个家拆碎了又拼起来,拼得比以前更牢。林晓曼知道,以后的日子还会遇到很多事——豆豆大了要上学,周建国身体会越来越老,工作有压力,房贷还得继续还。但她不怕了。

她有个会半夜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说“穿上衣服跟我走”的男人,有个为了她学着做饭带孩子的公公,有一对永远给她留着门的爸妈,还有一个冲她咧嘴笑的闺女。她手里攥着的这些,比什么都实在。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了,豆豆在周建国怀里打起了哈欠。林晓曼走过去,从公公手里接过闺女,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豆豆的小脑袋往她肩窝里一靠,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客厅里笑声不断,春晚正演到一个小品,大伙儿笑得前仰后合。

林晓曼抱着豆豆,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还有零星几朵烟花在开,像谁在夜空上画的一笔笔画,画完了就散,散完了又有新的。

她低下头,亲了亲豆豆的额头。

过年好,豆豆。

过年好,周凯。

过年好,爸。

过年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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