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德强(河北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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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向长空振翅飞》

晓日初升,踏露而行。青石阶上的湿意洇上鞋面,也洇开了半个世纪的光阴。侄子跟在我身后,脚步年轻而笃定,恍若当年尾随父母亲上坟的自己——时光在此折叠,两代人的足迹重叠于同一道石阶。青山翠柏默然肃立,长茔前的香火将哀思熬成青烟,袅袅散入天际,竟化作满空澄明,把万里晴空映得通透如洗。

为父母敬完最后一炷香、行毕跪拜之礼,顺路来到龙凤山的山崖沟边。忽然望见童年时曾探头眺望的那道老山崖——从顽童到青年,从读书到工作,那些嵌在古城老巷里的脚印,都被晨光一一点亮。老宅门槛上的身高刻痕仍在,一道一道,像岁月写给自己的密信,字字清晰,句句无言。驱车向西,至小白坝,拐向东北的深山沟底,儿时拾煤的沟路已是荒草萋萋。两侧百米石崖,岩壁陡立如削,晨光斜切而过,明暗交错间恍若天工凿就的巨型攀岩场。那一刻,记忆如岩泉奔涌——这哪里是石壁?这分明是童年磨砺筋骨、喂养魂魄的露天课堂,是大地以最粗粝的方式,教会一个少年何为挺拔。

每个人都从匍匐开始,又终将在某片夕照中隐入苍茫。攀登与沉沦,进取与退缩,是万物生而携带的双翼与枷锁。但人之为人的尊严,恰在于我们不仅被动地攀爬命运之梯,更主动地为每一次向上的姿态赋予意义、注入温度、镌刻使命。我生长的新保安,正是这样一方以石头的坚硬与泥土的温厚,教会我何为攀登的故土——它不承诺坦途,却用每一道沟壑告诉你:向上,是唯一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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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寻幽步翠微,

先人遗泽沐朝晖。

心中百味皆成力,

且向长空振翅飞

这座燕赵古镇的历史,不是陈列在方志里的干枯条目,而是渗入街巷每一道砖缝的呼吸与脉搏。它从西汉的且居县启程,在元代化作驿道上的雷家站,直到明景泰二年,保安州治南迁至此,筑起周长千丈的砖城,方得“新保安”之名——与旧保安相对,却比旧时光多了几分革故鼎新的豪迈意气。十字街心的钟阁楼始建于万历年间,“锁钥重地”“耀武”“兴文”的牌匾虽已湮没于岁月风尘,但站在阁楼上北望,仍能听见烽燧传警的古老回响在风中震荡。那些青砖灰瓦的古宅里,砖雕九连环的纹路繁复如家族秘语,每一刀都刻着向土地深处扎根、向天空高处伸展的生命渴望。

然而,真正让这座古镇在民族记忆中巍然屹立的,是1948年那个滴水成冰的冬天。平津战役的第一枪在此撕裂长夜,傅作义的王牌35军被围于孤城,杨罗耿兵团的冲锋号震落城墙上的霜雪。当郭景云的枪声在绝望中归于沉寂,“新保安”三个字已随电波烙进历史转折的纵深褶皱。后来我等一行多次走进那座战役纪念馆,八个展厅里,泛黄的电报、破损的军装、声光电复原的硝烟,都在无声地诉说:有些攀登,不是一个时代的姿态,而是一个民族从血泊中向黎明集体攀援的生命记忆。那些倒下的名字,从未离去——他们只是化作了城墙下的基石,托举着后人向上、再向上。

而今的古镇,正将红色基因与古城文脉、生态田园织成一幅锦绣新图。钟阁下有老人晨练太极,古院里有青年修复雕花窗棂,纪念馆中孩子们在战场复原前睁大好奇的眼睛——向上的生机从未断流,只是换了形态,如河流改道,依然奔向大海。历史不是为了沉重而存在,而是为了让每一次轻装前行,都有了根基与分量。

进取攀登本是万物共有的本能,但唯有人类赋予它灵魂的重量与方向。从幼时蹒跚学步的初次直立,到少年攀树摘果的莽撞尝试,再到中年负重前行的沉默坚韧,攀登早已不是姿态,而是血液里的潮汐,是骨骼中的钙质。今日重逢的这面岩壁,既非室内攀岩馆的刻意模拟,也非野外原生崖壁的凶险,而是人工垒砌与自然风化交融的独特存在——静静立于光明路北段涵洞桥两侧,像一册摊开的石质日记,等待每个过路人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标高。它是物理的攀援,更是精神的刻度,是故土留给每个游子的最后一道考题:你,还能向上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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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寥落步长阶,

故冢清幽惹客怀。

万语千言皆通透,

清风满袖向阳开。

归途车上,侄子忽然指着远方山脊:“那是不是黄龙山上那道更高的石崖?”我未作答,心里却浮起父亲生前常念叨的话:人这一辈子,就是踩着祖辈的肩窝往上够,够着了,再把自己垫给后人。那些长眠青山的先人,那些血沃古镇的先烈,何尝不是我们脚下最沉默也最坚实的岩层?他们不曾言说,却承载了一切。

登高望远,从来不是为了俯瞰众生、阅尽繁华,而是为了看清自己从哪块基石上起身,又将往哪片云霞里落脚——根有多深,翅膀就有多稳。勇往直前,也不是盲目的冲撞,而是每一步都踏在前人夯实的土石上,每一跃都借了先辈攒下的长风。清风灌满袖口时,我终于懂得:真正的攀登,是把祖辈的足印走成自己的起跑线,把故土的风霜酿成振翅的气流,把民族的记忆融进血脉的节拍。而那一轮从千般思绪中分娩的朝阳,正悬在来路与去程的交界处——它让我们既能辨认归途的深浅,也能目测前路的光明。

于是,每一个中元节都成为一次整装,每一次回望都化为一次出发。我们放下鲜花,拾起石砾;告别长茔,走向长阶。在无数个向上攀援的瞬间里,我们既是攀登者,也是后来者的基石——这或许就是生命最庄严的传承:以个体的微光,汇入民族的星河;以一代人的振翅,换取子孙万代的晴空。

从青石阶上的露水,到长空中的振翅,不为抵达,只为那永动的攀援之途本身,便是我们对脚下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回响。

2026年8月26日中元节前夜

(作者系河北怀来县老年大学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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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牛义信/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