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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细碎的、米白色的花穗从枝叶间垂下来,风一过便簌簌地落,洒在青石板上,洒在浑浊的河水里,也洒在那条泊在岸边的旧木船身上。船是再也不会动了,缆绳已经烂断,船底搁在淤泥里,船身歪斜着,像一只疲惫的、收拢了翅膀的水鸟。
我认得这条船。三十年前,他载着我从这个渡口到对岸去上学。每天清晨六点半,撑船的老陈已经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根长长的竹篙。竹篙入水的时候,会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船便缓缓地离了岸。河面不宽,不过百米,可那几分钟的航程,却像是从一种生活渡到另一种生活。此岸是炊烟和鸡鸣,彼岸是书声和铃声。我坐在船舷上,看水底的青荇摇摇摆摆,看阳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老陈便在后头喊:“坐稳喽,莫要掉下去!”他的声音沙哑,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可穿过三十年的光阴,传到今天的耳朵里,却还是那么清晰。
老陈撑了一辈子的船。我祖父说他年轻时就在这渡口上了,那时还是条更小的木船,没有棚子,下雨天就得披着蓑衣。后来换了大船,加了棚顶,又装了简单的木凳,可撑船的法子却是一点没变——还是那根竹篙,还是那样一篙一篙地撑着,不疾不徐。有一回我问老陈:“为什么不装个马达?又快又省力。”他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装那玩意儿做什么?河就这么宽,一篙一篙地撑,刚好够我想完一桩心事。”我当时不懂,现在站在空荡荡的渡口上,忽然明白了。他是把每一趟渡船都当作一次完整的旅程,竹篙入水是开始,船靠岸是结束,中间那一篙一篙的节奏,便是他丈量时间的方式。
最记得夏天的傍晚。放学回来,太阳还挂在山尖上,河面被烧成一片通红。渡船在对岸等着我,老陈坐在船头抽烟,烟雾被晚风吹成一缕一缕的,散在红色的光影里。我跳上船,他便磕掉烟灰,站起身,竹篙往岸边的石头上一点,船就转身往这边来了。那样的黄昏总是很慢,慢得能看见蜻蜓点水的每一道波纹,慢得能听见鱼儿跃出水面的扑通声。有时候会有别的乘客,挑着担子的农人,拎着包袱的妇人,还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小孩。大家挤在船舱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今年的收成,说集上的物价,说谁家的闺女要出嫁了。船便在那些闲话里稳稳地前行,桨声欸乃,把一整天的疲惫都摇散了。
后来,桥就建起来了。钢筋水泥的桥墩从两岸同时往中间长,像两只正在接近的手。建桥的那几个月,渡船还在跑,只是乘客一天比一天少。老陈还是老样子,天不亮就到渡口,把船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然后坐在船头抽烟。桥合龙的那天,我刚好从城里回来。远远看见那座白色的桥横跨在河面上,像一道凝固的彩虹。渡口这边静悄悄的,老陈的船还泊在那里,可船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坐在石阶上,望着桥,手里夹着烟,烟已经燃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垂着,他也没有弹掉。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河水流过桥洞,看新桥上的车来来往往。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也好,有了桥,来往就方便了,下雨天也不用湿脚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那条船,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是挥了挥手,便佝偻着背慢慢地走远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第二年冬天,老陈走了,村里人说,他走的时候很安详,就像往常一样,抽着烟,晒着太阳,不知不觉就没了。
渡口从此就荒了。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踩上去要格外小心。老槐树倒是越长越旺,树冠遮住了小半个渡口,阴凉得有些过分。我走过去,摸了摸那条旧船。船身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纹,有几处木板已经朽了,手指按上去,软软的。船舱里积了半舱水,水上漂着几片槐花,白白的,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航行。
我在石阶上坐下来,就像当年老陈那样。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草的气息,还有槐花的甜香。桥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轰隆隆的,把一切都带得飞快。可这个渡口还在慢慢地转着它的时间,青苔一年年地厚起来,老槐树一年年地茂盛起来,那只旧船一年年地沉下去。我想起老陈说的话——一篙一篙地撑,刚好够想完一桩心事。他现在大概已经在什么地方,撑着另一条船了吧,河一定比这条宽,可他的竹篙还是那样不疾不徐的。
夕阳开始西沉了,河面又变成了那种熟悉的红色。对岸的村庄升起了炊烟,袅袅的,软软的,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可渡船不会再过来了,它就在这儿,搁浅在这个再也没有人需要过渡的地方。我站起身,拍拍裤子,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条船。风正好过来,把满树的槐花吹得纷纷扬扬的,落在船身上,落在水面上,也落在我的肩头。
我把肩上的槐花拈下来,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便乘着风,向着河心飘去了。飘过旧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往前,飘过桥洞,飘向我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