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去到德宏芒市,逛过大街小巷,听过婉转悠扬的傣剧,却很少有人知道,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位土司,大半辈子都活在时代的洪流之中。他曾经拥有一方管辖的身份,遭遇战火裹挟远走异国,在异国他乡熬过漫长漂泊岁月,到头发花白的时候,毅然跨越重重阻碍回到祖国,把人生最后的时光,全部留给了记录家乡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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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御龙,傣族,芒市安抚司末代土司。他的人生,紧紧贴着滇西近半个世纪的风云变迁。很多史料当中关于他的生卒年份记载存在出入,一部分旧资料记录为1916‑1985,而地方志以及后期文史整理考证,普遍采信1924‑1987这一组时间。出现这样的分歧,和他常年漂泊海外,早期档案零散、民间口述版本繁杂有很大关系。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边境地带人员流动频繁,很多人物信息,依靠口口相传留存下来,时间久了,就容易出现细微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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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市土司制度,在滇西延续了数百年,一代代土司守护着这片傣族聚居的土地,维系地方族群秩序,传承本土民俗文艺。方御龙是第二十二代芒市土司方克明的第五个儿子。原本土司的位置,并不一定会落到他的身上。他的兄长方云龙承袭土司职位之后,年纪轻轻便早早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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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内部经过权衡,将年纪尚小的方御龙推上土司的位置。那时候他尚且年幼,没有办法独立处理地方大小事务,土司的实际权力,便落到了家族长辈手里,由叔父方克光、方克胜先后出任代办,代为管理地方事务。名义上他是芒市的土司,可年少的他,更多只是一个身份符号,地方实权掌握在长辈手中。

少年时期的方御龙,有机会走出滇西大山,去往昆明南箐中学读书,接触新式学堂教育。远离家乡的日子里,他见识到山外更广阔的世界,接收不一样的思想观念。只是安稳读书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抗日战争爆发,战火蔓延云南,滇中地区遭遇日军轰炸,求学环境彻底被打碎。迫不得已,他只能中断学业,动身返回芒市。

回到家乡之后,滇西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没过多久日军侵入滇西,芒市沦陷,整片土地陷入战乱。普通老百姓流离失所,土司家族同样无法置身事外。方御龙还曾经被日军拘禁,身处险境,亲眼看见故土饱受战火摧残。往日村寨的烟火被炮火打乱,百姓四处躲避灾祸,传统的村寨生活被彻底打破。身处这样的环境,哪怕是土司家族,也只能被动被时代推着往前走,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做主。

在家族众多爱好当中,方御龙对傣剧格外偏爱。傣剧是傣族本土孕育出来的戏曲形式,扎根傣族民间故事、民俗传说,用傣语演唱,是滇西傣族群众重要的娱乐方式。过去逢年过节,村寨搭起戏台,男女老少围坐看戏,是当地很常见的景象。方御龙熟悉大量传统傣剧剧目,不光听得懂,还能够登台演唱表演。

战乱年代,很多民间戏台被毁,老艺人四处逃难,不少傣剧曲目面临失传的风险。身处动荡之中,他依旧没有丢掉这份爱好,记着许许多多傣剧的唱词、故事桥段。这份热爱,也为他晚年从事文史回忆埋下伏笔。

抗战结束之后,滇西迎来短暂和平,可地方各方势力博弈依旧复杂。1950年,时局发生巨大变化,受家族长辈方克胜裹挟,方御龙离开芒市,去往缅甸。这并不是他完全自主做出的选择,时代变局之下,家族内部的抉择,把他推向异国他乡。很多人会简单认为,出走是主观的立场选择,可回看当时边境土司家族的处境,就能明白,那是多重因素交织下的命运浮沉。

跨过国境之后,等待他的不是安稳生活,而是长达三十多年的漂泊。身在异国,失去原本土司身份带来的一切,没有稳定依靠,只能自谋生计。异国的土地上,语言环境、生活习俗都存在隔阂,背井离乡的人,内心时时刻刻挂念故土。远离家乡的几十年,他亲眼看着故土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自己却只能隔着国境遥遥相望。漂泊的日子充满困顿,心中回乡的念头,从来没有真正熄灭。

国门慢慢打开之后,归国的通道出现转机。方御龙多方联络,不停沟通,克服跨境往来的各类现实阻碍,终于在1984年12月,踏上阔别三十余年的芒市土地。再次踩在家乡的土地上,山河依旧,人事全非。当年的土司制度早已彻底成为历史,旧时代的一切都已经落幕,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全新的家乡。

回到祖国之后,相关部门给了他妥善安置,担任潞西县政协副主席、德宏州政协委员。不再有土司的头衔,他成为参与地方建设的普通一员。历经半生漂泊,到了晚年,他没有选择安享清闲度日,而是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地方文史整理工作。

亲身经历过土司时代,见证过滇西抗战,亲历边境动荡,又完整体验过流亡海外的岁月,他脑子里装着大量书本档案没有记录下来的细节。很多老一代人离世之后,很多往事就会彻底湮没,他清楚这份口述记忆的价值。他开始不断回忆过往,把芒市土司制度运行的细节,旧时傣族民间社会的生活样貌,抗战时期芒市发生的大小往事,还有大量傣剧的剧目、传统表演形式,一点点口述记录下来。

档案馆保存的文书,大多是制度条文、官方事件记录,而普通人的生活细节,民俗文艺的鲜活片段,往往保存在亲历者的记忆当中。方御龙留存下来的口述资料,填补了不少地方史料的空白。后世研究德宏傣族历史、土司制度、傣剧发展,都绕不开他留下的这些一手回忆。除了整理文史资料,他也积极参与参政议政,结合自己对边疆故土的了解,为地方发展建言献策。1987年,方御龙在芒市离世,属于芒市土司的最后一段个人亲历记忆,就此画上句号。

翻看方御龙这一生,我们很难用简单的好或者坏,去给这个人下定义。他出身土司家族,生来就被时代赋予特殊身份,年少的时候,权力不在自己手中,战争到来,他跟着故土一起承受苦难,又在时局变动之下,被迫远走异国,熬过数十年异乡漂泊。等到晚年,抓住机会回到祖国,用尽余力抢救家乡即将流失的历史记忆。

很多普通读者距离土司这个概念十分遥远,我们大多只在影视剧、历史读物里面看见土司的形象,总觉得那是距离现实很远的旧时代符号。可方御龙的一生告诉我们,土司不是书本上冰冷的名词,他们也是实实在在的普通人,会被战争裹挟,会承受离别故土的痛苦,到老依旧眷恋生养自己的家乡。时代浪潮扑过来的时候,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很难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很多选择,夹杂着身不由己。

过往网上讨论滇西土司人物,不少人习惯用非黑即白的眼光评判过往人物。一部分人只看见出走海外这件事,忽略背后复杂的时代背景,直接贴上简单标签。也有一部分人,过度美化土司时代,把旧制度想象得无比美好。其实这两种看法,都脱离真实的历史现场。

土司制度是特定历史环境下的地方治理模式,有它存续的时代合理性,也有它固有的局限。时代向前发展,旧制度退场是历史大势。而身处制度当中的人,会在变局之中,做出不一样的人生抉择。

方御龙身上最值得我们看见的闪光点,是暮年归来之后的选择。漂泊半生,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度过剩下的日子,不去费心回忆那些动荡不堪的往事。可他明白,自己脑子里那些亲身见闻,如果不记录下来,就会跟着自己一起消失。傣剧的老故事,旧时傣族百姓的生活,抗战时期边疆的遭遇,土司家族的真实过往,这些东西,需要亲历者讲出来。

很多地方历史,正是靠着这样一批晚年归来的亲历者口述,才得以留存。很多少数民族的传统文化,没有海量纸质典籍,依靠一代代人的口耳相传。战乱动荡年代,很多老艺人逝去,文化传承链条面临断裂。方御龙凭借自己的记忆,把自己知晓的傣剧内容讲述整理,相当于为本土民族文化多留住一部分火种。

放在今天,我们回望这样一位历史人物,不是去怀念已经消亡的土司制度,而是透过一个人的一生,看见滇西边疆几十年的沧桑巨变。看到个人命运如何和家国时代紧紧绑定在一起。无论漂泊多远,心底对故土的牵挂,是很多边疆儿女共通的情感。几十年身在异国,依旧心心念念芒市,这份故土情怀,放在任何时代,都能够让人产生共鸣。

德宏芒市这座城市,如今游人络绎不绝,傣剧也经过一代代文艺工作者的改良传承,继续在舞台上演。街头的百姓安居乐业,早已不见战乱年代的流离景象。但是回望过去,正是无数像方御龙这样的亲历者留下记忆,才让我们知道脚下这片土地,经历过怎样的风雨。读懂这些过往,也更能理解今天边疆安稳生活的来之不易。

历史人物的故事,不应该被简化成一两句话的标签。抛开简单的褒贬,去读懂时代背景之下个体的身不由己,看见人心中的故土眷恋,看见保护本土文化的那份心意,才是读这段过往真正的意义。

不知道看完这段故事,你怎么看待这位末代土司跌宕起伏的一生?如果你去过芒市,听过傣剧,也可以聊聊你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