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六月二日,徐向前住处的会客厅里,一个问题把满屋老将都问静了。
发问的是漆远渥,红四方面军的老部下。他隔着沙发转过身,冲李先念喊:“李主席,我问您个问题。”
李先念看过去:“好,你问吧。”
漆远渥没有绕弯子:“很多人都说您是个不倒翁,毛主席重用您,林彪‘四人帮’也用您,今天邓小平还重用您,这是为什么?”
屋里一下停住了。
这不是寒暄。
那天到场的,有徐向前、李先念、洪学智、刘华清、陈锡联、陈再道、秦基伟、李德生等二十多位老同志。他们坐在徐帅家中,原本是为《红四方面军战史》审稿。
一群从鄂豫皖、川陕、河西走廊打出来的人,晚年重新坐在一起,谈的本该是战史、旧部、年月。
偏偏这一问,把李先念一生最难说清的地方,摆到了众人面前。
他没有立刻答。
徐向前的秘书李而炳很快把在场记者请出了会客厅。门一关,屋里只剩老战友、老部下、老上级。
这才是真正难答的地方。
李先念不是一路顺风的人。
一九〇九年,他出生在湖北黄安,家里穷,少年时到汉口学木工。大革命风潮起来后,他回乡参加农民运动,曾说要“给旧社会做棺材”。
这句话很硬。
可硬话背后,是一个只读过几年私塾的青年,靠着一把木工手艺、一股子不服气,走进了革命队伍。
黄麻起义后,李先念在鄂豫皖根据地成长起来。红四方面军时期,他当过团政委、师政委、军政委,后来又经历西路军失败后的艰险岁月。
最险的时候,他不是站在主席台上讲话的人,而是带着余部在戈壁、雪山和敌军夹击中寻找出路的人。
人能不能留下来,有时不靠官位,靠的是乱局里还能不能把队伍带出去。
他活了下来。
新中国成立后,李先念又从战场转到财经工作。打仗出身的人,忽然要管国家财政、商业、物资供应,他自己也知道没底。
周总理、陈云、邓小平都同他谈过。他后来接下财政经济重担,长期协助国务院工作,管过财政部,也分管过财贸。
这不是轻活。
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国家底子薄,粮食、棉花、市场供应、重大工程,哪一样都牵动全局。许多人记住了他“当过国家主席”,反倒容易忘掉,他在更长时间里,是坐在一摞摞报表、文件和供应账本前的人。
账不能乱。
人也不能乱。
到特殊年代,风浪更大。
一九六七年前后,谭震林、陈毅、叶剑英、李富春、李先念、徐向前、聂荣臻等老同志,针对“中央文革小组”的错误做法提出尖锐批评。这个举动后来被林彪、江青一伙诬称为“二月逆流”。
李先念也被卷了进去。
他并不是没有遭到冲击。党史资料里写得很清楚,他曾处于受批判、作检讨的困境,也遭到围攻。
可同一时期,他仍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协助周总理支撑国务院工作,特别是粮棉、日用品供应和经济运转。
这才是“没倒”背后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
不是没风浪。
是风浪里还有事要做。
漆远渥那句“不倒翁”,听着像玩笑,其实刺得很深。因为它会让人误以为,李先念靠的是圆滑、避祸、随风转向。
李先念要回答的,正是这一点。
他靠在沙发上,向前倾了倾身,先看了看徐帅、洪学智、刘华清等人。记者已经退出去了,屋里只剩这些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人。
他开口了。
“作为正确路线的代表,我首先要保护好我自己,我才能保护好大批优秀领导干部。只有保护好了这批干部,正确路线才能得到很好的执行。”
一句话落下,屋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他接着说,这就是他在历次政治运动中保证自己不被打倒的主要精神动力。
不是为了保一个人的位置。
是为了在还能说话、还能办事的时候,保住一批干部,保住工作不断线。
这话不好听成豪言。
它更像一个长期在夹缝中办事的人,把心里那本账翻开给老战友看:什么时候该顶,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让火烧到更多人身上。
李先念又说了一句更重的话:“今天如果不讲开了,后人和历史就可能任意演绎我哟。”
掌声响了起来。
满屋老将鼓掌,不只是因为他回答得巧。那些人自己经历过大起大落,知道这句话里有多少不能写在履历表上的重量。
一九八三年六月,李先念当选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那一年,他七十四岁。
一九八八年四月,他当选全国政协主席。往后几年,仍参与党和国家重要工作。
一九九二年六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时三十六分,李先念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三岁。
徐帅家中那次会客厅里的掌声,后来留在朱冬生的回忆里。沙发、老将、被请出门的记者,还有李先念用红安口音说出的那句解释,都像一张没有褪色的老照片。
六月二日的会客厅里,问题已经问完,掌声也落下了。李先念仍坐在沙发上,面对的不是“为什么不倒”的传言,而是自己走过的六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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