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年,公元1894年,甲午年的深秋,中日甲午战争已经打成了一锅烂粥,清军节节败退,朝廷病急乱投医,一道道谕旨飞向各地征调宿将。
其中一道,发往湖南湘乡,指名道姓起用一个人——刘锦棠,授钦差大臣,督办军务。
此时的刘锦棠,已经在湘乡老家赋闲五年,身体早就被西北的风沙和连年征战熬垮了,但他接到圣旨后没有推辞,拖着病体北上,结果刚启程,病情突然恶化,死在了驿馆里。
那一年,他五十一岁。清廷后来给了他一个谥号,襄勤,仅此而已。
一个替中国收复了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失地的将领,死的时候,悄无声息,甚至比不上一场败仗里阵亡的小校来得轰动。
刘锦棠所处的时代,已经被说烂了,但很多人其实并没有搞明白。
同治年间,陕甘回乱,新疆被阿古柏侵占,阿古柏背后是英国人和奥斯曼土耳其,俄国人趁乱占了伊犁。整个西北,几乎是丢干净了。
朝廷里为了海防塞防吵得不可开交,李鸿章主张放弃新疆,把银子拿去办海军,左宗棠拍桌子瞪眼,说“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最后慈禧拍板,让左宗棠收复新疆。
左宗棠是统帅,但真正带着军队从甘肃一路打进新疆、把阿古柏的势力连根拔起、把南八城一座一座啃下来的,是刘锦棠。左宗棠坐镇兰州管后勤调度,前线指挥几乎全压在刘锦棠身上。《清史稿·刘锦棠传》里原话是:“锦棠为前敌总统,凡战事皆主之。”什么叫“皆主之”?就是前线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打哪里、打到什么程度,都是他说了算。
刘锦棠打新疆,狠就狠在一个“快”字。
光绪二年六月,他率军出关,七月破古牧地,八月收乌鲁木齐,十一月克玛纳斯,北疆底定。光绪三年三月,他挥师南下,攻克达坂城,守将爱伊德尔呼里被活捉,阿古柏的主力精锐在这一仗里几乎报销。紧接着连克吐鲁番、托克逊,南疆门户洞开。阿古柏在库尔勒暴死,有说法是服毒,有说法是被部下所杀,但不管怎么说,是被刘锦棠的兵锋活活逼死的。
阿古柏一死,他的儿子伯克胡里和白彦虎残部往西逃窜,刘锦棠继续追,一直追到喀什噶尔,把阿古柏政权在南疆的统治彻底扫平。
光绪四年,除伊犁被俄国人占着之外,新疆全境收复。
整个过程,不到三年。
左宗棠后来在给朝廷的奏折里评价刘锦棠,用了八个字:“谋勇兼优,勋业卓著。”左宗棠这个人,眼光极高,一般人在他嘴里讨不到好,但他对刘锦棠,是真心服气。后来新疆建省,左宗棠力荐刘锦棠出任首任甘肃新疆巡抚,这背后是实打实的信任。
可这样一个功臣,死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冷清?
刘锦棠的身体,是在新疆透支掉的。西北苦寒,风沙大,昼夜温差剧烈,打仗的时候经常是几天几夜不卸甲,吃的是干粮,喝的是雪水。他本身在打新疆之前就已经打了十几年内战,从湘军基层一路打上来,身上旧伤不少。新疆收复之后,他任巡抚,看起来是封疆大吏,实际上干的活比打仗还累。新疆刚刚收复,百废待兴,要屯田,要修渠,要安抚各民族,要重建基层政权,还要应对俄国人在边境的蚕食。他当巡抚那几年,几乎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光绪十三年,他上折子请求开缺回籍养病,朝廷不准。光绪十五年,他再次请辞,这次准许了,原因是他母亲去世,需要回乡丁忧。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新疆。
丁忧期满之后,刘锦棠没有复出。他在湖南湘乡老家待着,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有一种说法,说他得了消渴症,就是现在说的糖尿病,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基本就是慢性死亡。还有人说他常年咳嗽,肺上也有毛病。这些病根,都是在西北落下的。
按清廷规矩,丁忧期满应该主动申请起复,但刘锦棠没有。一方面是身体实在不行,另一方面,他对官场已经凉了心。新疆建省后,朝廷对边疆功臣的态度,说好听点叫“不冷不热”,说难听点就是“用完了就扔”。
左宗棠死后,刘锦棠在朝廷里几乎没什么靠山。湘军系在甲午战争前已经被淮军系和北洋系压得抬不起头。刘锦棠这种在西北立下大功的人,在朝堂上反而显得格格不入。他自己也明白,与其回去看人脸色,不如在家养病。
但甲午战争改变了这一切。清军在朝鲜和辽东战场上一败涂地,前线将领要么无能要么怕死,朝廷急需一个能打的。这时候才想起刘锦棠来。他接到圣旨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家里人劝他,说你病成这样怎么去?刘锦棠说了一句:“国家有事,岂能坐视。”
他带着几个随从,从湘乡出发,原计划走水路,过洞庭,入长江,再转陆路北上。这一路,对一个健康人来说都是苦差事,何况是个重病号。很令人唏嘘,刘锦棠从家乡动身,只走到湘乡县城,就突发中风偏瘫,不久就在湖南湘乡县城病逝,终年只有51岁。
朝廷收到消息的时候,甲午战争已经打到辽东,鸭绿江防线都丢了,谁还有心思去管一个死在途中的老将?朝廷下了一道谕旨,照例给了个谥号,给了点恤银,这事就算了了。
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他走得方向,是去辽东打仗的方向,不是回新疆。也就是说,朝廷起用他,并不是让他回新疆守边,而是让他去东北带兵打日本人。一个在西北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最后是被拉去东北填坑,死在了半路上。这个安排本身就说明,清廷当时对西北的重视程度已经大不如前,对刘锦棠的使用方式也是权宜之计。
后人对刘锦棠的评价,其实不多,也不响亮。
相比于左宗棠被抬上神坛,刘锦棠显得很边缘。但真正研究过新疆收复战的人都知道,没有刘锦棠,左宗棠的“缓进急战”就只剩下“缓进”,没有“急战”。
左宗棠是战略家,刘锦棠是战术执行者,而且是那种能把战略意图百分之百甚至超额完成的执行者。曾国藩、左宗棠、彭玉麟这些湘军大佬,在刘锦棠收复新疆之后,都说过类似“此子功在社稷,吾辈不及”的话。
刘锦棠的死,表面上看是病逝,是自然死亡,但深挖下去,这是一个被透支了身体、被冷落了多年、最后被临时拉去救火的人。他的死,既有生理上的病因,也有心理上的压抑。
一个曾经驰骋万里、麾下数万精兵的名将,最后几年在湖南老家过着半隐居的生活,每天和药罐子打交道,这种落差,对人的消耗是致命的。再加上甲午战争爆发,朝廷无能,他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还要被拉出来顶缸,路上的颠簸和内心的焦虑,让病情急剧恶化。可以说,刘锦棠的死,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清廷的冷漠,是其中一根重要的稻草。
刘锦棠之死,在当时的报纸上几乎没有引起什么波澜。《申报》和《字林西报》在1894年秋冬之际的报道,满篇都是甲午战争的进展:旅顺陷落、威海卫危急、北洋水师被困。刘锦棠去世的消息,只在一份不大的官报上登了一个小豆腐块,连个评论都没有。
后来编《清史稿》的时候,给他立了传,篇幅不短,但结尾也就是一句“卒于途,谥襄勤”。
再后来,民国修《清史列传》,对他的记载也基本是照抄《清史稿》,没有更多新材料。直到近些年,随着新疆地方史研究的深入,刘锦棠的名字才重新被提起。湘乡当地的一些老人,还能说出“锦棠公”三个字,但具体事迹已经模糊了。
有一种说法,说刘锦棠去世前,曾经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吾未能马革裹尸,亦未能终老林泉。”这话没有明确的书面出处,多半是后来人附会的,但它确实戳中了一个核心:刘锦棠一辈子都在替国家收拾烂摊子,最后既没有战死沙场,也没有安享晚年,而是死在了一个尴尬的中间状态里。这种状态,恰恰是晚清很多能臣宿将的共同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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