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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家门时,女儿正蹲在客厅里捡书。

她书桌上的东西全被倒进了两个纸箱,练习册压着发卡,水彩笔滚到沙发底下。

婆婆抱着她的被子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只抬了抬眼皮。

“回来得正好,把这些破烂归置一下。小航明天搬过来,住这个房间。”

我愣了两秒,鞋都没换。

“他住这里,那安安住哪儿?”

“一个丫头片子,哪儿不能睡?”婆婆把被子往沙发上一扔,“跟你睡,或者在阳台搭张床。她早晚要嫁人,小航可是老周家的孙子。”

女儿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奖状。

那是她上学期拿的年级进步奖,我和丈夫周明远特意买了相框,挂在她书桌上方。现在相框裂了一道缝,玻璃碴散在纸箱里。

我心口一下堵住了。

“小航要来,提前商量了吗?”

“这是我儿子的家,我接我孙子过来,还得跟你打申请?”

婆婆声音猛地拔高,走过去指着女儿:“还蹲着干什么?赔钱货,赶紧给我孙子腾地!手脚磨磨蹭蹭,跟你妈一个样。”

安安抬起头,脸白得吓人。

“奶奶,这是我的房间。”

“什么你的?房本写你名了?”

门锁就在这时响了一声。

周明远拎着菜进来,看到满地的书和纸箱,脚步停在玄关。他先看了看安安,又看向他妈。

“谁砸的相框?”

婆婆没当回事。

“我收拾屋子,不小心碰的。一个破奖状,回头再买个框不就得了。”

“我问,谁让你动她房间的?”

周明远声音不大,脸却沉得厉害。

婆婆还没察觉,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菜:“小航考上市里的高中,住校吃不好,我让他住咱家。你把书房里的折叠床搬出来,安安晚上睡阳台,天冷再说。”

周明远没把菜给她。

“阳台没有暖气,你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睡阳台?”

“以前乡下孩子冬天不也这么过?就她金贵。再说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供到最后也是别人家的人。小航不一样,他考上大学,以后给老周家撑门面。”

“妈。”

周明远把菜放在鞋柜上,弯腰捡起那块裂开的相框。

“你刚才叫安安什么?”

婆婆撇了撇嘴:“我说错了?赔钱货不就是赔钱货,早晚得嫁。”

周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把手里的钥匙摔在鞋柜上。

那串钥匙撞上陶瓷摆件,哗啦一声,客厅里所有人都没动。

“滚。”

婆婆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滚。”周明远指着门,“现在把你的东西收好,回大哥家。以后你自己供你孙子上学,我一分钱都不出了。我的家,谁也别想抢安安的房间。”

婆婆张着嘴,像是没听懂。

我也没说话。

从前每次他们母子吵架,最后都是我端水、劝和、替婆婆铺台阶。这一次,我走到安安身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先看了看她的手。

食指被玻璃划破了,正往外渗血。

我牵着她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门外很快传来婆婆的哭喊。

“周明远,你有了媳妇忘了娘!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为了一个丫头赶我走,你还有没有良心?”

安安站在洗手池旁,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没哭出声。

我冲掉她指尖的血,拿碘伏给她消毒。

“疼不疼?”

她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我:“妈妈,爸爸会不会因为我跟奶奶闹翻?”

“不是因为你。”

“可如果我把房间让给哥哥,奶奶就不会走了。”

我手里的棉签停了一下。

“你愿意让吗?”

她咬着嘴唇,没回答。

我知道答案。

安安从八岁起就没有真正关过自己的房门。

婆婆住进来的第一天便说,一家人关门像防贼。安安换衣服,她不敲门就进;安安写日记,她拿起来就看;同学送给安安的生日礼物,她嫌占地方,转手送给了大伯家的小女儿。

安安不是没抗议过。

每次她刚开口,婆婆就抹眼泪,说孩子被我教得没规矩,说她不过是疼孙女,反倒成了外人。

最后总是安安道歉。

我给她贴上创可贴,蹲下来跟她平视。

“不愿意就可以说不。房间是爸爸妈妈给你的,不是谁哭得厉害,就归谁。”

安安吸了吸鼻子。

“奶奶会恨我吗?”

“那是她的事。”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愣了。

六年来,我最怕的就是婆婆恨我。

周明远老家在县城下面的村子。他爸去世得早,婆婆靠种地和打零工拉扯两个儿子。大儿子周明刚初中毕业就出去干活,周明远成绩好,一路读到大学。

婆婆常说,家里把所有钱都砸在了周明远身上。

她也常说,大哥为了供弟弟读书,十七岁就进了砖厂,手上那道疤就是当年留下的。

这些话我听了很多年。

刚结婚时,我们每个月给婆婆一千五百元。后来她说腰不好,不能种地,钱加到两千。再后来她来城里给我们“帮忙”,家里的生活费全由我们承担,那两千元也没停。

大哥做过装修,开过小饭馆,承包过鱼塘,每一样都没撑过两年。

他缺装修款,周明远给。

饭馆交不上房租,周明远给。

小航小学转学需要赞助费,周明远给。

我不是没意见,可每次周明远都说:“大哥当年确实帮过我。再说孩子无辜,能搭把手就搭一把。”

我也这么劝自己。

但这些年搭出去的,不只是一把手。

门外,婆婆还在骂。

“你老婆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侄子住你家怎么了?你小时候,你哥把肉都省给你吃,现在他儿子借个房间,你就翻脸?”

“这是借房间吗?”周明远说,“你把安安的东西全扔出来,叫她睡阳台,还骂她赔钱货。”

“我随口说两句,她少块肉了?”

“她手都划破了。”

“哪家孩子没破过手?小航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腿肿得像馒头,你哥都没叫一声苦。就你闺女娇气,掉点血全家围着转。”

“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没错?”

“我错什么了?我替老周家考虑还有错?”

“这是我的家,不是老周家的祠堂。”

婆婆的哭声停了一下。

下一秒,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拍得砰砰响。

“开门!妈,你在里头吧?”

是大哥周明刚。

他来得比我们预想的都快。

我打开卫生间的门时,周明远也刚把门打开。周明刚带着小航站在外面,脚边放着两个编织袋和一个旧行李箱。

小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个子已经比他爸高了。他看见客厅里的纸箱,脸一下红了,手僵在行李箱拉杆上。

周明刚却跟没看见一样,挤进门就问:“房间弄好了没?我还赶着回去跟人喝酒。”

婆婆见到大儿子,像见了救兵。

“你还喝什么酒!你弟弟要赶我走,还不让小航住。他说以后学费也不给了。”

周明刚转头盯着周明远。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咱不是早就说好了?小航读高中住你这儿,你管吃管住。现在人都来了,你摆什么脸色?”

“谁跟你说好了?”

“妈说的啊。”

“妈答应的,你找妈负责。”

周明刚眉头皱起来:“一家人非得算这么清?你这三室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安安一个小丫头占那么大一间,挪挪怎么了?”

周明远笑了一声。

那笑听得我后背发凉。

“你们还真是一家人,话都一模一样。”

“本来就是。”周明刚把行李箱往客厅一推,“小航,进屋收拾。别管他们,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小航没动。

“爸,我还是住校吧。”

“住什么校?八个人一个宿舍,晚上十一点熄灯,你能学好?你叔家离学校就两站公交,多方便。”

“我不想住妹妹的房间。”

“哪来那么多想不想?”周明刚瞪他,“我行李都给你送来了,你今天必须住。”

安安从我身后探出半张脸。

小航看见她手上的创可贴,眼神躲了一下。

“妹妹,对不起,我不知道奶奶把你的东西搬出来了。”

婆婆马上插嘴:“你道什么歉?这个家你比她有资格住。她姓周才几年?你可是老周家长孙。”

这话一出来,连周明刚都咳了一声。

我忍了六年,那一刻还是气笑了。

“妈,安安出生就姓周。照你的算法,小航也只比她多姓了三年。”

“你少抬杠。”婆婆指着我,“要不是你肚子不争气,我们明远早有儿子了,哪用得着我这么操心?”

安安的手在我掌心里猛地缩了一下。

我还没开口,周明远已经一把抓住了他哥刚推进来的行李箱。

他拖到门外,把两个编织袋也拎了出去。

“带上你儿子,走。”

周明刚脸色变了。

“你敢扔我的东西?”

“你再不走,我连你一起扔。”

“你动我一下试试!”

兄弟俩几乎撞到一起。

小航冲过去挡在中间,急得声音都发颤:“爸,别打!叔,我走,我现在就走。”

他弯腰去拖行李箱,婆婆却一把拽住他。

“谁都不许走!这房子有我的份!”

客厅突然静了。

周明远慢慢转过脸。

“你说什么?”

婆婆像是终于抓住了底牌,腰都直了些。

“当初你买房,我给了十万。这房子就有我的份。别说让小航住一间,就是我要把这套房留给他,你也不能说不。”

我看向周明远。

这件事我从没听他说过。

我们这套房是婚后第二年买的。当时首付四十二万,我父母给了十二万,我拿出工作后的积蓄九万,剩下的是周明远的积蓄和贷款。

如果婆婆真给了十万,她说房子有她的份,虽然不一定站得住法律依据,却足够让这个家继续闹下去。

周明远显然也懵了。

“你什么时候给过我十万?”

“你买房的时候!”

“买房时你给了我两万八,我写了借条,第二年就还你了。”

“那是明面上的,私下我还给了你十万。”

婆婆说得斩钉截铁。

周明刚立刻接话:“对,妈跟我说过。她养老钱都给你买房了,现在想让孙子住一间都不行,你心也太黑了。”

我看着兄弟俩,忽然明白今天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连话都对过了。

周明远也明白了。

他走到餐桌旁,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房本和购房合同。

“行,你说给了十万。转账记录呢?”

“那时候哪会转账,我给的现金。”

“哪天给的?”

“都十多年了,我哪记得?”

“在哪里给的?”

“就在这儿。”

周明远翻开购房合同:“这房子交付前,我们住在单位宿舍。这里当时还是工地,你来过?”

婆婆卡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哭起来。

“我老了,记不清日子有什么奇怪?你这是审犯人呢!早知道你这么没良心,我当年就不该供你读书。”

又回到了这句话。

每次账算不清,婆婆就会把周明远上大学的旧账搬出来。

那像一根绳,套在他脖子上,一套就是十几年。

周明刚沉着脸说:“钱的事先不扯。小航已经转到市里读书,手续也办了。你当叔叔的,总不能让孩子没地方住。”

“谁办的手续,谁解决。”

“要不是为了离你近,我们会选那所学校?”

周明远看向小航:“你被哪所学校录取了?”

小航嘴唇动了动。

“新城实验高中。”

“公办还是民办?”

“民办。”

周明远的眉头立刻拧紧:“一年学费多少?”

小航低下头。

周明刚抢着说:“没多少,三万来块。”

“到底多少?”

“四万二。”小航小声说,“不算住宿和伙食。”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航中考成绩一般,县里的普通高中能上,只是学校条件差些。四万二一年的民办高中,三年光学费就十二万多。

周明远盯着他哥:“你之前告诉我,他考上了市重点。”

“实验高中在市里也有名啊。”

“我问的是重点高中。”

“民办就不能是重点?现在好学校哪个不花钱?”

“学费谁交?”

“先交了一万定金,剩下的月底补齐。”

“我问你,谁交?”

周明刚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抹着眼泪,理所当然地说:“你一年挣那么多,先给孩子垫上。等小航以后有出息了,他会记你的恩。”

周明远没说话。

我却想起两个月前,婆婆突然问我家定期存款什么时候到期。

当时她说老家有人卖一款保健床垫,能治腰疼,要一万多。我没给,她还生了好几天气。

现在看来,她盯上的根本不是床垫。

周明远问:“谁签的入学协议?”

“我签的。”周明刚说。

“你签的,你交钱。”

“我要有钱,还用跟你开口?”

“没钱你敢报一年四万二的学校?”

“这不是有你吗?”

这五个字落下来,比吵骂更难听。

不是“求你”,不是“借我”,而是“有你”。

周明远站在那里,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周明刚还在说:“你一个月工资两万多,嫂子也挣钱,安安上个公办初中花不了几个钱。你们少存点,一年给小航拿五万,不影响生活。”

我没忍住。

“大哥,你知道我们每个月还多少房贷吗?”

“房贷谁家没有?你们年终奖不是挺多?”

“谁告诉你的?”

周明刚瞥了婆婆一眼,不吭声了。

我也看向婆婆。

我们夫妻的收入、存款、年终奖,婆婆知道得比我想象中更清楚。

去年公司效益不好,我年终奖少了一半。我只跟周明远提过一次,没想到婆婆连这都告诉了大伯哥。

婆婆避开我的目光,嘴里还在嘟囔:“一家人问问怎么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钱。”

“我们的钱不是见不得人,是轮不到你们分。”

我把安安拉到身边。

“还有,这是安安的家。今天谁再说她没资格住,我就报警。你们别跟我扯一家人,擅自砸东西、强占房间,一家人也不能这么干。”

周明刚冷笑:“弟妹,你吓唬谁呢?警察还管家务事?”

“管不管,打了才知道。”

我拿出手机。

婆婆扑过来想抢,周明远抬手挡住了她。

“别碰她。”

“你让你媳妇报警抓你亲妈?”

“你要再闹,就让警察来评评理。”

婆婆盯着小儿子,眼里的愤怒一点点变成了惊疑。

她大概没想到,周明远这次真没顺着她。

以前不是没吵过。

她把我坐月子用的补品拿回去给小航,我们吵过;她擅自翻我衣柜,把我妈送的金镯子拿去给大嫂试戴,我们也吵过。

每次周明远都会生气,却总会在婆婆哭出“我寡妇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后软下来。

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这次算了,下次我跟她讲清楚。”

可下一次总会再来。

婆婆就是吃准了他的“算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哭了。

“好,你让我走,我走。”

她转身进了北边的小房间。

那间房原本是我们的书房。婆婆来后,说腰不好,不能睡沙发,我们把书桌搬到阳台,给她换了床和衣柜。

没过多久,她又嫌房间朝北,把我们的床垫换给了她。

后来她嫌空调旧,嫌窗帘不遮光,嫌衣柜不够大。每一次,她都说只是小事。

一个个小事叠起来,她在这个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我们的地方越来越少。

婆婆拿出三个大号蛇皮袋,开始往里面塞衣服。

她边塞边哭:“我算是白养儿子了。明刚,你也别管我,让我出去睡桥洞。反正我死了有人高兴。”

周明刚顺着她的话说:“妈,你跟我回去。我们家穷是穷,一口饭还是有的。不像有些人,住着大房子,心比针眼还小。”

“你家只有两室。”婆婆哭道,“小航去市里上学,你闺女也上初中,我去了睡哪儿?”

“挤挤呗。”

“怎么挤?”

周明刚不说话了。

他家那套房九十多平方米,和我们这套差不多。一个房间他和大嫂住,一个房间是他女儿周小雨的。

小航以前住客厅旁边隔出来的板房。现在小雨十二岁,婆婆要是回去,只能和小雨挤一间,或者睡客厅。

同样是孙女,轮到周明刚的女儿腾房,他倒不吭声了。

我看得清楚,周明远也看得清楚。

他问大哥:“妈回你家,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我家地方小。”

“我家就不小?”

“你家三室。”

“北边那间不是房?”

“那才几平方米,还是阴面。小航一米八的个子,住着多憋屈。”

“妈住了六年,没见你说她憋屈。”

周明刚脸一沉:“你非得这么说话?”

“我应该怎么说?谢谢你替我妈选了六年的阴面小房?”

婆婆从房里冲出来。

“那是我自己愿意住的!你哥家两个孩子,负担重,我不去添乱。你家只有一个丫头,本来就轻松。”

“所以我活该?”

“谁叫你条件好?”

这句话让周明远彻底安静下来。

婆婆还没意识到,她继续往下说:“你从小就聪明,工作也体面,多帮衬你哥不是应该的吗?他当年为了你没读成高中,你欠他的。”

“我欠他多少?”

“亲兄弟说什么欠不欠,帮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那我这辈子是不是都不能过自己的日子?”

婆婆张了张嘴。

“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

周明远点点头。

“明白了。”

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开银行软件。

“这些年我给大哥转过多少钱,我没认真算过。今天算。”

周明刚伸手来按他的手机:“一家人算这个干什么?”

周明远侧身避开。

“大哥饭馆开业,我转了八万。鱼塘亏损,我转了六万五。小航小学转学,三万。初中补课,三年一共四万八。前年你车贷断了,我替你补了两万六。”

他一笔一笔往下翻。

客厅里只剩下他念数字的声音。

“你说大嫂做手术,借了三万,后来我才知道医保报了一大半。去年你说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我给你五万。妈每个月拿两千二生活费,住我家吃我家的,其中至少一半转给了你。”

婆婆急了:“那是我自己的钱,我想给谁给谁!”

“可以。从今天起,我不给了。”

“你凭什么不给?那是我的养老钱。”

“你的退休金每个月一千八,够你基本生活。要是生病,我按法律该出多少出多少。额外的,没有了。”

“你这是要饿死我!”

“你每个月给大哥转一千五,剩下三百当然不够花。回他家住,饭钱就省了。”

周明刚脸上挂不住:“妈补贴我,是她心疼我。你用得着阴阳怪气?”

“你四十六岁,手脚齐全,需要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补贴。你挺有脸。”

“我生意周转不开!”

“你哪门生意?上午打牌,下午钓鱼,晚上喝酒,也算三班倒?”

“你调查我?”

“小航告诉我的。”

所有人都看向小航。

他慌忙摆手:“我没……叔,你别说了。”

周明远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孩子推到了前面。

他闭了闭眼,声音缓下来。

“小航,对不起。这事不是你的错,你先坐下。”

小航没有坐。

他一直站在门边,像是随时准备逃出去。

十六岁的男孩,校服袖口磨得发亮,脚上的运动鞋明显小了一码。他脚趾顶着鞋面,已经鼓起了一块。

他并没有因为有人替他交四万二的学费而高兴。

他的窘迫是真的,羞耻也是真的。

我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声说:“谢谢婶。”

婆婆看见了,立刻说:“跟她客气什么?以后住在这儿,她照顾你是应该的。”

小航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在裤子上。

“奶奶,我不住。”

“你不懂,奶奶都是为你好。”

“我不想住妹妹房间。”

“她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

小航突然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

婆婆怔住了。

小航眼圈发红:“小雨也是女孩子。你在我家时,让小雨把牛奶留给我,让她的补习班停了,说钱得给我买电脑。她躲在厕所哭,你没看见吗?”

周明刚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小航胸口起伏着,“你们问过我想不想去民办高中吗?我成绩只够上普通高中,你们非说叔有钱,让我去市里。我不去,你就说我没出息。你还让我跟叔说学校免了一半学费,剩下的钱以后还。”

周明远皱眉:“什么免一半?”

小航看着他,像是终于下了决心。

“学校没免。那一万定金,也不是我爸交的。”

“那是谁交的?”

“奶奶。”

婆婆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周明远转头:“钱哪来的?”

“我的钱!”

“你的哪笔钱?”

“我攒的养老钱,轮不到你管。”

婆婆蹲下去整理袋口,不肯看他。

可她越躲,周明远越觉得不对。

“你的存折呢?”

“你要抢我的钱?”

“我只问一万块哪来的。”

“我愿意给我孙子!”

“大哥刚才说你把养老钱全给了我买房。你现在又有钱交学费,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婆婆猛地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摔。

“你就是认定我撒谎!好,我死给你看行不行?”

她冲向阳台。

这一招她以前用过。

有一回周明远不肯替大哥还信用卡,婆婆跑到窗边,说活着没意思。我们一家三口抱住她,她哭到半夜,第二天周明远就把钱转了。

这次她刚跑两步,周明远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说:“阳台装了防护窗,跳不下去。”

婆婆脚步硬生生停住。

“你巴不得我死,是吧?”

“真想死的人,不会先挑有防护窗的地方。”

“周明远!”

“妈,这招到头了。”

婆婆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安安吓得抱住我的腰。

周明远脸偏向一边,半天没动。

婆婆的手也僵在半空,大概她自己都没想到真打下去了。

周明刚上前一步:“妈在气头上,你别跟她计较。”

周明远慢慢转回脸。

“你们走吧。”

“学费还没说清楚。”

“跟我没关系。”

“那四万二……”

“你签的协议,你交。”

“你真不管小航?”

“不管。”

小航低头看着杯里的水。

我看见他眼泪掉进去,很快没了痕迹。

周明远也看见了。

他的嘴唇绷得很紧,但没有改口。

“你有成绩,有手有脚,学校也有助学渠道。你真想读,我可以帮你问政策,帮你整理材料。至于学费,让你爸妈负责。”

周明刚冷笑:“说得好听,你不就是舍不得钱?”

“对,我舍不得。”

周明远指了指地上的纸箱。

“我的钱要给我女儿修房间,给她买书,供她上学。我挣的钱,先顾我的妻子和孩子。你儿子的学费,本来就不该由我负责。”

“行,算你狠。”

周明刚抢过小航手里的水杯,重重放在餐桌上。

“小航,走。人家不认你这个侄子,咱别赖着。”

“别拿孩子当枪。”我说。

他瞪我:“有你什么事?”

“这是我家,你说有没有我的事?”

“要不是你在中间挑拨,明远以前没这么绝。”

我拿起手机,直接拨了报警电话。

电话还没接通,周明刚就拉住小航往外走。

婆婆站在原地没动。

“妈,你还不走?”

她看看大儿子,又看看北边小房间的三个蛇皮袋。

“你车装得下吗?”

“我那车坐满了。”

“不是就你和小航?”

“还有两个朋友,在楼下等我去吃饭。”

“那你先把我东西带回去。”

“今天不方便。你先在这儿住着,过两天我来接。”

婆婆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周明远没有给她留余地。

“今天走。”

“天都黑了。”

“现在六点十五。”

“我还没吃饭。”

“大哥不是要去吃饭吗?一起。”

周明刚明显不愿意:“我们谈事,带妈不方便。”

“那你先送她回家。”

“来回得两个多小时,我喝酒迟到。”

“你喝酒比接妈重要?”

这句话,是婆婆以前最爱拿来逼周明远的。

如今原样落在周明刚身上,他脸都涨红了。

“我没说不接。今天就是太突然。”

周明远看了看地上的行李:“妈下午就开始收拾安安的房间,大哥能准时把小航送来,说明你们早商量过。怎么现在又突然了?”

没有人回答。

最后还是小航弯腰拎起一个蛇皮袋。

“奶奶,我陪你坐大巴回去。”

婆婆甩开他的手:“你回哪儿?你得留在市里读书!”

“学费交不起,我不读了。”

“谁说交不起?你叔有钱!”

“叔说了不交。”

“他是气话。”

“不是气话。”

小航看了一眼周明远脸上的巴掌印。

“奶奶,走吧。别再闹了。”

婆婆不肯。

她坐到沙发上,双手抱胸。

“房子有我的钱,我不走。你们谁敢碰我,我就去法院告。”

周明远拉开餐桌旁的椅子,也坐下。

“那就把十万的事说清楚。”

“说多少遍都一样,我给了。”

“好,我明天请假,陪你去银行查流水。十年前的记录也能调。你如果取过十万,总有记录。”

“我在家里攒的现金。”

“你的钱从哪来?”

“种地、卖粮。”

“家里几亩地,一年卖多少钱,我大概知道。你供我上学,又能攒出十万现金,正好在我买房时给我。可以,咱回村里问问。”

婆婆的嘴角抽了抽。

“你想让我丢人?”

“不是你先说的吗?”

“我年纪大了,有些数记岔了也正常。可能不是十万,七八万总有。”

“转眼少了两三万?”

“那时候钱多钱少,我哪记得那么清。”

“妈,你别说了。”小航突然开口,“那一万是叔给你看病的钱。”

婆婆猛地站起来。

“你闭嘴!”

小航脸色发白,却没退。

“去年叔给了你三万做眼睛手术。医院说能报销,你只花了七千多,剩下的钱一直放在存折里。”

我想起来了。

去年婆婆白内障严重,周明远给她转了三万元。手术是周明刚陪她去做的,回来后说用了两万八。

我当时问过票据,婆婆说农村人不懂,弄丢了。

周明远还怪我太计较。

原来没有丢。

“票据在哪儿?”他问。

婆婆咬着牙:“扔了。”

“存折呢?”

“烧了。”

“小航,你怎么知道?”

“奶奶给我交定金那天,我陪她去银行。她存折里还有两万一千多。她说剩下的钱等叔补齐学费,再拿回去养老。”

婆婆抬手又想打他。

这次周明远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还想打谁?”

“他胳膊肘往外拐!”

“他说实话就是往外拐?”

“我给自己孙子花钱,碍着谁了?”

“钱给你治病,你没花完,可以还,也可以留着养老。你拿去替大哥交他承担不起的高额学费,再让他找我补窟窿,这叫算计。”

“你本来就该出!”

“凭什么?”

“凭你哥供过你!”

周明远松开她,走进主卧。

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铁盒出来。

我认得那个盒子。里面放着家里重要票据,还有一些旧照片。周明远平时很少打开。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这是我大一时记的账。”

婆婆愣住了。

纸上字迹已经褪色,但每一笔都写得清楚。

第一学期学费三千六,助学贷款三千。生活费每月二百五,其中学校勤工助学补贴一百二。大哥第一年寄了四次钱,一共八百。

第二年,大哥寄了三百。

第三年没有。

周明远把纸放在桌上。

“我没否认大哥帮过我。他刚出去打工那两年,给过我一千一。毕业后我第一笔工资,就给他买了手机。后来他结婚,我拿了一万八。再后来,他开饭馆、包鱼塘、买车,我前后给了二十多万。”

婆婆瞪着那张纸。

“亲兄弟哪能这么算?”

“是你一直说我欠他。”

“他为了你没读高中。”

“大哥中考没考上,那年我才上小学。他不读书,怎么成了为了我?”

婆婆嘴唇发抖。

“你现在有出息了,就瞧不起你哥。”

“我没瞧不起他。我只是今天才明白,你们需要的不是兄弟,是一个永远替你们付账的人。”

周明刚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账都翻出来了,那就算清。爸当年出事故,厂里赔了十二万,钱是不是让你上大学、买电脑了?”

“爸出事故是我大二那年。赔偿款十二万四,安葬花了两万七,剩下的钱呢?”

婆婆眼神闪烁。

“供你了。”

“我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有兼职记录。我毕业时还欠银行一万八。你拿什么供的?”

“家里吃喝不要钱?”

“我一年回家两次,一共不到二十天。”

“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吞了你爸的赔偿款?”

婆婆哭了起来,这次声音明显虚了。

周明刚也急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翻出来干什么?”

“因为你们说那笔钱花在我身上。”

“妈记错了不行吗?”

“一会儿十万买房,一会儿赔偿款供我,哪笔都记错,只有我欠你们这件事记得最牢。”

周明远打开手机,把刚才算过的转账记在备忘录里。

“现有记录,给大哥二十九万九千。还有几笔现金我不记得,算三十万。你们要谈旧账,可以。把大哥当年给我的一千一扣掉,我再算利息。”

“周明远,你做事别太绝!”周明刚吼道。

“是你让我算清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还钱了?”

“你没让我还,你只让我一直给。”

周明远把那张旧账折好,重新收进盒子。

“今天以后,一分钱没有。”

周明刚猛地踢了一脚门边的行李箱。

箱子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安安吓得一哆嗦。

周明远站起来,直接把门拉开。

“出去。”

“行,你记住今天。”

“我记着。”

周明刚拖起小航的行李箱,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婆婆:“妈,你到底走不走?”

婆婆咬牙:“走。”

她本想让两个儿子抢她,结果谁都没开口留。

三个蛇皮袋、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堆在门外。

电梯一次装不下。

小航拖一趟,周明远送一趟。周明刚只拎了自己随身的皮包,站在电梯里不停看手机,催小航快点。

婆婆最后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小房间。

“我的床和柜子过两天来搬。”

“床留下。”周明远说,“你用了六年,算我们送你的生活费里。柜子可以搬,提前给我打电话。”

“你连张床都跟亲妈算?”

“你不是说要算房子的份额吗?我现在学会了。”

婆婆被堵得说不出话。

她转身看向安安。

安安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张皱了的奖状。

婆婆盯了她一会儿,嘴里挤出一句:“满意了吧?把一家人搅散了。”

安安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正要说话,周明远已经挡在女儿面前。

“是我让你走的。”

“要不是她不肯让房间……”

“她为什么要让?”

“她是妹妹!”

“妹妹不是欠条,姐姐也不是。谁生的孩子,谁负责。”

婆婆看着他,像是第一次不认识这个儿子。

“你会后悔。”

“不会。”

电梯门合上前,周明远又补了一句:“以后别叫她赔钱货。你再叫一次,我就让保安不许你进小区。”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周明远站在门口,很久都没动。

我过去捡起那串被他摔下的钥匙,放到他手里。

“脸疼吗?”

“还行。”

“心疼吗?”

他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早该疼了。”

那晚我们没做饭。

三个人坐在地板上,一本一本整理安安的书。坏掉的相框用报纸包好,玻璃碴扫了三遍,还是会从缝里闪出一点光。

周明远拿透明胶把奖状背面粘平。

安安蹲在他旁边,小心地问:“爸爸,哥哥真的不能上学了吗?”

“能。”

“可你不给学费……”

“他有父母,学校也有普通班和助学政策。爸爸不是不让他上学,是不替别人做父母。”

“奶奶会不会没饭吃?”

“她有退休金,有医保,也有两个儿子。该尽的赡养责任,我会尽。但她拿我的钱补贴大伯,不能再算赡养。”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过了会儿,她又问:“奶奶以后还回来吗?”

周明远手上的胶带扯歪了。

他重新对齐边角,才说:“短时间不会。”

安安没再问。

她把那张奖状压在几本厚书下面,说等压平了再买新相框。

第二天早上,婆婆的电话就打来了。

不是打给周明远,是打给我。

我看到来电时,正准备送安安上学。

安安也看见了。

她背书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直接按了免提。

婆婆的哭声传出来:“小琳,你劝劝明远。他昨晚把我的银行卡解绑了,我买菜都没钱。”

她说的银行卡,是周明远给她办的亲情卡,每月额度三千。

过去几年,家里的水电、买菜和她的日用品都从我这边支出。那张卡上的钱,她基本没在我们家花过。

“妈,你有退休金。”

“退休金这个月还没发。”

“上个月的呢?”

“花了。”

“花哪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

“老人花点钱还要跟你报账?”

“那你找大哥。”

“你大哥现在心情不好。我昨晚跟他们挤,小雨翻来覆去,吵得我一夜没睡。你让明远来接我,我保证不动安安房间了。”

安安看着我。

她眼里不是期待,而是害怕。

我说:“这件事明远已经决定了,我不劝。”

“你是他老婆,你说话他能不听?”

“以前我劝,是不想让他难做。现在我发现,每次我劝完,难做的都是我和安安。”

“我都说了不抢房间,你还想怎么样?”

“你不是抢房间的问题。”

“不就骂了她一句吗?我一个长辈,说孩子一句能怎么着?”

“不能怎么着。所以你也不用回来。”

我挂了电话。

安安站在门口,小声说:“妈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奶奶一哭,你就会答应她。”

我把她书包侧面的水杯塞紧。

“所以她才一直哭。”

安安低头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窗缝里钻进来的一点风。

送完她,我请了半天假,陪周明远去银行。

婆婆的亲情卡已经关了,自动转账也取消了。周明远把这些年的明细打印出来,厚厚一沓,装进文件袋。

从银行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

他戒烟五年了,那天还是跟路边的人借了一根。

“后悔了?”我问。

“没有。”

“那你抖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

烟灰落在鞋面上,他也没拍。

“我就是觉得自己挺蠢。总想着小时候家里苦,妈偏心大哥一点也正常。大哥过得不好,我帮他也是应该。可我没想过,他们从来没打算让这种‘应该’结束。”

“你现在想过了。”

“昨晚安安问我,奶奶走是不是因为她。我才发现,她已经习惯替大人的错负责了。”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不能再这样。”

中午,大嫂孙梅给我打电话。

她没有骂人,只说想和我见一面。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面馆。

孙梅比我大六岁,脸色很憔悴。她坐下后没点菜,先从包里拿出几张缴费单。

“这是小航学校的。”

我翻了一下。

除了四万二的学费,还有住宿费、资料费、校服费和周末托管费,一年总共接近六万元。

“明刚说只要四万二。”

“他怕说多了,明远不肯给。”

孙梅搓着手。

“弟妹,我知道你生气。换成我,别人抢小雨的房间,我也不能忍。但小航的学费,能不能先借我们?我打欠条,每个月从工资里还。”

她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多。

“你想让小航读这所学校吗?”

孙梅眼眶红了。

“不想。”

“那为什么签字?”

“不是我签的。明刚和妈背着我去报的名。”

“你完全可以不同意。”

“家里我说话管用吗?”

她苦笑一声。

“他们说小航是男孩,再苦不能苦男孩。小雨的舞蹈班停了,保险也退了,钱全拿去交定金。我闹过,明刚说我头发长见识短。”

我把单子推回去。

“那你更不该借钱把这事撑下去。”

“可定金退不了。”

“损失一万,总比三年填十八万强。”

“明刚不会同意。”

“孩子是谁的?”

孙梅不说话了。

面端上来,她拿筷子拨了几下,一口都没吃。

过了很久,她问:“昨晚妈是不是说,给过你们十万买房?”

“说了。”

“那钱不存在。”

我抬起头。

“你知道?”

“我嫁进周家二十年,家里有多少钱,我大概清楚。公公那笔赔偿款,妈拿了十万左右。她给明刚四万开店,剩下的存着。后来明刚陆陆续续又拿走不少。”

“那她为什么一直说用来供明远上学?”

“因为明远最有出息。”

孙梅看着碗里的面。

“说他欠得多,才能从他那里拿得多。”

我后背发凉。

“明刚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第一次开饭馆的钱,就是那笔赔偿款。”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我也撑不住了。”

她抬起手腕。

袖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块青紫。

“昨晚回去后,小航说不读民办了。明刚说他没骨气,打了他。我护着,挨了两下。妈还在旁边说,男人打老婆是家事,让我别闹。”

我盯着那块淤青。

“你报警了吗?”

“没有。”

“去医院了吗?”

“也没有。”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借钱,还是想解决事?”

孙梅愣了。

她眼泪落进面汤里。

“我不知道。”

“我不会借这笔学费。”

她的肩膀塌了下去。

我继续说:“但你要报警、验伤,或者替小航办退学、转学,我可以陪你。你要回去继续求明刚,那我帮不了。”

她擦了擦脸。

“弟妹,你说话真狠。”

“昨晚以前,我说话不狠。你看事情变好了吗?”

她坐了十几分钟,最后把面吃完了。

走时,她把缴费单重新装进包里。

“我先去学校问能不能退。”

“让小航跟你一起去。”

“他爸不会让。”

“他十六岁,学校也该听听他的意见。”

孙梅点点头。

下午,婆婆又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没接。

周明远也没接。

晚上她开始发语音,先哭,后骂,再哭。

她说自己在大儿子家睡沙发,腰疼得起不来;又说小雨故意半夜踢她,不欢迎她;还说孙梅给她脸色看,饭都没做。

最后一条语音里,她说:“明远,你来接妈吧。妈知道错了。”

周明远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问:“接吗?”

他摇头。

半夜十一点,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婆婆坐在行李箱上,脚边还是那三个蛇皮袋。

她一个人回来了。

周明远隔着门问:“大哥呢?”

“他让我打车。”

“你有钥匙,为什么不自己开?”

“你把锁换了?”

“没有。”

门外安静了。

我忽然明白,婆婆不是进不来。她是要我们开门迎她,最好再说几句软话,把昨晚的事翻过去。

周明远也明白。

“钥匙在你手里。”

婆婆带着哭腔说:“我不敢开。怕进了你又赶我。”

“你已经来了。”

“那你让我进去。”

“进来可以,明早收拾柜子。今晚太晚,别打扰邻居。”

门外又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钥匙插进锁孔。

婆婆拖着行李进门,脸上没有眼泪。

她看见我们,第一句话是:“给我下碗面,我没吃晚饭。”

“厨房有挂面。”周明远说。

“我腰疼,站不住。”

“那点外卖。”

“我不会弄。”

“我教你。”

婆婆瞪着他。

以前她只要说腰疼,我就会立刻进厨房。哪怕我加班到十点,她也能坐在沙发上等我回来煮面。

那晚我没有动。

安安听见声音,从房间里走出来。

婆婆看向她,脸色仍不好看,却硬挤出一句:“奶奶昨天在气头上,说话重了。”

这不像道歉,更像通知。

安安躲在门边,没接话。

婆婆皱眉:“长辈都给你台阶了,你还想怎么样?”

“妈。”周明远叫住她,“不会道歉就别道。”

“我怎么不会?我不是说了我在气头上?”

“你应该说,对不起,我不该动你的东西,不该砸你的相框,也不该叫你赔钱货。”

婆婆嘴唇抿成一条线。

“让我给一个孩子低头?”

“做错了就低头,跟年纪没关系。”

“她受得起吗?”

“受得起。”

婆婆转身进了小房间,门摔得震天响。

安安回房后,周明远煮了两碗面。

一碗放在餐桌上,一碗他自己吃。

婆婆直到面坨成一团都没出来。

第二天,我被柜门声吵醒。

婆婆正在收东西。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甩到床上,嘴里不停念叨:“走就走,我还不信离了你们活不了。”

周明远叫了搬家车。

司机九点到,问东西搬去哪里。

婆婆报了大哥家的地址。

十分钟后,大哥打来电话。

“别往我家搬,我家放不下!”

婆婆抢过手机:“那我住哪?”

“你先回老家。”

“老家房子漏雨,厕所都在外面,你让我一个老太太怎么住?”

“我最近忙,过段时间给你修。”

“你去年就说过段时间!”

“大不了先去二姑家住几天。”

“我有两个儿子,凭什么寄人篱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周明刚说:“那你还住明远家呗。你服个软,他还能真不管你?”

婆婆开着免提。

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她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大儿,我给你带孩子、做饭多少年,你现在不让我进门?”

“不是不让,是真没地方。小航得住一间,小雨也大了。孙梅昨晚跟我闹,说谁敢让小雨腾房,她就带孩子走。”

“安安也大了。”周明远在旁边说。

电话那头立刻没声了。

婆婆把手机砸到床上。

“都指望不上,全是白眼狼!”

搬家司机在门口问:“还搬不搬?我按时间收费的。”

婆婆坐在床边,抱着胳膊不动。

我没有催。

周明远给她倒了杯水。

“妈,老家房子我可以出一半维修费。大哥出另一半。你愿意回去,我找人把屋顶和卫生间修好。你愿意住大哥家,就让他腾地方。你想自己租房,我每月按赡养标准出一部分。”

婆婆盯着他。

“就是不能住你家?”

“短期可以住到房子修好,但有条件。”

“你还跟亲妈讲条件?”

“第一,不能动安安的东西。第二,不许再骂她。第三,不准替大哥一家向我要钱。第四,你自己的退休金自己保管,别再全给大哥,回头又说我不养老。”

“我要是不答应呢?”

“今天搬走。”

婆婆端起水杯,忽然朝墙上泼过去。

“我就知道,是你老婆撺掇的!她早看我不顺眼,就等着把我赶走!”

水顺着墙往下淌,溅湿了安安放在门边的画袋。

我拿毛巾去擦。

婆婆还在骂:“娶了媳妇忘了娘,你们早晚遭报应!”

安安从房间冲出来,一把抱住自己的画袋。

“这是我下午要交的作业!”

她拉开拉链,里面的画纸湿了一角。

那幅画她做了两个星期。

主题是“我的家”。

画上有一张餐桌,桌边坐着四个人。我、周明远、安安,还有婆婆。婆婆碗里夹着一块鱼,安安在旁边笑。

水浸开颜料,婆婆的脸糊成了灰黑的一团。

安安看着那幅画,眼泪直打转。

婆婆只看了一眼:“重新画不就行了。”

“你每次都这样!”

安安突然喊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对奶奶提高声音。

“我的相框坏了,你说重新买。我的画湿了,你说重新画。我的房间被抢了,你说我随便睡哪儿都行。那为什么哥哥的东西什么都不能坏?他的鞋脏了,你骂我;他的牛奶被我喝了,你也骂我。明明那盒牛奶是妈妈给我买的!”

婆婆被她喊得一愣。

“你一个小孩,跟谁学的翻旧账?”

“我没有翻旧账,我都记得。”

安安抱着画袋,哭得肩膀直抖。

“你说我是赔钱货,说爸爸没有儿子很可怜。你还跟哥哥说,以后这套房要留给他,因为我会嫁出去。我都听见了。”

周明远猛地看向他妈。

“什么时候说的?”

婆婆避开他的目光:“小孩子瞎编。”

“我没瞎编!”安安哭着说,“去年过年,哥哥睡我房间,你们在阳台说的。奶奶让哥哥以后对爸爸好一点,说爸爸的钱和房子早晚都是他的。”

“我就是哄孩子!”

“你凭什么拿我的房子哄他?”周明远问。

“你就一个女儿,难道房子真给外姓人?”

“她是我女儿,不是外姓人。”

“她以后生的孩子不姓周!”

“姓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老周家的香火有关系!”

“爸都去世十几年了,爷爷奶奶也不在了,老周家的香火到底归谁管?归你,还是归村口那本族谱?”

婆婆气得手抖。

“你说这种话,不怕祖宗怪罪?”

“祖宗要是只认男孩,就让祖宗给小航交学费。”

搬家司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婆婆脸挂不住,抓起枕头朝周明远砸过去。

“滚,都给我滚!”

“这是我家。”周明远把枕头放回床上,“该走的是你。”

婆婆终于哭了。

不是以前那种干打雷不下雨的哭。

她坐在床边,捂着脸,背弯得很厉害。头发白了一大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那一刻,她看起来不是蛮横的婆婆,只是一个被两个儿子推来推去的老人。

我心里软了一下。

可我低头看见安安怀里的湿画,那点软又压了回去。

同情她老,不等于让我的孩子继续受委屈。

周明远显然也难受。

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蹲到婆婆面前。

“妈,我给你三个选择。回老家,去大哥家,或者在附近租一个小房子。该我承担的费用,我不会少。”

婆婆从指缝里看他。

“我就不能留在这里?”

“不能。”

“你真这么狠?”

“对。”

“我老了,想跟小儿子住,有错吗?”

“没错。可你不是来跟我住,你是来替大哥占地方、拿钱,还要踩着我女儿过日子。”

“我就是偏孙子一点,老人都这样。”

“不是所有老人都这样。”

“那你让我怎么办?”婆婆拍着腿哭,“你哥没本事,小航又要读书。我不帮他们,谁帮?”

“他爸妈。”

“他们没钱!”

“没钱就读承担得起的学校,住学校宿舍。想过什么日子,就先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

“那孩子的前途呢?”

“前途不是用妹妹的房间和叔叔的钱堆出来的。”

婆婆不说话了。

搬家司机又催了一次。

最后,她选了回老家。

不是因为想回,而是大儿子不肯接,小儿子又不再让。

周明远陪她回去。

临走前,婆婆从钱包里掏出钥匙,重重拍在鞋柜上。

“以后你求我,我都不回来。”

周明远拿起钥匙。

“门禁卡也留下。”

婆婆愣了一下,气得把门禁卡从包里翻出来,扔到地上。

安安弯腰想捡,被我拉住了。

周明远自己捡起来,擦掉上面的鞋印,放进抽屉。

那天晚上,他十点多才回来。

老家房子确实漏雨,院墙也塌了一角。周明远联系了工人,修屋顶、改卫生间、装热水器,总费用两万六。

他把报价单发到家庭群里,让大哥承担一万三。

周明刚只回了一句:“没钱。”

周明远发:“那就先欠着,每月还一千。”

大哥不回了。

婆婆却在群里骂了四十多条,说小儿子逼亲哥还钱,说他媳妇当家后六亲不认。

以前这种时候,我会在群里解释。

这次我直接退出了群聊。

周明远看见后,也退了。

半小时后,小航给他发来消息。

“叔,对不起。”

周明远回:“你不用道歉。学校的事想清楚,需要问政策可以找我,但我不出学费。”

小航隔了很久才回复。

“我知道。”

第二天,孙梅带小航去学校办退费。

一万元定金最终只退了六千。

周明刚知道后,把家里的电视砸了。他说小航没出息,孙梅败家,还扬言谁敢让孩子回县里读书,谁就是毁他前途。

孙梅报了警。

这是她第一次报警。

警察到场时,周明刚已经冷静下来。他说只是夫妻吵架,电视是自己买的,砸了不犯法。

可小航把父亲打他的伤给警察看了。

孙梅也出示了医院的验伤记录。

事情没像电视剧里那样立刻解决。周明刚被教育,写了保证书,当晚还是回了家。

但孙梅带着两个孩子搬去了超市提供的员工宿舍。

一间屋摆三张床,厕所和别人共用。

地方不大,却没人逼小雨停课,也没人让小航替父亲的面子活着。

小航转回了县里的公办高中。

开学前,他来还行李箱。

我开门时,他手里还提着一箱牛奶。

“婶,这是给妹妹的。”

“你自己留着喝。”

“不是我买的,我妈让我带来的。以前奶奶从妹妹这儿拿走过不少东西,我妈说还不清,先还一点。”

安安从房间出来,看见他,有些拘谨。

小航把牛奶递过去。

“对不起。”

安安没接。

“房间不是你抢的。”

“可我以前喝你的牛奶,也没帮你说话。”

“你那时候也小。”

“我比你大。”

两个人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最后安安从箱子里拿出两盒,一盒递给小航,一盒自己插上吸管。

“你喝吧,反正是你提上来的。”

小航笑了。

那是风波之后,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他临走前,周明远问他:“转学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

“住校?”

“嗯,六个人一间。宿舍挺干净的。”

“生活费够吗?”

小航顿了一下。

“够。我妈给,我周末也能去超市帮忙。”

周明远点头,没有掏钱。

我知道他忍住了。

小航走到电梯口,又回头叫了一声:“叔。”

“怎么了?”

“我爸说你不管我了。”

周明远沉默片刻。

“我不是你爸,不能替他管你。但你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那学费……”

“我不交。”

小航脸红了:“我不是问你要。我是想说,公办高中一年学费八百,我妈交得起。”

“好。”

电梯门关上。

周明远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

我没有劝他去追,也没说偷偷给孩子塞点钱。

界限刚立起来时,最怕的就是心一软,又回到原处。

婆婆在老家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说身体不舒服。

她先说头晕,后来说胸口疼,最后说一只眼睛看不清。周明远请假带她去县医院,检查结果是血压有些高,眼睛恢复得正常。

医生让她按时吃药,少生气。

回去路上,婆婆一直说自己命苦。

“明刚现在不接我电话,小航也不理我。孙梅带着孩子跑了,他天天喝酒。一个家让你们弄散了。”

“是我们让他喝酒、打人、砸电视?”

“要是你肯出学费,就没后面的事。”

“你还这么想?”

“你有能力,为什么不帮?”

“因为他把我的帮助当成他的能力。”

婆婆靠在车窗上,闭着眼。

过了很久,她说:“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有一块糖,都知道分给你哥。”

“我现在也可以分。”

周明远握着方向盘。

“但不能把安安嘴里的糖抠出来给他。”

婆婆没再说话。

修房子的费用最后全是周明远出的。

大哥一分钱没给。

有人说这样还是太软,既然断就该断干净。可赡养母亲是他的责任,修基本居住条件也是他愿意承担的。

他只是把责任分清了。

母亲的生活,他管。

大哥的生意,他不管。

侄子的高额学费,他不管。

婆婆拿自己的退休金补贴谁,他也不管,但补完后不能再找他填坑。

规则说起来很简单,执行时却处处是拉扯。

婆婆隔三岔五打电话,说米没了,说水管坏了,说村里谁家儿子接老人进城享福。

周明远给她买米,找人修水管。

至于接进城,他每次都只回两个字:“不接。”

她骂,他就挂。

她哭,他等她哭完再问:“还有别的事吗?”

三个月后,婆婆消停了一些。

不是想通了,是发现哭闹真的换不回原来的日子。

大哥的变化反倒更大。

没人替他交学费,没人替他还车贷,孙梅又带孩子搬走,他终于出去找了活,在建材市场给人送货。

干了不到半个月,他嫌累,辞了。

车贷逾期,银行催收。

他又给周明远打电话,开口就是:“借我两万,下个月还。”

周明远问:“上次那三十万什么时候还?”

大哥骂了一句,挂断了。

后来车被拖走,他在亲戚群里说小弟见死不救。

二姑打电话来劝。

“明远,你哥再不好也是亲哥。两万对你不算什么,对他是救命钱。”

“二姑,你借他吧。”

“我哪有钱?”

“我也没有。”

“你一个月挣两万多。”

“谁告诉你的?”

二姑顿时没声了。

又过了一周,亲戚群没人再提。

大家所谓的“你应该帮”,往往只在花别人的钱时说得出口。

安安的房间重新收拾好了。

我们换了书桌,补了墙漆,又买了一个实木相框。旧相框没扔,周明远把裂掉的木边粘好,放在柜子最下层。

安安问为什么留着。

他说:“提醒爸爸,东西坏了不能只说再买一个。”

安安听懂了。

她把压平的奖状装进新相框,又在旁边放了那幅被水泡过的画。

画的右下角,她重新补了颜色。

餐桌边还是四个人。

只是原本属于奶奶的位置,被她涂成了一盆绿萝。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

冬至前,婆婆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来城里。

她说村里要停水修管道,可能三四天用不了水。

周明远答应让她住三天,并提前说好睡北边的小房间。

婆婆到家那天,带了两只土鸡和一袋花生。

她进门后先看了看安安。

“长高了。”

安安叫了一声:“奶奶。”

称呼没变,语气却比以前生疏。

婆婆显然听出来了。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学习忙不忙?”

“还行。”

“女孩子别太累……”

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大概是怕后面又接出那套女孩子读书没用的话。

晚饭时,她不停给周明远夹菜,也给我夹了一块鸡腿。

轮到安安,她筷子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夹。

安安主动把碗往前递了一点。

婆婆把鸡翅放进去。

“吃吧。”

“谢谢奶奶。”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饭后,婆婆把我叫进厨房。

她从衣兜里摸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两千三百元。

“这是明远上个月给我的修水管钱。没花这么多,剩下的你收着。”

我没接。

“你给他。”

“给谁都一样。”

“不一样。钱是他给你的,你还给他。”

婆婆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还防着我?”

“我不是防你,是把账弄清楚。”

她看了我很久,把钱重新包好。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硬。”

“软了没用。”

她轻轻哼了一声,没再骂。

晚上十点,我起床喝水,听见北边房间有人打电话。

婆婆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有钱……明远也不给……你找工作去,四十多岁的人,还能饿死?”

电话那头应该是大哥。

婆婆听了一会儿,忽然提高声音:“车没了就坐公交!小航都住得了六人宿舍,你怎么坐不了公交?”

我站在走廊里,没有进去。

第二天早上,婆婆眼睛有些肿。

她吃完饭,把那两千三百元放到周明远面前。

周明远数都没数,收进了抽屉。

“以后花多少就报多少,我直接付。”

“你怕我又给你哥?”

“怕。”

婆婆脸色僵了一下。

周明远看着她。

“妈,我不想骗你,也不想哄你。大哥再跟你要钱,你愿意给,是你的选择。给完没饭吃,也是你的选择。我不会替你承担这个结果。”

婆婆低下头,手指在围裙边上搓了几下。

“他毕竟是我儿子。”

“我也是。”

“我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说“我知道”。

住到第三天,村里已经恢复供水。

婆婆没装病,也没找借口,自己把衣服叠好。

临走时,她在安安门口站了片刻。

房门开着,安安正在写作业。

婆婆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抬手敲了两下。

安安回头:“奶奶,怎么了?”

“我走了。”

“路上慢点。”

婆婆点点头,又看见书桌上的奖状。

“相框换新的了?”

“嗯。”

“原来那个呢?”

“爸爸修好了,放在柜子里。”

婆婆沉默了几秒。

“那天……是我不对。”

安安握着笔,没有马上说话。

婆婆的脸渐渐涨红。

我以为她又要恼羞成怒,她却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

里面是一盒彩色铅笔。

不贵,文具店里二十多元的那种。

“给你画画用。”

安安看向我。

我没替她决定。

她自己走过去,接了下来。

“谢谢奶奶。”

婆婆转身往外走。

安安忽然叫住她。

“奶奶。”

婆婆回头,眼里带着一点期待。

安安说:“以后进我房间,要先敲门。”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些。

她站在那里,过了几秒才点头。

“知道了。”

周明远送她去车站。

回来后,他进安安房间,把旧相框从柜子里拿出来。

修补的地方很明显,裂缝像一道歪歪扭扭的伤口。

他问安安:“这个还留吗?”

安安想了想。

“留着吧。”

“放哪儿?”

“挂门后面。”

周明远找来锤子,在门后钉了一颗小钉。

相框挂好后,正面看不见。只有关门时,才会露出来。

晚上睡前,安安第一次把房门关上。

门锁轻轻咔哒一声。

周明远站在走廊里,下意识看过去。

我以为他会敲门问问。

他却只是伸手试了试门框,把松动的螺丝拧紧,又弯腰捡起鞋柜上的钥匙,挂回原来的位置。

婆婆那把钥匙留下的空钩还在。

他看了一眼,没有补新的。

第二年春天,小航参加学校月考,进了年级前一百。

他把成绩单拍给周明远,没提要钱。

周明远回了四个字:“继续努力。”

月底,小航周末来市里参加比赛,在我们家吃了一顿饭。

吃完,他主动睡客厅沙发。

安安说北边的小房间空着,可以给他住。

小航摇头。

“我就一晚,沙发挺好。”

“那间房本来就是客房。”

“奶奶不是住过吗?”

“她现在回老家了。”

小航还是没进去。

晚上我起夜,看见他抱着被子坐在沙发上背单词。客厅灯没开,他借着厨房的小灯看,怕影响我们睡觉。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小航,你是不是觉得叔叔还在生你的气?”

“没有。”

“那为什么不住客房?”

他沉默片刻。

“我怕住习惯了。”

“什么意思?”

“以前我总觉得,叔有房、有钱、有工作,他给我一点很容易。我爸和奶奶也这么说。可后来我才明白,别人给的东西住习惯了,就会觉得那是自己的。”

他把书合上。

“我不想变成我爸那样。”

第二天比赛结束,周明远送他去车站。

上车前,小航把车票钱转了过来。

二十七元五角,一分不少。

周明远没有退。

婆婆知道后骂他:“孩子给你钱,你也收,钻钱眼里了。”

周明远说:“他在学着对自己负责。”

“那是你侄子!”

“所以我更不能把他教成只会伸手的人。”

婆婆嘟囔了几句,没再追着要他退。

她现在还是偏心。

过年分压岁钱,给小航五百,给安安和小雨各两百。

安安看见了,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躲进房间哭。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奶奶,为什么哥哥比我们多三百?”

婆婆脸一沉:“他是哥哥。”

“哥哥应该照顾妹妹,为什么还多拿?”

亲戚都看了过来。

婆婆下不来台,想用一句“你怎么这么计较”糊弄过去。

周明远坐在旁边,没替她解围。

最后婆婆又掏出六百,给两个孙女各补了三百。

她心疼得手都在抖。

安安收下钱,说了声谢谢。

那天回家,她把五百元存进自己的小金库。

我问:“是不是觉得自己变得小气了?”

“不是。”

她认真数着钱。

“爸爸说,不公平的时候要开口。不然别人会以为你同意了。”

我看向正在阳台修椅子的周明远。

他低着头,没回头,耳朵却红了。

婆婆后来没再提搬回来。

她偶尔来住两三天,每次都睡北边的小房间。进安安屋前,她有时会忘记敲门,手碰到门把手,又会停下来敲两下。

有一次,她站在门外问:“我能进来吗?”

安安说:“能。”

她才推门。

那只被她摔坏的旧相框就挂在门后。

她每次进屋,都能看见那道裂缝。

大哥直到一年后,才开始稳定工作。

不是突然醒悟,是债主找上门,孙梅正式起诉离婚。他发现没人再替他收拾残局,只能去物流园开货车。

离婚最后没办成。

孙梅没有立刻搬回去,只让他每月按时给两个孩子生活费。他给足半年,她才带小雨回家。

小航仍然住校。

他没有转回市里的民办高中,也没有因为少了那六万元一年就毁掉前途。

高二期末,他考进年级前五十。

婆婆拿着成绩单到处给人看,说她孙子争气。

有人问补课花了不少钱吧。

她张了张嘴,看了看旁边的周明远,最后说:“学校老师教得好,他自己也肯学。”

没再说是叔叔花钱供出来的。

那天吃完饭,婆婆准备回老家。

她走到门口,自己换鞋,没有再等我蹲下去替她系鞋带。

临出门时,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旧钥匙。

正是当初摔在鞋柜上的那一把。

“这钥匙我一直带着。”

她把钥匙放在掌心,递给周明远。

“还你吧。”

周明远没接。

婆婆脸色一变:“怎么,还怕我偷偷进来?”

“不是。”

他从钥匙圈上取下一把,递回去。

“这是老家新换的院门钥匙。你自己的家,自己收好。”

婆婆怔怔看着那把钥匙。

过了好一会儿,她接过去,攥进手心。

“那你这里呢?”

“你要来,提前打电话。”

她抿了抿嘴,点头。

安安从房间跑出来,手里拿着那盒彩色铅笔画的画。

画上是一座翻修过的小院,院墙边种着花,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奶奶,给你。”

婆婆接过画,看了很久。

“这个是我?”

“嗯。”

“怎么没画你们?”

“这是你的家呀。”

婆婆的眼圈突然红了。

她没说安安早晚要嫁,也没问画里为什么没有孙子。

她把画小心卷好,放进布袋里。

“我走了。”

“奶奶再见。”

她走进电梯,门快合上时,又伸手挡了一下。

“安安。”

“怎么了?”

“你的房间,奶奶以后不动了。”

安安点头。

电梯门合上后,周明远把婆婆留下的旧钥匙放进抽屉,没有再挂回空钩。

他走到女儿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爸爸能进去吗?”

安安在里面说:“能。”

门推开时,门后的旧相框轻轻晃了一下。

那道裂缝还在,没有被新漆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