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驸马和我冷战后,他赌气去边关建功立业,故意带了青梅医女,三年后他消气了,准备回京等我这长公主低头,可推开公主府大门后,他却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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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老板。剧本已加载,情绪引擎预热完毕。目标:让读者住进“我”的身体里,体验一场从窒息到彻底释放的情绪过山车。已锁定为底牌,将在最终章揭示。

现在,开始。

第1章

长公主殿下,您这公主府的门槛,是不是定得太高了?高到连您自己的驸马,都迈不进来了?”

我正蹲在花园里给那株半死不活的墨兰换土,驸马赵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故意拿捏的、轻飘飘的讥诮。他没进门,就站在府门外那三级汉白玉台阶下,手里牵着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马背上驮着两个鼓囊囊的行囊。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女人,低眉顺眼,背着个药箱,手指紧张地绞着衣带。阳光照在他腰间的玉佩上,那是我三年前大婚时亲手给他系上的。

我没回头,继续把腐烂的根须剪掉,泥土的腥气混着春末有些燥热的风扑在脸上。指尖触到一段软烂的根,我用力一掐,汁水溅出来,沾在指甲缝里。

“门槛高不高,得看是谁的脚。”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他下颌绷得很紧,眼睛里有种刻意为之的决绝,像一头等着我开口挽留的倔驴。他身后的那个女人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肩膀瑟缩了一下。

“边境吃紧,圣上已准我随军北上。”赵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此去凶险,我需要一个懂医术的人在身边。沈姑娘她……精通岐黄之术,我已请她同行。”

他说“请她同行”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故意刺我的亲昵。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三天前,就因为这沈姑娘“不慎”摔坏了我母后留给我唯一的那支白玉簪,我让人把她从府里赶了出去,并下令永不许她再踏入公主府半步。赵砚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当晚就搬去了书房。冷战至今,他一句话没跟我说过。

现在他来了,带着他的“报复”。

“哦。”我看着他的眼睛,“准了。”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上那份准备好的、等着看我愤怒或慌张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安静,平静,甚至有点……无所谓。

“你……”他喉结动了动,“你别以为我是在跟你闹着玩!边关苦寒,刀剑无眼,我这一走,三年五载都不一定回来!你……”

“所以呢?”我打断他,走过去,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此刻我站在高处,目光正好平视他的眉心。“赵砚,你是在等我求你留下?还是等我大发雷霆,把这位沈姑娘再赶出去一次?”

他身后那沈姑娘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去。

赵砚的脸涨得通红,是被我戳破心思的恼羞成怒。“好!这可是你说的!”他猛地翻身上马,动作带着一股子赌气的狠劲,“我赵砚此去,若不挣个军功回来,便永世不回你这长公主府!”

他调转马头,黑马打了个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那沈姑娘小跑着跟上,回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公主府那朱红色的大门,还有门匾上我父皇御笔亲题的“长乐未央”四个金字。

赵砚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沿着长街越走越远,那匹黑马的尾巴甩来甩去,最后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风忽然大起来,吹得我裙摆猎猎作响。门口的两个侍卫大气不敢出,院子里洒扫的仆人也早就躲得干干净净。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兰草还摊在地上,根须裸露着。我蹲下来,继续把它们一株株分好,重新埋进新土里,浇透水。手上的泥渍干了,裂开细小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傍晚的时候,母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来了,带了一盅燕窝,说是母后听说驸马离京的事,让我别往心里去。“陛下说了,”掌事姑姑笑得和煦,“公主若是觉得闷,便进宫住些日子。”

我谢过母后的恩典,送走了掌事姑姑。夜色彻底沉下来时,我回到内室,屏退了所有侍女。蜡烛噼啪爆了个灯花,我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铜令牌,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只有一个字——“蛰”。

我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字,想起三年前大婚那夜,赵砚掀开我的盖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对我说:“砚此生,定不负卿。”

蜡烛又爆了一下。

我把令牌收回暗格,合上妆奁。窗外有一声夜枭的啼叫,短促而尖锐。

一个月后,边关战报传来,说驸马赵砚初至军中便献上破敌良策,深受主帅器重。随行的沈姑娘因救治伤兵有功,被军中将士尊称为“沈娘子”,与驸马出双入对,一时传为佳话。消息传回京城,成了勋贵圈子里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私下里说,长公主这算是被驸马“休”了。

侍女青杏红着眼睛把这些风言风语讲给我听时,我正在给窗台上那盆新分的墨兰浇水。兰草已经缓过来了,抽出了两片嫩绿的新叶,油亮亮的。

“公主,您就一点都不生气吗?”青杏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放下水壶,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最嫩的叶子,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倔强的生命力。“生气?”我看向窗外,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我为什么要生气?”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门侍卫略有些慌张的通报:“公主!宫……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德公公,带了圣旨来!”

青杏的脸“唰”地白了。

我慢慢站起来,理了理身上有些发皱的常服,对青杏笑了一下:“慌什么。去,开门接旨。”

青杏愣了一瞬,大概是被我那个笑容弄得有点懵。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外跑,裙角带翻了脚边一个空花盆,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我没有回头去看那个花盆。

我听见前院里德公公那有些尖细的嗓音正在拉长调子喊:“长公主接旨——!”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那盆墨兰上,新叶的边缘被照得几乎透明,脉络清晰可见。

我迈步走出内室,裙摆扫过门槛。

三年。

足够了。

第2章

德公公的圣旨不长,核心就一句话:父皇命我前往北境大营,代天子犒赏三军,同时迎回驸马赵砚。

圣旨念完的时候,我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额头抵着手背,听见德公公尖细的嗓音在头顶响起:“长公主殿下,陛下说了,驸马在北境立下大功,如今也是该回来的体面。您亲自去接,也算是全了皇家与驸马的颜面。”

我抬起头,德公公那张白净无皱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打量着我的神色。他想看我哭,看我怨,看我对着圣旨求他传句话给父皇说我不去。

我站起来,接过圣旨,卷好。

“有劳德公公跑这一趟。请回禀父皇,臣女明日便动身。”

德公公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深了,躬身退了出去。青杏把他送出大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锦盒,说是德公公“顺带”捎来的,是母后给的东西。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的耳坠子,沉甸甸的,红宝的颜色浓得像凝固的血。盒底压着一张纸条,母后的字迹,只有四个字:“见机行事。”

我把耳坠子戴上,铜镜里的人脸颊被那两抹血色衬得有些苍白。

第二日清晨,我带着青杏和十二名亲卫,轻车简行出了京城。马车碾过城门石道时,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晨雾里的皇城轮廓模糊得像一滩化开的墨。

路上走了大半个月,越往北走,天越矮,风越硬,草木也越荒。沿途驿站早有飞鸽传书打过招呼,每到一处都有当地官员恭恭敬敬地候着,但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微妙的同情。大概在他们收到的消息里,我是被驸马抛弃的可怜女人,如今奉皇命去低头求和。

青杏一路上气鼓鼓的,像只炸了毛的雏鸟。她偷偷跟我抱怨:“公主,他们都在传,说驸马和那个沈娘子……在北境大营里同吃同住,形影不离。还有人说,驸马把沈娘子安置在自己的营帐隔壁,每天亲自给她送饭。”

我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手里翻着一本从驿站随手拿的地方志。

“同吃同住?”我翻了一页,“军营里一共就那么几个人,不同吃同住,难道各吃各的?”

青杏噎住,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

到达北境大营那日,是个阴沉沉的午后,天边压着铅灰色的云层,风里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大营辕门前,一列士兵甲胄森严地列队,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络腮胡,眼神锐利,见了我的马车便大步迎上来,单膝跪地:“末将王振,北境先锋营主将,恭迎长公主殿下!”

我下了马车,风掀动我的披风,猎猎作响。我虚扶了他一把:“王将军请起。本宫奉旨犒军,不必多礼。”

王振站起来,目光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又垂下。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远来辛苦,末将已备好营帐。驸马他……此刻正在校场操练,末将已派人去通传了。”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军营里的气味很杂,马粪、汗水、铁锈、还有草药煮过的苦味。士兵们远远地站着,不敢直视,但目光的余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那就是长公主?”“听说驸马跟沈娘子都住一块儿了,她来干嘛?”“嘘……不要命了?”

我面色不变,穿过校场边缘,看见远处兵器架旁围了一群人,中间有人正在耍一杆长枪,枪尖抖出碗大的枪花,引来一片叫好声。

是赵砚。

他瘦了,也黑了,脸颊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从颧骨斜拉到下颌,但并不难看,反而添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悍厉之气。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手握长枪,枪身一拧一送,破风声尖锐。围观士兵们轰然叫好,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女人,手里捧着一碗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砚的脸,嘴角噙着笑——是那个沈姑娘。

赵砚收了枪,额头沁着薄汗,沈姑娘立刻把水碗递过去,他接过来仰头喝了半碗,沈姑娘又递上一条帕子。他擦了把脸,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偏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撞上了我的视线。

他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帕子悬在半空,水碗还在沈姑娘手里托着。

周围人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校场上只剩风吹旗帜的猎猎声。王振将军轻咳一声,正要开口圆场,赵砚却把帕子往沈姑娘手里一塞,大步朝我走过来。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刻意压制的激动。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到我闻到他身上汗味混着皮革和风沙的气息。他低头看着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你来做什么?”

我看着他脸上那道疤,还有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等着我服软的期待。“奉旨,”我说,“接你回京。”

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压下去了。“三年,”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三年没给我写过一封信。现在一道圣旨,你就让我回去?”

我还没开口,他身后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赵大哥,这位就是长公主殿下吗?”沈姑娘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条帕子,怯怯地站在赵砚身后半步的位置,朝我福了一福:“民女沈芷,见过长公主殿下。”

她那一礼行得并不标准,甚至有些刻意笨拙,像是在故意提醒所有人她只是个“民间医女”,不懂宫里那套繁文缛节。但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角扫了一眼赵砚,又飞快地垂下去,嘴角那丝笑意却没收干净。

赵砚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半步,隔在了我和沈芷之间。“沈姑娘是我的随军医官,这三年多亏了她……”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词,“照顾军中上下。”

“照顾军中上下。”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他身后沈芷攥着帕子的手指上,那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朵很小的青色的花。“那确实是辛苦了。沈医官,”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在军中三年,可曾治过外伤?刀箭伤,冻伤,还是军中常见的疫病?”

沈芷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嗫嚅了一下:“民女……治过冻伤,还有风寒……”

“哦。”我点点头,“那王将军左肩上那道旧箭伤,每逢阴雨天便酸痛难忍,你给他看过吗?”

沈芷的脸“唰”地白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赵砚回过头看她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旁边的王振将军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摸了摸自己左肩的位置,嘴唇动了动。

赵砚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转回头看着我:“你问这些做什么?她一个女儿家,在军中已是难得,你何必——”

“我何必什么?”我看着他,语气平和,“我只是关心沈医官的业务能力。毕竟,”我伸手,把他衣领上一根不知哪里蹭上的枯草摘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她是随军医官,不是吗?”

我把那根枯草弹落在地。

赵砚盯着我,眼睛里的光由激动变复杂,又从复杂变回三年前那种熟悉的、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的憋闷。他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只是咬了咬牙:“你先进营帐。有事……晚点再说。”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更快。沈芷在原地尴尬地站了两息,朝我又行了个潦草的礼,小跑着跟了上去。走出十几步,我听见赵砚低声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青杏在我身后气哼哼地跺了跺脚,声音压得极低:“公主,你看那个狐狸精装的!什么冻伤风寒,她要是真会医,母猪都能上树了!”

我没应声,弯腰拾起了地上那根枯草。草茎干枯发白,断口齐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削断的。我把草茎收进袖袋里,对王振将军笑了笑:“王将军,带本宫去看看你的将士们吧。犒军的酒肉和赏赐,还在后面车上。”

王振深深看了我一眼,抱拳:“殿下请。”

我跟在他身侧走过校场,那些士兵的目光依旧扎人,但其中已经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觉得……长公主跟传说的不一样?”

我没有回头。

傍晚,赵砚的副官来请我,说驸马在议事帐设了接风宴。我换了件干净衣裳,带着青杏过去。

议事帐里灯火通明,中间一张长案,摆着几样还算丰盛的菜色,有肉有鱼,还有一壶温过的酒。赵砚坐在主位左侧,右侧空着,显然是留给我的。沈芷不在。

赵砚站起来,亲自给我斟了杯酒,推到我面前。他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疏淡,像是在说“我给你这个面子”。“坐吧,”他说,“这三年边关艰苦,比不上你公主府的珍馐佳肴,将就着用些。”

我在他右侧坐下,端起酒杯,酒液澄澈,有一股浓郁的粮食香气,是边关自酿的高粱酒,烈得很。“边关的酒,别有一番滋味。”我说,抿了一口,辛辣一路烧到胃里。

赵砚看着我,目光在烛火下有些捉摸不定。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你……瘦了。”

我放下酒杯:“你脸上的疤,怎么来的?”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那道疤,嘴角扯了一下:“去年冬天夜袭敌营,被流矢擦了一下,不碍事。”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我受了伤但我很英雄”的、等着我心疼的炫耀。

我只是“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赵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想要的反应,那点亮光便暗了下去。他猛地灌了一杯酒,杯子重重磕在案上:“三年了,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有。”我看着他。

他的背脊微微挺直了。

“父皇的圣旨你也知道了,”我说,“犒军事宜三日后完毕,届时你随我回京。父皇和母后都很挂念你。你立了军功,回去之后官职和封赏都不会少。”

赵砚的眼睛里那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灭了。他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很冷:“所以你来,真的只是因为圣旨。”

他把面前的酒杯推开,酒液晃出来洒了满桌。“沈芷说得对,”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心里从来没有过我。你只是需要一个驸马来堵住朝臣的嘴,而我……恰好是父皇随便指给你的那一个。”

他说完转身掀帘而出,夜风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了一下,差点熄灭。

我坐在原地,继续把那杯酒喝完。酒很烈,后劲大得像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

帐外传来王振将军低声喝令巡逻卫队的声音,还有远处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响。我放下空杯,手探进袖袋里,摸了摸那根枯草的断口。

齐整。

像是用什么锋利的刃具一刀削断的。

这地方,可没有寻常的草。

第3章

赵砚整整两天没露面。

我去校场看士兵操练,他就去后山巡视粮道。我去伙房查犒军的肉食份例,他就去伤兵营检查药材库存。我走东,他走西,像是和我别着一股劲儿,又像是在躲着什么。

青杏气得直跺脚,说驸马这是存心不给公主面子。王振将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每天来给我请安的时候,那络腮胡底下都是苦笑。

第三天傍晚,我正蹲在营帐后面的空地上看一丛野草,青杏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压着嗓子说:“公主!那个沈医官……她又来了!刚才在伤兵营那边,非要给一个受了刀伤的士兵‘行针’治伤,结果把人扎得当场昏过去了!将军们那边炸了锅,驸马赶过去把人带走了,但好多士兵都在闹,说……”

“说什么?”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

青杏的脸涨得通红:“说,说长公主府出来的人,全都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伤兵营方向走。青杏在后面小跑着追:“公主,您别去!那边乱得很,驸马正在发火呢,您去了……”

“你是长公主,还是我是?”

青杏闭了嘴。

伤兵营设在营区西侧,一排简陋的帐篷,远远就能闻到血腥味和药渣子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我过去的时候,帐篷外已经围了一圈士兵,个个面色难看,有人在低声咒骂。赵砚站在门口,铁青着脸正在训那个副官,沈芷缩在他身后,一只手捂着脸颊,指缝间露出的皮肤泛红,像是被什么砸了一下。地上碎了一个粗瓷碗,药汤淌了一地。

赵砚看见我来了,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更大:“我说过多少次,不要让她碰重伤患!她经验不足看不准穴位,你们是聋了还是傻了?出了人命谁担?”

那副官低着头挨训,脸颊涨得通红,嘴里嚅嗫着想说什么又不敢。

我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和药汤,又看了看沈芷捂着脸的手。“怎么回事?”我问。

没人回答。赵砚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烦躁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护短——他护的不是我,是身后那个女人。沈芷的眼泪从指缝里滚下来,湿了手背,看起来楚楚可怜。

旁边的士兵群中有人憋不住了,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沈医官说她要给李虎行针排脓,结果一针下去李虎就翻了白眼没了气,要不是老军医来得快,人就交代了!”

“就是!这三年她除了治治伤风感冒,啥时候碰过刀箭伤了?偏要逞能……”

“她要是真行,李虎这会儿能躺在里头喘气?”

人群里的议论像被捅破的马蜂窝,嗡地炸开。沈芷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哭出了声。赵砚猛地转头,目光狠狠扫过那些士兵:“谁再胡说八道,军法处置!”

“驸马。”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赵砚看着我,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我走到沈芷面前,伸手,把她捂着脸的手轻轻拉开。她脸颊上有一道红印子,但不重,像是瓷碗碎片溅到划的,连血都没出。她被我碰到手的时候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往后缩了一步,躲到赵砚身后去,抽噎着说:“殿下……民女不是故意的……民女只是想帮忙……”

“你想帮忙。”我放下手,收回袖中,“赵砚,三年前你带她走的时候说,她精通岐黄之术。三年了,”我偏头看向他,“你亲眼见过她治过刀箭伤吗?”

赵砚的表情僵住。他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下意识地看了沈芷一眼。沈芷拽着他袖角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去。

赵砚没有回答。他没有替她辩护,也没有承认。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围观的士兵们原本还在低声嘀咕,此刻全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转回身,拍了拍手:“王将军。”

人群后面,王振将军应声大步走过来,抱拳:“殿下。”

“把李虎抬出来。掌灯。再给我一把干净的刀,烧酒,针线,还有止血散的药材,现捣成泥。”我一边说一边往帐篷里走,“三年前你在江州府平匪的时候,右肋中了流矢,是我给你取的箭。你的命我能救回来,一个排脓的刀伤,我还不放在眼里。”

王振将军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猛地睁大。他下意识按住右肋的位置,那里确实有一道陈年旧疤——可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刚大婚不久,他怎么也想不起当时取箭的是什么人,只记得那个军医手法极快极准,全程没有一声多余的话。

“殿、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当年那个……”

“快去。”我没回头,走进了帐篷。

帐篷里一张简陋的木榻上,那个叫李虎的士兵面如金纸地躺着,呼吸短促而微弱,右臂上一道刀伤已经化脓,创口泛着不正常的黑紫色。我扫了一眼他伤口旁边的几个细小红点——那是行针的位置,扎得歪歪扭扭,难怪会出事。

我洗了手,在火上烤过刀刃,俯身。

外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帐篷帘被掀开一条缝,青杏端着一碗捣好的止血散进来,手还在抖。紧接着是王振将军亲自捧着的灯火,还有烧酒和针线。

“青杏,把火举近点。”我说。

刀尖抵上创口边缘的时候,李虎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我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别动。”

一刀下去,脓血喷出来,带着一股恶臭。我的手法极快,清创、刮腐肉、撒止血散、穿针引线、缝合,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手指没有一刻停顿。最后一针收线的时候,李虎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额头的冷汗还在往外冒,但脸上的死灰色褪去了大半。

我把针线放下,用烧酒冲了手,接过青杏递来的布巾慢慢擦干。

帐篷里安静得像坟地。王振将军举着灯火的手在微微发抖,火光晃来晃去,把我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拉得很长。

我直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帘出去。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片人,校场上操练的士兵几乎全都停了,远远近近全站着人,目光汇聚在这顶帐篷门口。赵砚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沈芷还攥着他的袖角,但整个人已经缩成了一团,连哭都忘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原上那种干冷干冷的土腥气。我站在帐篷门口,扫了一眼面前的人群。

没有人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打破了寂静。王振将军跟出来,声音沙哑,几乎是脱口而出:“殿下……三年前江州取箭的人,真的是您?”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没答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赵砚脸上。

赵砚的瞳孔在灯火下缩成了一个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彻底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他的手垂在身侧,沈芷掐着他袖角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因为他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赵砚,你带了三年的医官,连刀伤化脓都处理不了。这三年,你在边关建的功,是拿什么建的?”

他的脸“唰”地白透。

我转回身,对青杏说:“回帐。”

经过赵砚身边的时候,我没有停步,甚至没有偏一下头。但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汗味、皮革、风沙,还有一丝极淡的、我从没在军营里闻过的香味。

脂粉味。

青杏跟在我身侧,步子细碎又急促,手还在抖,但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东西在往上翻涌,她的眼眶红红的,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回到我的营帐,青杏把帘子放下,这才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满脸是笑:“公主!您太厉害了!您看那个驸马的脸……白得跟张纸一样!还有那个姓沈的,整个人都傻了!”

我坐在榻边,把袖袋里那根枯草掏出来,放在灯火下又看了一遍。断口齐整,确实是被什么锋利的锐器切断的。这种草叫“断魂蒿”,只长在有阴气的地方——坟地、战场、万人坑旁边。北境大营的选址是王振三年前亲自挑的,风水旺阳,方圆十里都不该有这东西。

我捏着草茎转了转,青杏凑过来好奇地看:“公主,这草有啥特别的?”

“没什么,”我把草茎折成两段,丢进灯盏里,火苗腾地蹿了一下,发出一股焦苦的异味,“只是让人知道,有些东西,扎在肉里太久,该拔出来了。”

灯花爆了一下。

帐外远远传来巡逻卫队的脚步声,整齐而沉稳。更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大声争执,但听不真切。

我吹了灯,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帐篷顶透进来的几缕星光。

还有四天。

我拆开一只随行箱笼的夹层,手指碰到那块青铜令牌的冰凉边缘。

“蛰”字搁在掌心,沉甸甸的。

第4章

犒军大典定在次日正午。

按礼制,长公主代天子赐酒犒赏三军,将士列阵受赏,主帅与有功之人上前领赐。赵砚作为立下战功的驸马,必然是站在最前头的那个人。

可我一大早起来,就发现营帐外头的气氛不对。

青杏掀帘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指尖捏得发皱。“公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后山粮道那边……出事了。昨晚有人烧了半座粮仓,值守的士兵死了两个,还有一个重伤,昏迷不醒。”

我接过信笺,展开。是王振的笔迹,措辞急促,说火是从粮仓西侧柴堆先燃起来的,火势蔓延极快,值守士兵发现时已经控制不住。死的那两个士兵一个被刀劈在后颈,一个被匕首刺穿心口,明显是有人刻意纵火加灭口。

我把信笺折好,塞进袖中。“赵砚呢?”

“驸马今早天不亮就带了一队人去了后山巡查粮道,此刻还没回来。王将军正在粮仓那边善后,不敢声张,怕影响今日大典。可……”青杏咬了咬嘴唇,“可那个重伤的士兵,今早醒了片刻,说了一句话又昏了过去。他说……”

“说什么?”

“他说,点火的人,穿的是青衣裳。”

我的手指顿住。

青杏看着我,眼睛里又气又急:“公主,整个军营里穿青衣裳的,只有那个沈芷!除了她,连伙房的婆子都穿灰布衣!可王将军说那士兵伤得太重,说话断断续续的,未必看得真切……”

“先别声张。”我站起来,将腰间玉带重新系紧,“犒军大典照常进行。你去告诉王将军,让他把那个重伤的士兵安置好,加派人手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大典结束前,这件事谁也不许再提。”

青杏用力点头,快步跑了出去。

我站在铜镜前,整理衣冠。镜子里的人眉眼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我伸手把那对赤金镶红宝的耳坠子摘下来,换了一对样式极简的白玉小珠。母后说的“见机行事”,现在差不多到时候了。

卯时三刻,校场之上,军旗猎猎。三千将士甲胄鲜明,列阵而立,黑压压一片。王振在主将台上高声宣读了圣上犒军的旨意,将士们山呼万岁,声浪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我的位置在主将台右侧稍高半级的坐席上,面前案上摆着御赐的酒壶和银杯。

酒过三巡,按照流程,该有功将士上前领赐了。王振逐一点名,被点到的人依次上前,单膝跪地,接过我亲手递去的银牌和绸缎。每个士兵跪地的时候都不敢抬头看我的眼睛,但接过赏赐退回去的时候,步子都带着一种压制不住的轻快。

最后一个,是赵砚。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甲胄,腰带束得极紧,衬得肩宽腰窄,那张脸因为连日来的心事显得有些阴郁,但五官底子好,穿什么都撑得起来。他走到我案前三步处站定,没有立刻跪下去,而是先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里东西太多。有昨天我当众救人的震惊,有对沈芷医术的疑心,也有一股没散干净的不甘心。他抿了抿嘴,然后单膝跪地,垂头:“臣,赵砚,领旨谢恩。”

我端起银杯,杯中盛的是御赐的桂花酿,淡金色的酒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驸马,”我说,“这三年来,你在北境辛苦。父皇与我,都记在心里。”

赵砚的脊背微微一僵。他抬头,目光直直地撞上我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从我这句官方又冰冷的场面话里抠出一点半点的暖意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大声喊:“军医!军医在哪!这里有个人倒下了!”

我放下酒杯,循声望去。队列最后方,几个士兵正七手八脚地扶着一个脸色煞白的人往地上放,那人嘴唇发紫,浑身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王振大步冲了过去,围观的人群“哗”地让开一条路。我紧跟其后,拨开人群走到近前一看——倒地的人,是昨晚那个重伤的士兵!他明明被安置在伤兵营里,怎么跑到了大典现场来?

“他刚才突然冲过来,嘴里喊着什么‘青衣裳’‘是她’,然后就栽倒了!”旁边的士兵满脸惊慌地解释,“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重伤士兵此刻双目紧闭,浑身抽搐越来越厉害,嘴角的白沫带了一缕血色。我蹲下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脉象紊乱,浮而虚,指腹下他的皮肤烧得滚烫,但额头却是冰凉的。

“他中毒了。”我说。

周围骤然安静。

“毒?”王振的声音变了调,“什么人给他下的毒?他昨晚一直在伤兵营里,守卫都是我的心腹……”

“沈医官今早来过。”一个低低的声音从人群边缘飘过来。说话的是个年轻的校尉,脸涨得通红,不敢看任何人,“天没亮的时候,沈医官说她要给重伤患换药,我们……我们让她进去了。”

赵砚的脸“腾”地一下沉了。他猛地转身,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声音里带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沈芷呢?人呢?叫她过来!”

“驸马!沈医官今儿一早就不在营中。”旁边的副官接话,“她说您吩咐她去后山采药,天一放亮就走了……”

赵砚张了张嘴,哑了。

校场上一千多双眼睛全盯着他,那些目光里的情绪从刚才的崇敬和感激,迅速转变成困惑、质疑、甚至愤怒。有人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驸马带来的医官,烧了粮仓,又给证人下毒?这他妈算怎么回事?”

这句话像火星掉进了油桶。

赵砚站在人群中央,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低下头,看着我——我正蹲在那个中毒的士兵身边,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枚银针,刺入那人虎口穴,又掐着他的人中,用另一根银针在他舌尖轻轻一挑,放出一滴黑血。

那士兵的抽搐猛地停住了,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眼皮剧烈颤动起来。

周围人的呼吸声重得像风箱。

我站起来,把银针在衣摆上擦了擦收回荷包。“抬回伤兵营去,”我对王振说,“用甘草和绿豆煎浓汤灌下去,再拿两碗童子尿催吐。毒还在浅表,能救。”

王振连连点头,几乎是吼着让手下去办。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走了,校场上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风吹旗角的猎猎声。

我转过头,看向赵砚。

他还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肩膀僵硬,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睛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我没有料到的——恐惧。那种恐惧不像是对我的,更像是对一个正在崩塌的、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

“赵砚,”我开口,声音不重,但在寂静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这三年,到底在信什么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指尖攥紧了腰间的佩剑。

就在这时,营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尖利刺耳的喊叫——

“报——!公主殿下!出事了!去后山巡查粮道的卫队在五里外的断崖底下发现了沈医官的东西!人不见了!还有……还有一封留书!”

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几乎是滚到我跟前,双手捧着一封还带着草屑的信笺。那信笺的边角已经被什么水渍洇湿了,看起来像是露水或者别的什么液体。

我伸手接过信笺,展开。

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是簪花小楷,只写了一行字:

“长公主殿下亲启:这三年,民女日日陪在驸马身边,替他端茶送水,替他缝衣煮药,替他在边关受苦。可殿下一来,他就又忘了民女。殿下觉得,民女该不该恨?”

我抬起头,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天边那些铅灰色的云层比昨日更厚了,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一样。

赵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侧,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信笺,脸色由白转青,又从青转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他伸手,像是想碰那张纸,又像是想拽我的袖子,那只手伸到半空便僵住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裹着草叶和湿土的腥气。

我把信笺折好,塞进袖袋里,和那根断魂蒿放在一起。

“搜山,”我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我看着赵砚的眼睛,“你跟我来。有些事,该当面问清楚了。”

赵砚的手垂了下去。

第5章

议事帐里的烛火被风灌得摇摇晃晃,赵砚站在长案对面,双手撑在案面上,指节泛白。他身后跟着王振和两个副将,个个面色凝重,没人敢先开口。

我把沈芷那封留书摊在案上,又取出袖袋里那根断魂蒿,放在留书旁边。

“赵砚,”我说,“你先告诉我,这三年,她到底做了些什么。”

赵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根枯草上,眉头拧紧。“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做过什么,你都看到了。随军照顾伤兵,处理些日常杂务,偶尔帮我整理文书……我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你没觉得。”我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那她每天夜里去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赵砚一愣。

王振在旁边忽然开口:“殿下,末将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大约半年前,后山有个巡夜的斥候跟我说,他好几次在后半夜看见一个青衣裳的人影,往东面的断崖那边走。他去查过,什么都没找到,以为是看花了眼,就没上报。”

“东面断崖。”我把断魂蒿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断魂蒿只长在阴气重的地方。东面那片山坳,半年前是不是曾经掩埋过一批阵亡将士的遗骸?”

王振的脸色变了:“是!去年秋天那场恶仗,死了三百多人,因为天气热来不及转运,就地掩埋在东面山坳了。那地方后来长了一茬怪草,不少士兵误食后上吐下泻,我们派人全给铲了……”

“断魂蒿的根,遇酒则发,遇血则毒。”我看着赵砚,“如果把它研磨成粉,掺进伤员换药的膏脂里,伤口表面上会愈合得很快,但毒素渗入经脉,日积月累就会让人肌肉萎缩、筋脉坏死。轻则残废,重则丧命。”

我话音刚落,王振身后的一个副将猛地抬头,脸色煞白:“难怪!去年冬天那批轻伤的兄弟,明明伤不重,后来好几个都莫名其妙瘸了腿!老军医一直查不出原因,只说可能是冻伤反复……”

议事帐里的空气陡然凝滞。

赵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的嘴唇在发抖,那双握惯了长枪的手此刻撑着案面,像是怕自己站不住。“你……你是说,她一直在给伤兵下毒?”

“我说了不算。”我看着他,“去搜她的营帐。她走了,东西带不走。”

赵砚几乎是吼出来的:“搜!”

王振带人出去的时候,赵砚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似的,整个人跌坐在身后的木凳上,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胸膛起伏得厉害。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三年前他掀开我盖头的时候,头发浓黑茂密,如今头顶已经生了几根白发。

“赵砚,”我的声音很轻,“你带她来的时候,跟我说她是精于医术的良家女。你信了她三年,可是你有没有问过她,一个‘良家女’,为什么会认识断魂蒿这种东西?又为什么能在军营里来去自如三年之久,从没被任何人抓住过把柄?”

赵砚抬起脸,眼眶发红。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再有之前那种赌气和倔强,而是充斥着一种巨大的茫然。“我……”他张了张嘴,“我只是觉得她一个人孤苦无依,帮了我很多忙……我以为她只是……只是想有个依靠……”

“她当然需要‘依靠’。”我看着他,“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沈芷。”

赵砚的瞳孔猛地收缩。

帐帘“哗”地被掀开,王振大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青布口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殿下,驸马,查到了。沈芷的营帐铺盖底下藏着这个,还有半包没用完的粉末。末将让人闻了一下,和殿下刚才说的断魂蒿气味一模一样。”

王振把那青布口袋放在案上,解开口子,里面露出来几样东西——一截断了的翡翠簪子,半块印着蛮族图腾的骨牌,还有一封已经拆开过的信。

我拿起那封信,展开。上面的字迹和沈芷那封留书一样清秀,但措辞截然不同,写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类似蛮族文字的字符。旁边用炭笔歪歪扭扭地标注着汉语译文,看笔迹是沈芷自己注的。

“……已成功混入北境大营,取得副将赵砚信任。该人身份特殊,为当朝长公主驸马,若能掌握其行踪动向,对我部劫掠边城大有裨益。另,已按照上峰指令,在伤兵膏药中逐步投放断魂蒿粉,待其积累至一定程度,北境军精锐将悉数丧失战力……”

信末尾没有落款,但盖了一个小小的血色印章,图案是盘踞的蛇。

我把信放在赵砚面前。

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帐里的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久到他面前的案面上落了两滴看不清颜色的水渍。

“她是蛮族安插的细作。”我说,“赵砚,你带进军营的,是一个敌国的探子。”

赵砚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身下的木凳“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封信,像是要把那几行字剜出来烧掉。

“我……”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所以我要问你另外一件事。”

我把那半块骨牌拿起来,对着烛火看。“去年秋天那场恶仗,蛮族夜袭大营,主力已经摸到营前五百步才被斥候发现——这不符合常理。蛮族人不懂中原阵法,以往每次进攻都在三千步外就会被暗哨察觉,唯独那一次,他们像是提前知道了大营的巡逻换防时间。”

王振倒吸一口凉气。

赵砚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那种茫然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取代——那是恐惧之后升起来的、迟来的震怒。

“她每天晚上去后山,”我说,“翻过那座断崖,崖下有一条小路,直通蛮族先锋营。她用你给她的通行令牌出入大营,三年来从未被人盘问过,因为你给所有人打过招呼——‘沈医官是驸马的人,自家人,无需盘查。’”

赵砚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所以,”我把那半块骨牌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去年秋天那一仗,死了三百多个将士。那三百条命,你有几分责任?”

赵砚的脸彻底灰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泥塑。我看着他脸上的那道疤,那道他曾经骄傲地指给我看、等着我心疼的疤——那是在去年秋天那场夜袭中留下的。原来是在为他信任的人出卖他而留的勋章。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紧接着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殿下!将军!断崖那边……崖下有血迹!还有……还有一具尸体!”

赵砚猛地转头。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面色不变:“带路。”

断崖在东面山坳尽头,崖壁陡峭,底下是乱石滩。我们赶到的时候,几个士兵正围着崖底一块大石头,火光把那张惨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是沈芷。她仰面躺在一块尖锐的岩石上,后脑勺的石头被浸成了暗红色,眼睛半睁着,嘴角那一抹笑意还僵在脸上。

可那笑意看着不对劲。

我蹲下来,伸手翻了翻她的衣领,脖颈侧面有一个很小的针孔,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着青紫色。翻过她的手,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痂和皮肤碎屑,手指关节处有明显的抓挠伤。

“她不是自己摔下来的。”我站起来,看向周围的山壁,“有人在她跳崖之后,补了一针,断了气。”

王振的脸色剧变:“什么人干的?”

我把沈芷半睁的眼睛用手合上,站起来的时候,指尖多了一样东西——她攥在掌心里没被血泡烂的半片碎布,颜色是深玄色,质地是上好绸缎,用金线绣着一小截龙纹的边角。

龙纹金线。

天下能穿这种料子的人,屈指可数。

我抬头看向北面,山峦之外更远的地方,是京城的方向。

“撤军。”我转身,对王振说,“犒军完毕,即日拔营。所有伤兵统一用甘草绿豆水清洗伤口换药,之前用过沈芷膏药的,逐个排查。另外,”我看了赵砚一眼,“你跟我走。回京路上,别让任何人靠近你半步。”

赵砚怔怔地看着我,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像筛糠:“你……你不怪我?”

我转身上马,勒紧缰绳,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怪你的事,”我说,“回京之后再算。现在,先保住你的命。”

风从断崖那边灌过来,我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

那块龙纹金线的碎布在我袖袋里,和断魂蒿、沈芷的留书叠在一起。

京城里,有人在等着“我”回京。

也有人在等着“我”回不了京。

第6章

回京的路上,赵砚没有再骑马。

他把自己关在马车里,连着三天没怎么说话,饭食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颌的轮廓像刀子一样尖。青杏偷偷跟我说,有天夜里她起来解手,看见驸马那辆马车帘子掀开一条缝,他一个人坐在里面,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月亮照着他的脸,像是在哭。

我没去看他。

队伍走了十二天,沿途换了三回马,终于在第五日傍晚看到了京城城门。暮色里的城墙黑沉沉地压下来,城门口的行人车马在落锁前匆匆进出,守门的卫兵看见我们这队人马的长公主旗帜,远远就开了侧门放行。

我让王振带大部分人马驻扎城外,只带了八名亲卫和赵砚的车入城。进城之后我没回公主府,让车驾直奔皇宫的方向。

赵砚终于掀了车帘,声音沙哑:“去哪?”

“进宫。”我头也没回,“你那个沈姑娘死之前攥着的半片布料,是御用的料子。宫里有人在给她递消息,这件事父皇必须知道。”

赵砚没有再问。他把车帘放下了,但我从侧面看到他的肩膀又绷紧了几分。

入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父皇在勤政殿偏殿接见了我,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了掌灯的老太监在殿角站着。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批折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赵砚,手里的朱笔顿了顿。

“回来了?”父皇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跪下行了大礼,赵砚也跟着跪下。我把北境大营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沈芷的身份、那封蛮族密信、断魂蒿下毒,到断崖崖底那具尸体手里攥着的那片龙纹金线碎布。

父皇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朱笔,靠上椅背,眼睛看着殿顶的藻井,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龙纹金线,”他慢慢说,“宫里能用的,除了朕,就是你母后,还有几个位份高的妃嫔。你想说谁?”

“儿臣不敢妄言。”我低着头,“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若北境军中掺进了宫里的眼线,那边疆将士的生死就不在战局之中,而在宫墙之内了。父皇圣明,自有公断。”

父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别的东西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摆了摆手:“赵砚,你先出去。”

赵砚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叩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偏殿里只剩我和父皇两个人,还有远处角落里那个老太监像影子一样杵着。

父皇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他比三年前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发更多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锐得像鹰。“宁儿,”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只有父女独处时才会有的温度,“你跟朕说实话,你早就知道这件事,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父皇叹了口气,转过身背对着我,看着墙上那幅万里河山图。“沈芷是三年前从掖庭挑出来送去你公主府的,原本是当个粗使宫女。你当年把她赶走的时候,朕就起了疑心——你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一个宫女摔了你一支簪子,你犯不着亲自赶人。你是发现了什么,才把她撵出去的。”

我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没有辩解。

“你让她去了北境,”父皇没有回头,声音慢慢变得沉凝,“你算到了赵砚会赌气去边关,也算到了沈芷一定会跟上他。你让朕的驸马替你在边关养了三年毒蛇,就为了钓出那条藏在宫里的鱼。”

殿里的烛火安静地燃着,灯油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远处的宫墙上传来更鼓声,沉闷又悠长。

“是。”我说。

父皇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朕?”

“因为没有证据。”我说,“三年前儿臣发现沈芷的箱笼里藏着蛮族文字的小册子时,她还在公主府里。但她是掖庭拨来的人,若儿臣当时就告发她,她背后的那双手会立刻把她灭口,干干净净。只有让她离开京城、离开那只手的掌控范围,才能让她露出马脚。”

“所以你选了赵砚。”父皇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你算准了他会走,算准了他会带上她,甚至算准了他在边关会信任她、重用她。宁儿,你把你的驸马,当成了饵。”

我垂下眼睛:“是。”

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膝盖下面的青砖地把寒气一丝一丝地渗进骨头里,久到远处的更鼓又敲了一轮。

父皇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疲惫。“你像你母后,”他说,“年轻的时候朕总以为她是朵任人摆布的娇花,后来才发现,朕才是被她摆布的那一个。”

他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提起朱笔:“这件事朕会查。你辛苦了,先回去吧。赵砚……”他顿了一下,“你自己看着办。”

我叩头谢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得发麻。退到门口时,父皇又开口叫住了我。

“宁儿。”

我回头。

父皇手里转着那支朱笔,目光落在案上那半片龙纹金线碎布上:“你要钓的那条鱼,朕大概知道是谁。但这宫里的水,远比你想的深。先别急着收网,让她再咬一口饵。”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赵砚就站在殿外的台阶下,夜风吹着他的袍角,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撑住了。他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想伸手扶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父皇怎么说?”他问,声音干涩。

“他说让你自己看着办。”我下台阶,从他身边走过。

赵砚快步跟上来,跟了两步,忽然说了一句:“宁……殿下。”他改了口,这三年他还是头一回叫我殿下。“你三年前就全都知道了?沈芷的事,蛮族的事……你都知道?”

我停步,回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比白天更深,他眼眶底下是深重的乌青,嘴唇干裂起了皮。

“知道。”我说。

赵砚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那我这三年在边关……”

“你在边关做的每一件事,”我说,“操练、布防、打仗,都是真的。军功是你自己挣的,赵砚,没有人替你拿那些战绩造假。沈芷利用了你,但你做过的那些事,是真的。”

赵砚怔怔地看着我,眼睛里那层水光又浮上来,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它们逼了回去。“那你呢?”他问,声音很轻,“你等我回来,是为了什么?”

夜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吹动檐角挂着的铜铃,发出一串细碎的响。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等你回来,”我看着他的眼睛,“把事情做完。”

他没有再问。

第二天清晨,公主府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开了。送消息的是德公公手下的小太监,递进来一封密函,封口处盖着的是我母后宫里掌事姑姑的私印。

我拆开来看,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夜子时,慈宁宫后花园,鱼已咬钩。”

我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妆奁暗格的青铜令牌旁边。

“蛰”字依旧沉默地躺着。

是时候醒了。

第7章

子时,慈宁宫。

我没有带任何人。青杏被我支去给赵砚送醒酒汤,八名亲卫守在宫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再远一步我就听不见他们的呼吸了。夜里的皇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宫墙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暗交错。

慈宁宫的后花园很小,只有一座假山、一池浅水、几株半枯的梅树。我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假山旁边的石阶上,背对着我,身上披着一件墨绿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我停下脚步。

那个人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抬手把兜帽往后一掀——月光照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目温婉,嘴角噙着惯常那种慈和的笑意,是我叫了十几年“母后”的女人。

我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我,笑意加深了一些,声音像往常一样轻柔:“宁儿,你来了。站着做什么?过来,陪母后说说话。”

我没有走过去,只是看着她:“沈芷是你的人。”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夜里听起来有些空。“是她自己蠢,”她说,“掖庭挑了那么多人,就她一个沉不住气,急着往你跟前凑。你撵她走的时候,我就知道瞒不住了。不过也好,你把她放去北境,她替我做了不少事。”

“去年秋天那一仗,死了三百多个将士。那些人的命,也是你‘让她做’的事?”

母后走到池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月光碎裂成一片晃动的银光。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宁儿,你从小在宫里长大,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我说,“可我不明白的是,你一个中宫皇后,为什么要通敌?”

她拨水的手指顿住了。月色下她的侧脸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笑意淡了几分,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幽幽的,像两口深井。

“因为你的父皇,”她说,“他宠了那个姓陈的妃子二十年,让她生的那个庶子骑在我儿子的头上。你哥哥是嫡长子,可你父皇看他的眼神什么时候有过温度?他宁可把兵权交给赵砚那个外人,也不肯让你哥哥碰一兵一卒。”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在这个宫里熬了这么多年,凭什么?我的儿子,凭什么要低人一等?北境的兵一乱,你父皇就只能倚重我娘家的人。赵砚废了,你哥哥就有机会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我,忽然放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轻柔:“宁儿,你从小就聪明。你应该看得出来,这宫里,只有母后是真心疼你。你父皇让赵砚做你的驸马,不过是想用你拴住赵家的兵权。他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幸福。你帮母后,赵砚的驸马之位照样保得住,你哥哥登基之后,你还是唯一的长公主。”

我看着她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无比温柔的脸,想起三年前大婚那天,她亲手给我插上那支白玉簪,握着我的手说“宁儿,要好好的”。那支簪子后来被沈芷摔碎了。现在想来,那支簪子碎得可真巧,巧到足以让赵砚觉得我受了委屈、巧到让我顺理成章地把沈芷赶走、巧到让整个京城的人都以为长公主善妒容不得人。

“母后,”我说,“那支白玉簪,是你让她摔的。”

她的笑容没有变。

“是。”她说,“你从小就记仇。摔了你的簪子,你一定会赶她走。你赶她走,赵砚就会替你抱不平。你越冷着他,他越倔,越要走得远远的。你看,母后多了解你。”

我也笑了。我从袖袋里摸出那半片龙纹金线碎布,举到月光下让她看清楚:“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沈芷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东西?”

母后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看着我手里的碎布,目光微微一凝,但很快又重新恢复了那个从容的表情:“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把碎布收回袖中,“沈芷跳崖的位置,崖壁顶上有一块突出去的石头,视角正好能看见崖底。如果有人提前埋伏在那里,在她跳下去之后补上一针,再从崖壁另一边用索降离开,手脚够干净的话,连脚印都不会留下。而能用龙纹金线布料做夜行衣的人,整座皇宫,只有母后贴身暗卫的衣领上绣着这个。”

母后没有动。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很轻很轻。

“所以你早就知道她在北境做的事情,”她的声音低下来,“你让人盯了她三年。你等的,就是让她死在断崖底下,让你手里有证据回宫来见我。”

“不止。”我说,“我等你今夜叫我过来。”

她怔住了。

我把手伸进袖袋里,摸出那块青铜令牌,正面朝上,举到她眼前。“蛰”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青光。

“你那个贴身暗卫,”我说,“三个月前调去御林军值守的时候,是我的人接替了他的位置。所以今夜你在后花园布置的那些伏兵,从酉时开始就已经被我的人换成了棋子。你叫我来,是想杀了我灭口。我叫人来,是想把这条线彻底剪断。”

母后的脸“唰”地白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假山后面那片阴影,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喝令——没有人动。夜风安静地吹过空无一人的梅林,连一只鸟都没惊起来。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收起令牌:“父皇的人已经在慈宁宫正殿候着了。他让我先不要收网,让你再咬一口饵。可我今夜来之前已经让人给父皇递了消息——你咬的这口饵,本王帮你吞下去了。明天早朝,北境通敌案的卷宗会摆在御案上,所有人证物证俱全。母后,”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还要替哥哥争那个位子吗?还是想一想,他如果知道你这三年让他背着通敌叛国的名声在朝堂上做人,会怎么看你?”

母后踉跄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假山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脸上的从容彻底碎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显出老态,眼角的细纹在月色下无所遁形。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的声音,却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来。

我转身往花园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赵砚的兵权,父皇从来没有打算收回去。他让赵砚去北境,是因为他信得过赵砚,想把北境的防线交到他手里。而赵砚这三年在边关立下的每一件军功,父皇都在朝堂上反复提过。你儿子为什么没有兵权?”我偏了一下头,余光里她倚着假山的身影摇摇欲坠,“因为父皇给了他三次机会去边关历练,他三次都称病推了。”

后花园的梅林里起了一阵风,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掉进池水里,无声无息。

我迈步走出后花园的门。宫道上那八名亲卫整整齐齐地列在两侧,看见我出来,齐刷刷单膝跪地。远处慈宁宫正殿的方向亮起了灯火,有人影在窗纸后面走动,脚步沉稳。

我走过那条长长的宫道时,月色把两侧的红墙照得发暗,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一点滑。我把那块青铜令牌放回袖袋里,指尖碰到断魂蒿干枯的叶片,还有沈芷那封留书被汗水濡湿过的边角。

这些东西,往后都用不着了。

长公主府的大门推开时,青杏正蹲在院子里那盆墨兰前面浇水。看见我回来,她猛地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公主!您回来了!驸马他……他在书房等您,醒酒汤喝了,人清醒着呢。”

我“嗯”了一声,往书房走。

推开门的时候,赵砚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常服,头发重新束过了,收拾得整整齐齐。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和之前所有的目光都不一样——不赌气、不倔强、不求饶,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都处理完了?”他问。

“完了。”我说,走到书案对面坐下。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张黄花梨的书案。案上摊着一卷空白的宣纸,旁边搁着墨和笔。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他写完,把纸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一个字:“悔。”

“这三年是我蠢。”赵砚说,“我赌气走的,我带着她走的,我信了她三年。那三百个将士的命,有你一半的谋划,也有我一半的蠢。我不怪你利用我,我怪我自己没长眼睛。”

我看着那个“悔”字,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了一点点边缘。“那你想怎么办?”

赵砚把笔放下,双手撑在案面上,上身微微前倾,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摊开在我面前:“军功我不要了,官职我也不要了。你给我三年,这三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公主府里待着。你把那三百个阵亡将士的名单给我,我一个个去他们家赔罪,能赔多少赔多少。剩下的,你说了算。”

窗外那盆墨兰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新抽出来的那两片嫩叶已经长到了半个巴掌大,油亮亮的,上面凝着青杏刚浇的水珠,在月光下像碎银子一样。

我看着赵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乌青、有泪痕,也有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沉静。这三年把那个意气用事的少年磨成了一个愿意认错、愿意低头、愿意收拾烂摊子的男人——虽然代价有点大。

“名单我明天给你。”我说,“另外,你的军功是实打实的,别往外推。赵砚,”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做错的事,你得认。但你该拿的东西,也别松手。”

赵砚的眼睛猛地红了。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我坐在他对面,隔着那张书案,看着他头顶那几根白发在烛火下微微颤动。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水收不回来,河床还在。人还在,愿意弯腰去捡那些碎了的瓷片,一片一片拼回去。

天快亮了。窗外的墨兰叶尖上那滴水珠终于坠下去,落在泥土里,无声地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

一年后,北境大营来了一道新旨意——驸马赵砚加封镇北将军,统辖三关防务。他走的那天早晨,我站在公主府门口那三级汉白玉台阶上,看着他翻身上马。他回头看我,三年前那匹黑马换了一匹更温顺的枣红马,马背上驮着两个行囊,简简单单。

“这次带什么走?”我问。

他拍了拍马鞍旁边挂的一个小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露出来一角粗纸。“阵亡将士的家眷名单,”他说,“去年还没跑完,今年接着跑。”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拉了拉缰绳,调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我还会回来的!”

我站在晨光里,看着他的背影沿着长街越走越远,那匹枣红马的尾巴甩来甩去,最后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风从东边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春天泥土翻新的气息。

我转身进了院子。那盆墨兰已经分成了四大盆,满满当当地摆在窗台下,每一株都精神得很,叶子绿得发亮。

青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从厨房跑出来,嘴里嚷嚷着:“公主公主!驸马才走您就又看着兰草发呆!快趁热喝!”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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